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控创伤》叙且落

1、第1章 捡到一个怪

　　蝉鸣聒噪，盛夏热浪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越安烦躁地扯了扯短袖下摆，流动的空气钻入肌肤，没缓解半分闷热。他半倚着树干躲在阴凉下，来回踢着脚下的石子。
　　什么时间不好，偏偏挑日头最毒的午后让他在这里等。即便这样，只要一声令下，周越安无论如何也会来，他从不拒绝姜睿晓的要求。
　　点开手机，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你到了吗？”
　　“今天很晒，记得带遮阳伞。”
　　“要吃冰淇淋吗？”
　　打了又删，改了又改，视线定格在备注名上，什么都没发出去。
　　不催她了，周越安想着。
　　心思飘远，一滴汗珠从发尾滴落，散在屏幕上，误触发送了个生气小人的表情包。周越安回过神来，赶紧撤回。对话框依旧沉寂，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上周，他抿了抿嘴，把手机收回口袋。

　　好似要被太阳晒化，周越安耐着性子眯眼睛小憩。一阵刺耳的吵闹骤然钻入耳畔。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循声转向聒噪的来源处。
　　湖边，四五个男生聚集，中间大概还有个小孩，被层层包围。隔着距离，周越安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一个塑料袋被为首的孩子夺走，举在手上摇晃，局面开始显现出恶劣的黑暗底色。外围几个，像动物世界里群居猛兽捕猎一样，一拥而上死死钳制住中间的小兽，然后就是哄笑声、谩骂声、布料的撕扯声和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唯独没有哭声和求饶。
　　那小孩只是咬牙沉默着，忍耐着，连闷哼声都咽下去了。力气在殴打中一点一点抽离，他逐渐支撑不住站立，像提线木偶被高出他半个头的孩子们拖拽着。
　　周越安瞬间清醒了。
　　他快步走过去，厉声呵斥：“喂！你们几个干嘛呢？”
　　听到声响，猛然回头看到来势汹汹的周越安。这人目测比他们高出整整一个头，皮肤因为暑假打球被晒得黝黑，人高马大气场凶悍，一脸不好惹，几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怵。本来也只是偶然撞见这家伙，没想把事情闹大，现在半路还窜出来一个搅局的，顿时也没了兴致。
　　原本被拉着的小孩重心不稳，脸朝下摔在地上，一声闷响，低处扬起一阵尘土。他的身体在地上生理性微微颤抖，仿佛是身体在哭泣。
　　无人在意，无人在乎，唯独周越安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为首的少年淬了口唾沫，挑衅地盯着周越安，抬脚狠狠踩向地上小孩的侧脸，没有半分犹豫，熟练地一下下把他的头碾进泥土。半张脸被埋在地里，没有反抗。
　　“操！听不懂人话吗？”
　　周越安火气直往天灵盖窜，冲上前作势要动手。几人立刻被吓得一哄而散，边逃跑边咿咿呀呀做鬼脸，大声叫嚣着：“死扫把星，你给我等着，下次见到有你好看的。”
　　“等个屁！再让我看见你们，老子揍死你们这帮杂种。”
　　周越安紧紧攥着拳头，他想打人。
　　乌泱泱众人吹着口哨边打闹边逃窜。塑料袋被随手丢入湖里，在空中散开，无数药盒一件又一件落在水面。
　　周越安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在意。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抬脚想要追过去，忽然，有人抓住了他。周越安低头，一只沾满泥土的瘦削的手覆在他的鞋子上，轻轻握住他的脚腕。
　　日头正盛，周越安却觉得那手灼热得离谱，烫的他的皮肤生疼，顺着肌肤一路攀升到手腕，那里的旧疤隐隐作痛。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缓缓蹲下。
　　“来，我扶你起来。”
　　面对这个满身伤痕，一动不动的孩子，周越安难得手足无措。但让他转身就走，他也确实做不到那么冷漠。
　　“没事了，他们都走了，不用害怕，先起来。”
　　周越安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像在安抚路边碰到的遍体鳞伤的流浪猫。可眼前人纹丝不动，甚至安静到快听不到呼吸声。他有点慌了，伸手去扶孩子的肩膀，想把他抱起来。
　　刚刚触碰到肩膀，那小孩突然出声，沉闷又干涩：“我的药呢。”
　　“药？全都掉到湖里去了，你……诶？你去哪！”
　　话音未落，地上的小孩猛然起身，不顾一切纵身跃入湖中。周越安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他彻底傻了。这孩子脑子不会被打坏了吧？
　　“回来！你不要命了！”
　　周越安也顾不得别的了，他看了眼湖面，低头暗骂了一声后，也随之扎进水里。浑浊的湖水立刻灌入他的口鼻，腥臭又恶心。
　　小孩仍拼命打捞着漂浮的药盒，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依然不肯罢休，继续执拗地往更深的湖中心游着。
　　周越安又气又恼，奋力往他身边赶，伸手牢牢箍住他，强硬地带人往岸边游。怀里的孩子仍然不停地挣扎，周越安只觉得荒唐又命苦。咸涩的湖水涌入他的嘴，他来不及吐，扑腾的水花不断鞭打他的脸，他没心思避，周越安只能尽力稳住身形。
　　好事做就做到底，英雄都是不容易当的。
　　幸好他逐渐消停下来不再反抗了，是累了还是晕倒了，周越安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了。
　　“咳咳咳。”周越安双臂直打颤，咬着牙硬是把小孩托上岸，自己才扒着湖边的石头慢慢翻蹭上去，大口大口干呕着脏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手依然紧紧拽着小孩的衣领。
　　“药重要还是命重要，你淹死了算谁的？”
　　周越安压着脾气想教训他两句，转过头，嘴边的脏话直接被生生咽了回去，噎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孩子只是垂着头，两只手交叠互相攥着，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
　　几分钟前那个偏执又疯狂的模样荡然无存，如今倒显得落寞又可怜。脖颈大片的青紫淤痕溢出，触目惊心，一层又一层，不像新伤。周越安一下就发不出火了。
　　“不说句谢谢吗？”
　　“……谢谢。”
　　周越安无奈，他彻底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怪小孩了。
　　“你叫什么？”
　　“江祉年。”
　　“像小姑娘的名字。”
　　“嗯。”
　　又陷入沉默。
　　周越安觉得再这么呆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起身拧了拧衣服。
　　“还能站起来吗？”
　　江祉年似乎很听话，手撑着地缓缓爬起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他抬起头仰望周越安，轻声开口，“能借我钱买药吗？我会还的。”
　　这一刻，周越安才彻底看清楚他的模样。
　　没有和身型匹配的稚嫩脸庞，他的眉眼冷冽清疏，眼尾上扬但不刻薄，带着若有似无不孩子气的沉郁。周越安突然想知道，这个怪小孩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比起这些，刺痛周越安的，是他脸上的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嘴角，像抱脸虫扒在他白皙的脸上。
　　周越安突然萌生出一丝伸手把擦掉这抹颜色的冲动。他当然没有动手，这是伤口不是涂鸦。他移开目光，不想再去看他的脸。
　　周越安转过身，“跟上。”他说。
　　身后的脚步声不算连贯，一轻一重，断断续续踩在石头地上，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前面的人渐渐放慢了步调。
　　路过方才乘凉的大树，周越安掏出手机，只得到一块毫无反应黑色板砖。他自认倒霉，索性选了个显眼的位置把手机留下。等下姜睿晓来了，看到就读懂他的意思：“我在这里”，她很聪明。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紧随着走进药店。
　　江祉年先一步上前，低声和店员交谈。
　　周越安见状没有靠近，倚在收银台旁边，无聊地扒拉着柜台旁边的零食架。
　　不久，店员拿着几盒药来结账，江祉年已经默默移到了他旁边，目不转睛盯着店员扫描药盒条形码的动作。
　　周越安大致扫了一眼，“就这些？”
　　“嗯，够了。”
　　“再拿点碘伏、酒精、创可贴。”周越安补充道，“拿最好的。”
　　“光吃药没用，抹药好得快。”
　　“嗯，知道了。”
　　周越安顺手拿了罐收银机旁标注着补血功效的软糖。江祉年看到了，没有问。
　　刷卡结账，周越安利索地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掂了掂，转身递给旁边。
　　“拿着吧，有点重。”他轻轻松开手，知道袋子的重量完全落在江祉年身上。
　　“谢谢你，钱以后我会还你的。”他重复着。
　　“不用了，不算大事，当我请你的。”周越安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胸口齐平的小孩，明明身型单薄得很，眼睛却黑得吓人。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药店。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江祉年跟在后面，目光被最上方的糖罐黏住，并没有注意到周越安停下的脚步，结实撞上他的后背。
　　周越安没在意，忽然眼睛一亮，抬手轻拍了下江祉年的肩膀。
　　“你在门口等我一下。”转身再度跑进药店。
　　透过玻璃，江祉年看见他趴在柜台前，好像是在写字。
　　片刻后，周越安出来了，一个叠好的纸条塞进他的手心。
　　“我的号码。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别再像个傻子一样了，挨打也不吭声，你是沙包吗？你就一拳头抡过去啊，有手有脚怕什么。打不过就给我打电话，老子给你撑腰去。”少年语气张扬，带着独有的自信和嚣张。
　　“嗯。”
　　“我叫周越安，清平一中的，记住了。”
　　“好。”
　　周越安眼睛弯弯的，坦荡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江祉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越来越小的背影，手心的纸条四角像是突然生出尖刺进他的肉里。

　　他撒谎了。
　　湖中争执，江祉年注意到了周越安脖子上的黄金吊坠。
　　骗不到就算了，回家挨打罢了，骗到了就骗到了，萍水相逢，只是一次性的算计，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没什么。
　　可此刻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粘在他手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晚风渐凉，暮色已至，夏夜的风拂走噙在身上的水珠，江祉年经过的痕迹越来越轻。今天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好像无论如何走都走不到尽头。
　　江祉年蹲在后巷破败的危房里，把酒精碘伏还有接下来三个月的药一一塞进墙角。
　　注意力重新转回那罐糖。他拧开罐子，轻轻捏出一颗糖果送进嘴里。
　　是软糖，甜腻的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的。他没有咀嚼，任由糖果在舌尖慢慢消失，一直到融化。

　　屋子黑漆漆的，没有开灯，看来余锦绣已经睡了。
　　江祉年摸黑溜进卧室，把药一盒一盒轻轻地摆齐摞在床头柜，然后踮着脚慢慢退出去。
　　回到客厅，躺在角落地板的凉席上，从窗户往外看刚好能看到北极星。

　　周越安自觉没趣，蹲下去揣进兜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无人在意。
　　零星的路灯逐渐亮起，他闷闷地抓了抓头发，感叹一声：“都这么晚了啊。”
　　周越安干脆直接横躺在草地上，眼底倒映出漫天星光，密密麻麻的，他只认得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
　　他抬起手，在眼前虚虚比了一下，北极星的光从指缝里钻出来，照进周越安的瞳孔。
　　“真够失败的。”
　　至少，今天做了大好事。
　　周越安想着，忍不住嘴角一弯，轻轻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