《不可控创伤》叙且落

3、第3章 你没认出我

　　周越安从没敢想自己能考入清平一中。
　　他以高出录取分数线一分的成绩擦边被录取。作为朋友堆里唯一的“高材生”，他恨不得直接把录取通知书挂在身上。不炫耀，岂不是白白超常发挥了。
　　他给妈妈发了消息。妈妈很高兴，答应暑假接他来北京住两天。最后因为各种事情搁置，理由依旧是，太忙了。
　　妈妈托人置办了一处新房子，作为礼物，也是赔偿，就是他现在住的这所。
　　他觉得没意思。
　　姜睿晓依旧对他零回应，只有宋黛语能联系到她，问就是家里出事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宋黛语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开学也申请了延迟报到。
　　九月，开学季，周越安和许嘉木都即将在清平一中读书。
　　许嘉木家塞钱托关系，硬生生把这个被拒之门外的学生塞进了实验班。
　　宁当鸡头不做凤尾，许嘉木吵着闹着耍赖不肯去。抵不过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妈妈扬言断他的生活费，混世魔王妥协了。
　　周越安倒不在意，他在哪儿都一样。

　　住宿安排早早就通知下来了，他很倒霉地被分到六楼。老校区没有电梯，站在楼下仰望这栋高耸的建筑，他叹了口气，一鼓作气提起行李箱，迈上台阶。
　　宿管阿姨拿着喇叭维护秩序，学生和家长上下堵得水泄不通，脚下挤着大大小小的箱包。从一楼到六楼，周越安足足爬了半个小时，楼道闷热拥挤，到达楼层他早已大汗淋漓。
　　周越安到公共洗漱间用凉水冲了把脸。
　　走入宿舍，周越安和舍友一一打过招呼，没有他之前认识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住校，陈阿姨不放心，原本说要陪他来。在她眼里周越安一直都是初见时的小孩模样，需要被人照顾，需要被人关心。
　　“我老大不小了，放心吧阿姨，怪麻烦的。”周越安婉拒了。
　　床位在上铺，把床垫、枕头、被子举上去后，他爬上床，开始套被套。
　　舍友妈妈在下铺忙着铺床，冲旁边男人抱怨：“早说让你买厚床垫，这么硬怎么睡好，幸亏我多给带了床被子垫在下面。”
　　男人挠了挠稀疏的头顶，赶紧接话打圆场：“你不懂，睡硬床对腰背好。”
　　对面床已经安置好，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乖乖坐着。妈妈正扯着湿巾一片一片擦拭床栏。
　　小女孩抓着男孩的手晃来晃去：“我也想和你在这住。”
　　“那你让哥哥把你藏行李箱里。”妈妈逗小孩，手上动作没停。
　　“不行，我要在书包里，不然哥哥没法带着我出去。”
　　“沐沐，你可没办法在这里住，你太小了，要再长大一点。”男孩笑着摸摸她的头。
　　“那我想你怎么办？”
　　“哥哥会给你打电话啊。”
　　宿舍门被再次推开，两个老人探进头，难掩激动和好奇，随之迈着健实的步伐，风风火火给孙子铺床。
　　“奶奶我自己来就行。”
　　老人夺过被单，笑眯眯的，满脸慈祥：“奶奶给你铺，你啊，就安安心心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啊。”
　　……
　　周越安低头抚平床单。
　　还好分到的是上铺。
　　离开宿舍前，叫沐沐的小女孩甜甜地和他告别：“哥哥再见。”
　　周越安笑着应下，捏捏她的小脸。

　　出宿舍大门，就看到了路边的许嘉木。他妈妈双臂抱胸，看不到表情，仅凭周越安的经验就知道，这娘俩又随时随地大小吵了。
　　周越安快步上前，跟阿姨问好，帮许嘉木解围。寒暄过后，两人结伴往教学区走。
　　“晚上怎么说，吃什么？”周越安随口一提。
　　“我今天没法出去，回家还有场夫妻混合双打呢。”许嘉木无奈摊手。
　　“那算了。几日不见怎么过得这么窝囊了。”周越安压不住笑意嘲笑着。
　　“闭上你的嘴。”许嘉木一副恶狠狠的正经表情，格外好笑。
　　周越安吐了吐舌头；“略。”

　　在高一部楼下分别，周越安看着指示牌，他的班级在一楼，
　　大步流星走进高一七班，他自然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书包随意搭在靠背上，迅速加入了旁边人的热聊中。
　　“交个朋友，我叫周越安。”
　　“陆衡。陆地的陆，平衡的衡。”旁边男生热情回应。
　　两人很快熟络。
　　班里热闹嘈杂，不少人遇见了旧日同学。喧闹盖住了班主任的脚步声，等被察觉时，她已经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
　　“砰砰砰！”黑板擦在讲桌上敲击，示意安静，眼镜背后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越安也立马收起散漫姿态，端正坐好，静候其变。
　　“同学们好，第一次见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清，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踏入这间教室，我不管你从前的习惯和成绩，都一视同仁。我们虽是普通班，但我会以重点班，甚至是实验班的标准对待各位，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做好心理准备。”
　　一番话下来，直接给了所有人一个明晃晃的下马威。紧接着贺清补充讲明一系列规则要求，事无巨细。
　　她打扮干练，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全程不苟言笑，时不时抬手推一下眼睛，不怒自威。
　　“来几个男生，去拿军训服。”
　　教室里压抑的低气压瞬间消散些许。周越安和陆衡对视一眼，率先从教室后门闪出。
　　贺清经验丰富，提前统计好了全班的尺码，周越安主动接过表格：“收到！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她颔首：“趁现在快去吧，等下人多了还得排队。”

　　五六个人边聊天边溜达到操场，果然只有零星几个班，大部队还没到。
　　“160五套，165十二套，170九套，175六套，180十套，185三套，呃，190三套。”周越安在太阳下眯着眼，一行行核对人数。
　　衣物堆积起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工作人员从那边一摞摞递过来。
　　核对到最后一栏，周越安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伸手接过最后几套，抬眼。
　　“是你啊！”
　　“啊？！”闻言，对面抬起头，对上周越安的眼睛，瞳孔微颤。
　　“江祉年，是你吧，这么巧，你怎么在这？”
　　“我来帮忙。”他显然也很惊讶。
　　“你没认出我吗？”周越安往前半步搭话。
　　“忙着数衣服，我没留意。”江祉年眉头一跳，有点尴尬。
　　“连声音也听不出来？”周越安食指弓起，轻敲一下他的帽檐，打趣道。
　　“对不起啊，我……”江祉年顺着这个动作借机低下头。
　　“跟你开玩笑呢。我先走了，你慢慢忙。”挥了挥手，周越安转身和同学并肩离开。
　　阴影下的脸很干净，周越安没有看到没有那些骇人的“涂鸦”了。
　　他顺手把路衡怀里衣服拿过来几件，堆在自己手上。
　　“诶！别弄混了啊，我这些是170的。”
　　“知道，我记着呢。你抱这么多看得清楚路吗。别太感动，放学请我吃饭就行了，不客气。”周越安嘴跟机关枪一样没留话口。
　　“操。”路衡忍俊不禁。“对了，刚才那谁啊，你朋友？”
　　“是啊。”周越安应声。
　　“你这种可别带坏人家小朋友啊。”路衡不甘示弱回怼。
　　周越安啧了一声，笑着翻了个白眼。

　　回到教室分发好军训服，贺清按照学校要求打开多媒体放映开学第一课的教育短片。
　　周越安无聊的要命，走神了半天，昏昏欲睡，干脆手撑着下巴。
　　旁边路衡也不遑多让，摇头晃脑眼皮打架。周越安余光瞟到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直接把神游天外的主人公吓醒了。
　　终于挨到下课。还好今天下午只是报到熟悉校园，简单安排好后，也就早早放学了。
　　教学楼和操场之间夹着一条柏油路，是高一部放学的必经之路。周越安和路衡并排，正商量等下去哪里吃饭。
　　周越安下意识瞄了眼操场。人群已然散去，那顶帽子在绿色里格外显眼。江祉年居然还在。
　　“喊个朋友一起宰你顿，介意吗？”周越安视线转回路衡，狡黠勾唇。
　　“无所谓，我来者不拒，人多也热闹。”路衡扬扬下巴。
　　“等我，我喊他过来。”周越安一溜烟跑走了。

　　江祉年正低头捡拾散落在操场塑料捆条。这些原本的作用是捆军训服，分发时随手一丢被吹的到处都是。他留下来收尾，负责清理整片场地。
　　“江祉年！”
　　熟悉的声音唤起少年微弯的身体。蓦然回首，汗水浸湿的衣角被轻轻掀起，瘦削身体支撑着布料左右晃荡。
　　风，钻进他的下摆，袖口，裤腿，哪里都是。
　　他的名字也落入风中，那人朝他跑来，单肩书包随步调一颠一颠。
　　周越安额前的碎发被风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祉年愣在原地，直到对面的人一步步靠近，停在他面前。他注意到有一根碎发，不听话地翘在周越安的发顶。
　　“现在有空吗？一起吃饭去啊。”周越安邀请他。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还有事情。”江祉年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
　　“不用这么客气。再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了，相识一场交个朋友，别找借口拒绝我啦。”他依然紧追不舍，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
　　“不是借口，我做完工作才能走，要很晚了。”江祉年的语气认真。
　　“工作？小弟弟，你才多大啊就不读书了，开什么玩笑？”周越安说完一惊，他死也不会想到，劝人学习这种话居然有一天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离谱到跟许嘉木讲他都不带信的。
　　“我还在念书，这是兼职，学校还没开学，我来帮忙顺便赚点钱。”江祉年眼神多了几分莫名的倔强：“我该上初三了，不小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掂起脚尖，依旧无法平视眼前的人。
　　初三？！这体型，周越安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五六年级的小学生，毕竟他自己初三身高就直逼180了。上初中，那岂不是只比他小一岁？！
　　短暂错愕之后，他察觉自己打量的目光大概有些冒犯，连忙移开视线。
　　“呃，没事，也是弟弟。那你还剩下什么要干的，我帮你，能早点收工。”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江祉年摇摇头，当即拒绝。
　　“那我可就在这一直等你了。”周越安耍赖一样直接坐在草坪上，仰脸看他。
　　江祉年指尖一颤，赶紧撇开脸。他清楚这下不妥协是送不走这尊大佛了，这才开口：“我要把操场清理干净，只捡那些塑料捆条就行了，但是有点多。”他捻着手指，看起来有点紧张。
　　周越安环顾操场：“没剩几条了，来，速战速决吧。”他利落起身拍掉草屑，把书包甩在地上。
　　“等下，我喊个帮手，人多力量大。”
　　刚给陆衡发完消息，这小子就屁颠屁颠跑来了。
　　江祉年很不好意思，连忙解释：“算了，太耽误你们时间了，我自己很快就能忙完。”
　　陆衡反倒乐呵呵摆手：“周越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开始吧，早干完早开饭！”
　　说完两个人就呼哧呼哧开始满操场乱窜。江祉年叹了口气也抓紧干起活。

　　最后一根挂在树上，几人正站在树下端详。
　　“树不高，我能爬上去。”江祉年率先开口。
　　“不用，看我的。”周越安拿回书包，向上瞄准用力一投。
　　捆条倒是下来了，现在换书包陷入危机了。路衡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收敛嘲笑着周越安。
　　最后还是江祉年抢先救回了命悬一线的书包。
　　“来，直接跳下来，我俩接着你。”
　　拒绝的话还未脱口，江祉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逡巡，最后落到他们一起伸出的手。
　　树上的人也看得明白，这两个人只是觉得逗他有意思罢了。
　　他眨眨眼，还是纵身一跃，直直扑进了周越安怀里。江祉年故意收住了力气。
　　“你小子，骨头这么硬啊，撞的我肉疼，哎呦。”
　　周越安揉揉自己的肩膀，故意皱起眉，夸张地张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