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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游,风不止 浩瀚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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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噩梦后,凌婳连着几日心神不宁。她不知道的是,那日掷花的风波,已经传到昭帝耳中。
凌老太傅修沐回来的第一堂朝会散后,昭帝特意留下凌老太傅与定国公。
“少潜,你家那小魔王,可是和崇言家的小姑娘熟识?”昭帝闲话般笑问。
“是。”甘九阳心里暗骂甘鸣小兔崽子,解释道,“那小兔崽子去了漠北后,一直在崇言的书院里读书。”
“哦?崇言竟治得住他?”昭帝来了兴致,五、六岁的年纪就把国子监搅得天翻地覆的小魔王竟有人治得住他,着实令人好奇。
“总有能人治得住他。”甘九阳答非所问,含糊地打太极。
“闻安与崇言家的小姑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昭帝直接切入正题。
“是。”甘九阳算是猜到昭帝为何单独留下他与凌老太傅。
“原是青梅竹马。”昭帝笑着,眸光中闪过怀念:“两位爱卿不必紧张,朕不过是在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晏京不如漠北,少年羽翼未丰,学会藏锋方是明智之举,少潜,你回去可要好好与那混小子说道说道。”
昭帝说得委婉,明面上只点了甘鸣一人,但混迹官场多年凌老太傅脸色骤变,这番话可不只是说给甘鸣听的,意识在提醒他。
三刻钟后,凌老太傅一踏出了宫门,急忙遣人暗中打听凌婳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番查探下来,险些没将凌老太傅气得背过气去。
于是一回到府中,凌老太傅便让两个婆子去蒹葭苑,“请”凌婳去松鹤堂。
见来者不善,凌婳朝春絮使了个眼色,春絮会意立马从蒹葭苑后门溜出,去找凌家二公子凌燚,自己则乖顺的跟着两个婆子走了
凌婳刚跨进院门,凌老太傅便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凌婳啊凌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掷花,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甘鸣、盯着定国公府?你是怕他风头不够盛,还是嫌我凌家日子太安稳?”
“我朝风俗,女子向回京军队掷花意为表敬仰。”凌婳对于凌太傅突如其来的火气感到莫名其妙,不由挺直脊背,神情倔强他不知凌太傅为何如此气愤,“婳儿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
“巧言令色!伶牙俐齿!”凌老太傅气得连连咳嗽,文德连忙帮他顺气,他挥手拒绝,道,“文德,去,请家法!”
“是。”文德手忙脚乱地向朝祠堂走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条藤鞭。
凌家的家法,无论男女,一视同仁,都是藤条抽打,这藤条软而韧,不会留下疤痕,但被打的地方,青紫红印久久难消。
凌老太傅举起鞭子,朝凌婳走了几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鲜少出房门的卢老夫人快步踏入院门,中气十足道:“住手!”
凌老太傅望着来人,僵在原地,他二人本是少年夫妻,也曾相敬如宾,奈何岁月蹉跎,如今已是形同陌路二人,除了维护必要的体面,必不会相见。
细细算起来,自从卢老夫人卧床修养已来,二人足有半年未见了。
搀着卢老夫人而来的凌燚,趁着凌老太傅愣神之际,眼疾手快,夺下家法,对一旁的文德使了个眼色,朝后一扔,免了凌婳一顿皮肉之苦。
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凌尚,将凌婳护在身后,直视凌老太傅。
凌老太傅的视线略过儿孙,神色复杂的望着卢老夫人,却只听见她冷冷开口质问:“凌瑾,你满口礼数规矩。我倒是好奇你多年治学研究得是《女戒》《女训》,还是‘修身治国平天下’?
若连你都不屑看的《女戒》算规矩,你何苦研读《春秋》《尚书》,当这沽名钓誉的太傅?
又怎么不为这天下女子闺训修书立传?”
凌老太傅闭了闭眼,卢老夫人的话,他无从反驳,也不愿与卢老夫人争辩,但见众人袒护凌婳,终是压着心中怒意,冷哼一声:“我今日所做一切不过为了保全凌家罢了。”
卢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敲,冷笑开口,言语间是藏不住的轻蔑与失望:“若一个家族只需一人便可保全,那么不如早日分家,各自为营;若一个家族的覆灭始于幼女掷花,那么这个家族不如早日归于尘土。”
凌老太傅自诩朝堂辩论巧舌如簧,如今去哑口无言,只好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撂下一句:“卢宜心,你不可理喻。”他拂袖转身。
卢老夫人亦是出身名门望族,哪怕年迈体弱,风骨依旧,她扶了扶银发间的金钗,亦是选择背对着凌老太傅道:“我卢宜心这辈子,对你凌瑾对旁人问心无愧,独独愧对于老二一家,这不需要旁人理喻。”
此言一出听得凌尚与文德心头一颤,唯有不知情的两兄妹面面相觑。
不过卢老夫人这话,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要护凌婳护到底的。
凌老太傅往松鹤堂主屋去的脚步骤然一顿,他背对着众人,众人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瞬息之间,凌老太傅挺直的脊背垮了几分,背影孤寂落寞,有些蹒跚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卢老夫人不愿在松鹤堂久留,示意凌婳跟上自己,叹了口气,又挥手示意所有人散去。
凌尚与凌燚还是不放心凌婳,卢老夫人只是温和地朝叔侄二人摇头,二人见状只好快步向前。
走到一出凉亭卢老夫人领着凌婳进去坐下,为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慈爱开口:“婳儿,掷花无错,错在这世上多舌好事之人。”
卢老夫人年少时也曾为那武陵少年掷花枝,扔香囊,也曾因此受人非议,那滋味并不好受,这件事既已发生,她仍不愿这些流言蜚语在凌婳身上愈演愈烈。
她苍老的声音,不由得又轻了几分:“婳儿,我与你祖父怕得从不是名声受损,而是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既伤害你,又祸及家族。
晏京不比漠北,少年心性可有,但谨言慎行亦不可缺,你可明白了?”
“婳儿明白了。”凌婳惯会审时度势,垂眸认错。
“明白就好,但翻墙出府这事也不能算了。我便罚你每日在小祠堂抄上半个时辰静心经,抄满十遍为止。”卢老夫人含笑望着蔫了似的凌婳道。
“是,祖母。”听见抄写经书凌婳瞬间泄了气,她向来不喜那些晦涩无趣的佛语。
不远处的假山拐角,凌尚等着从凉亭出来的凌婳,与她一同回蒹葭苑。
一路上,凌婳神情恹恹,凌尚温声开口:“婳儿,这事也怪爹爹,是爹爹忘记提醒你,晏京与漠北不同,多是非争端,且犹重女子声誉,当街掷花在漠北并不算什么,但在晏京却易惹非议。”
凌婳点头,闷声道:“不怪爹爹,此事是女儿鲁莽。”
凌尚叹气道:“婳儿,爹爹并不想让你磨灭你的棱角,去适应晏京,否则爹爹不会带你去到漠北。”
“我知道的。”
“婳儿,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我们都一样希望你无忧无虑,自由随性,不必受世俗困扰。”凌尚知道,凌婳在晏京并不开心,终归心软,他像凌婳幼时一般,轻揉她的发顶道,“爹爹答应你,待到时机成熟,便带你回漠北,好不好。”
“爹爹……”凌婳声音哽咽,抬眸看着鬓角参杂着几根银白的凌尚,一时间方觉岁月对凌尚并不留情,而自己已不是可以赖在他怀中的小姑娘,“我想自己处理这些流言,您放心,我不会受他们影响的。”
“好。”聪慧如凌婳,凌尚欣慰笑笑,“爹爹相信婳儿。”
几日后,凌燚来看凌婳,还带来了不少有意思的消息。
“现在你掷花的流言虽说压下去不少,但是有的越传越邪乎了。”他摇着折扇,愤愤道,“有说你失手坠花的,甘鸣不得已才接住,这都还算正常的。离谱的是,说你心悦甘鸣,想借此攀附上位……还有还有,说现在定国公府风头正盛,功高盖主,你这掷的不是花,是催命符。”
凌婳正揉着抄经抄到发酸的手腕,叹气道:“二哥,流言而已,不必担心我,我好着呢。”
凌燚笑笑凑近道:“这般离谱的流言蜚语,你就不担心你的名声?”
“不担心,风评差些又何妨,不耽误我活得比旁人自在。”凌婳面无波澜,语出惊人道。
凌燚失笑:“小妹还真是洒脱啊。”
“我总不能照着流言蜚语过活吧。”
“自然不能。”凌燚又问,“你呀,就不担心日后婚事艰难?”
“为何要担心?”凌婳不解,觉得有些好笑,“难道只许女子有嫁人这一条出路吗?”
凌燚挑眉道:“女子不止这一条出路?”
“自然,更何况在漠北掷花于得胜的将士是常有的事,哪知道到了晏京便成了伤风败俗之事。”凌婳郁闷地咬了口桃花酥,“我只是没去管那些闲言碎语罢了,晏京一天趣事这般多,待风头过了,这些流言自然也就没影了,我若强行压下,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也是,还是你想得透彻。”
凌燚还想再问,春絮从门外进来,递过一个荷包凑到她耳边道:“姑娘,商号消息。”
凌婳结果荷包,抽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面:散播流言者皆被“江湖义士”教训,系甘世子与小季将军手笔。
凌婳眉梢染上笑意。
凌燚凑上去看,咂舌:“这甘小霸王,一如既往,还是这么嚣张。”
凌婳将纸条烧掉,弯眸一笑:“他向来如此。”
凌燚知晓她与甘鸣熟识,玩笑道:“你不愿留在京中,不会是为了他吧?”
凌婳摇头:“怎会?况且甘鸣也不会长久待在晏京。
我想回漠北,那里有阿娘的痕迹,也是阿娘最喜欢的地方。也没这么多世家规矩,自由自在的。
那里有雪山,草地,不开心的时候就骑着马出去跑跑,有喜欢的事情那就放心大胆的去做。”
“如此说来,漠北的确是个好地方。”凌燚笑。
“是啊,在漠北有不少女子当家,她们靠着经商、行医、做绣活自给自足,养活自己。”凌婳提起漠北眼里落满了光,像是黎明时的晨曦,“阿娘曾同我说过,女子也应当如男子一般生来如风,自由无拘,不必依附旁人而活,浩瀚天地,皆可往之。”
自由无拘,凌燚默默在心底念着这四个字,于无数晏京世家之后而言如同幻梦一般,可望而不可即。
凌燚抬头望向四方院墙,忽觉凌婳与她极像,都是一样的鲜活,一样的渴求自由,却被困在这晏京之中。
一片叶落在凌婳发间,凌燚抬手为她取下,轻声道:“那二哥就祝我们婳儿永远自由好了。”
“二哥这话说得好生客气。”凌婳奇怪地瞅了一眼莫名伤感的凌燚。
凌燚也不多言,见天色不早,也不多留,起身朝蒹葭苑外走去,只是快到门口时回头笑了笑道:“过两日是游灯节,婳儿若感兴趣,不妨叫上二哥我,二哥带你出去见见晏京的灯火。”
“好啊。”凌婳爽快答应。
凌燚走后,凌婳独坐窗前。
望着天边那皎皎明月,那双清浅的眸子里浸润了怀念,自从来到晏京后,凌婳已许久未曾认真赏过月了,她又想念起还在漠北时的日子了。
于此刻身在晏京风波中的她而言,那是一段相当快活自在的日子。
月光下,一枝桃花不知何时搁在窗台上,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凌婳朝窗外望去,只见一只巴掌大木雕兔子卧在窗台下,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糖糕。
她笑了笑,见四周无人,翻窗而出,拾起兔子与糖糕,见兔子身下,露出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凌婳很是熟悉。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趁热吃。
凌婳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油纸包,将小兔子放在窗台上,拆开油纸包,捏起一块还有些烫手的糖糕,吃了起来,嘴角不由向上扬起。
不远处的高台上,一身黑衣的少年正看着她,一块一块的吃完糖糕又将小兔子收好。
他望着朗朗明月,心中暗暗盘算,那盏灯要快些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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