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锦云轩旧账   庆嘉十 ...

  •   庆嘉十八年春初,上京城。
      宇文季初收了伞,站在锦云轩廊柱下甩水,靛蓝捕服的衣摆早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
      “大哥,进去吗?”他盯着门板上的官封犹豫着开口。
      “废话,都绕路摸到这儿了,你还想转头跑?”一旁的裴玉儿嫌弃道。
      “我这不是怕误了巡城点嘛。”宇文季初搓了搓手背,皱起眉,“回头张头又逮着由头数落我。”
      “张头哪天数落你少了?也没见你长记性啊。”裴玉儿眉毛一挑,一眼戳破他,“怕死人就直说,还拿巡城当幌子。”
      半月前锦云轩赵掌柜死在二楼,身中十几刀爬出街心,血淌了半层楼,宇文季初跟着来验尸,回去连连做噩梦,裴玉儿知道后笑了他很久。
      宇文季初被戳中痛处正要反驳,就见白清风往前一步,提灯照在封条上。
      两条封条交叉贴死,边角有新鲜撕痕,毛边还没被雨泡软。
      “这封条不是我们贴的。”白清风指尖点了点撕痕,“有人刚来过。”
      她说完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三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人可能还在里边。
      宇文季初这时也忘了害怕,眼神示意白清风怎么办。
      “翻进去。”
      白清风退后一步,蹲身蹬墙,手一撑翻上了二楼窗台。动作利索落地没声。裴玉儿跟宇文季初前后脚翻上去。
      三人落地时,二楼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宇文季初偏头咳了两声,袖子捂住口鼻。
      “半月了,味还这么冲。”
      裴玉儿见状从袖中摸出块手帕丢给他。
      “戴上。等下别再吐了。”
      宇文季初第一次来,闻到这浓重的血腥味,直接吐在了门槛上。
      “那次是意外…”他捂住口鼻小声辩解。
      “啧啧…”
      白清风没管身后斗嘴,晃亮火折子,淡光扫过四周柜台货架,暗影叠着暗影,半个人影也没有。
      宇文季初和裴玉儿也绕着四周走了一圈,货箱封条完好,墙角积灰没脚印。
      “怪了,门从里头闩着,人去哪了?”
      裴玉儿盯着窗子若有所思,“我们刚才不就翻的窗?”
      白清风见一无所获,把其他窗子也打开,让雨里天光漏进来一些。三人分头又搜了一遍,柱子后面、楼梯底下、连顶梁上都看了,确实没人。
      白清风走到那根满是刀痕的木柱前,注意到柱脚边的矮柜被砸得稀烂,碎瓷烂木堆了半人高,明显是被人重新翻过。
      “确实有人来过了。”白清风指尖摩挲着刀痕,“奔着找东西来的。小初,你再仔细看看矮柜那边。”
      “好嘞!”
      宇文季初踮脚绕开血拖痕,刚跨两步,脚后跟咔地磕在碎木上,往前一踉跄,鞋底重重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愣了愣,蹲身用刀鞘敲了敲地面,咚咚的发空和别处实心闷响截然不同。
      “大哥!玉儿!你们快过来看!”
      他抬头招手,眼睛里有点兴奋,“这块木板下边是空的!”
      裴玉儿凑过来也敲了敲,声音发闷,确实是空的。她扣着木板边缘往上掰,但木板却纹丝不动。
      “这卡得死紧,也打不开啊。”她皱着眉使劲,这木板像跟地板嵌在了一起。
      “啧,瞧你那点力气。”宇文季初把她往旁边扒了扒,掏出随身短刀,“看小爷的…”
      刀尖插进缝隙往上一撬,刀尖“咔”的卡死,宇文季初换角度再别,还是不动。
      “欸邪了门了。”宇文季初憋了口气磨了磨牙继续试,“小爷还就不信了…”
      “哟,小爷就这点力气啊?”裴玉儿抱着胳膊,笑得幸灾乐祸。
      “你行你上啊!”宇文季初嘴硬道,“这木板跟地面卯死的,硬撬当然不行。”
      “别撬了。”白清风转身下楼。
      “大哥你去哪?”
      “楼下。”
      白清风站在一楼正下方,灯举高,仰头看天花板,每块木板并无分别。
      她闭眼:“小初,敲。”
      宇文季初继续用刀背敲,咚咚的闷响透过楼板传下来。
      白清风偏头,往左挪了一步。“继续。”
      “咚咚咚……”
      宇文季初不明所以,但还是加大了敲地板的力气。
      白清风忽然睁眼,提气纵身一跃,抬手往一块木板上一按。“啪嗒”一声机括轻响,一个暗盒弹出。白清风伸手接住里边的东西,翻身落地,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找到了。”她叫楼下两人下来看。
      宇文季初和裴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兴奋,噔噔噔冲下楼。
      这是半本残破不堪的账簿,浓重的霉味混着焦糊气,封面早已不知去向,边缘被水泡得发胀卷曲,纸页粘连在一起。
      白清风小心捻开一页,墨迹晕了大半,只剩几个字勉强能辨认:“癸未年……除夜……火……火油……三十桶?”
      “三十桶火油?”宇文季初重复了一遍,觉得不可思议,“哪怕这锦云轩一年点灯染布,满打满算不过三桶。买这么多,难道要烧铺子玩?”
      裴玉儿听到烧铺子,心中一动:“癸未年除夜……小初,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记得…”宇文季初下意识否认,话说道一半猛地顿住,脸色都变了。
      癸未年除夜,溪梧宫烧了场大火,三皇子和其母芙贵妃死在了里头,至今宫里人对此还三缄其口。
      白清风没说话,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粘连得厉害,直至最后一页的末尾,一个相对清晰字迹显露出来……
      杨。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个字的分量,上京城里无人不知。圣上身边唯一叫得上号的妃子姓杨,南疆驻边大将也姓杨,一门双显贵,圣眷正浓。
      宇文季初背脊发凉:“庆嘉五年……赵掌柜这绸缎庄,碰的什么要命的买卖?”
      白清风当机立断收了账簿,塞进怀中:“走,再去一趟义庄。”
      “现在?”裴玉儿瞥了眼窗外,雨还没停,“天都快黑了。”
      宇文季初也不太情愿,大晚上的去这种地方瘆得慌。
      “阳关城的密报你们没看?”白清风站在窗边,“三十七具无名尸,伤口斜向上切入喉骨三寸,刀刀毙命,跟赵掌柜身上的一模一样。有人在清理旧账。再晚去一步,赵掌柜的尸体就留不住了。”
      宇文季初和裴玉儿对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事态紧急。
      三人翻窗落地,雨夜里,三道身影疾奔城南而去。
      义庄孤零零地杵在城南郊外坡地上,四周围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
      三人远远就看见正门堵了十几号披麻戴孝的人,老苍头横着扁担拦在门槛上,被推得东倒西歪,哭嚎声隔着雨幕都能听见。
      “赵家的人。”宇文季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声,“这时候闹过来,摆明了要抢尸。我们要是现在进去,非缠到天亮不可。”
      “正门进不去。”白清风绕到坡后,“翻墙。”
      说完脚尖点墙借力,翻上两丈高的土墙,身形一晃就落了进去
      裴玉儿紧跟着翻过去,快跳下去时回身伸手捞了一把。宇文季初刚扒上墙,脚一滑差点脸朝下栽,被她揪住后领提住,稳稳落了地。
      “出息。”裴玉儿松开手,“吃三碗饭的力气,都用在嘴上了。”
      宇文季初刚要反驳,白清风忽然抬手按住两人的肩,眼神掠向后院靠后墙的小门,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侧身闪出,步伐极快,瞬间没入雨幕。
      白清风觉得那个模糊的背影…很是熟悉。
      “大哥!有人!”宇文季初拔腿就要追。
      “先不理他。”白清风手腕一沉,扣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停尸间的方向,“正事要紧。”
      “就这么放他走?”宇文季初急了,“万一他是凶手呢?”
      “老苍头在外头拦着。”白清风侧耳听了听前厅动静,哭得越来越凶了,“他估计撑不了多久,正事要紧。”
      宇文季初自知孰轻孰重,不在纠缠。三人走到赵掌柜尸床前,看着盖着赵掌柜的草席,边角掀开了寸许,明显被动过。
      “人刚走。”白清风说道,“显然他事还没办完。”
      话音刚落,老苍头被推倒的呼喊声传过来,紧接着前厅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推搡着涌了进来,哭嚎声响遍整个义庄。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让娘再看你一眼……天杀的贼人呐……”
      老苍头追在后面喊,连人带拐棍又摔在了门槛上,没人扶一把。
      为首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一眼看见三人站在赵掌柜尸床边,火气直冲上来。
      “又是你们!没用的衙门走狗!我侄儿死了半个月,死得那么惨,你们连个说法都没有,还不让人入土!”
      “赵二叔。”宇文季初往前站了一步,“大理寺办案有章程,您这样…”
      “少跟我提章程!”赵二叔拐杖往地上猛戳打断他的话,“我赵家死了人,连尸体都不让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就是,章程个屁,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赵家老二红着眼,上来就推宇文季初一把,“我今天非把我哥带走不可!”
      宇文季初没动,用刀鞘横在身前阻拦,“赵二哥,有话说话,别动手。”
      “我就动你怎么了!”赵家老二又是一拳。宇文季初偏头让开,扣住他手腕反拧,往旁边一带,人踉跄出去撞在旁边的棺材上。
      “衙门打人了!”赵家人见状瞬间炸了锅,五六个男丁一拥而上。
      裴玉儿抬脚踹在最先冲上来的壮汉膝盖弯,反手扣住第二个的胳膊,往旁边一推,两个撞在一起。她站在过道中间,扫了一眼剩下的人。
      “谁还要来抢尸体?我不介意帮你们都松松筋骨。”
      “小丫头片子!”赵二叔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裴玉儿,“你敢!”
      “我怎么不敢?”裴玉儿双手叉腰,“不信您老人家试试?”
      “够了。”
      白清风的声音不大,但停尸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站在赵掌柜尸床前,“赵掌柜的案子,大理寺在查。尸身未经核验,谁也不能动。”说着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按妨碍公务论处,杖三十流三百里。你们谁想试试?”
      赵家人被镇住了一瞬。就这一瞬,赵老夫人趁机扑到尸床边,掀开草席一角,看见赵掌柜青白发胀的脸,惨叫一声往后倒,两个妇人扶住后哭得撕心裂肺。
      “我儿啊……让娘怎么办……”
      场面彻底乱了,赵家人趁机往前涌,三人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冲破,这时,一道清懒散漫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哎哟,诸位这是在做什么啊?!那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青衫男子斜倚在门框上,伞收在臂弯里,发梢滴着水,面容俊秀得近乎有些女气。
      白唯清,白太医家的四公子,也是白清风名义上的四哥。
      他顶着满屋子目光慢悠悠晃进来,目光先扫过白清风,又落在赵老夫人身上拱手行了个礼:“老夫人安好。晚辈白唯清,家父宫里当值走不开,特意让晚辈过来给令郎看看伤口。”
      赵二叔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阻拦,眉头拧成疙瘩:“白太医怎么不来?你一个年轻公子……”
      赵老夫人伸手打断他,白家验伤的本事,上京城有口皆碑。
      “白公子,麻烦您了…”说着又觉得难过,又哭起来,“白公子你评评理!官府扣着我儿不放,这是要让他死不瞑目啊!”
      “是啊,白大夫!”赵家老二红着眼梗脖子,“可官府扣着我哥半个月!再放下去,人都烂没了!”
      白唯清没接话,走到尸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两声,还没等他说话,赵二叔赵拄着拐杖上前。
      “白公子!”他声音发颤,“您既然来了,给句准话,我侄儿到底什么时候能入土?还能不能入土!”
      白唯清转过身,脸上那点散漫收了起来。
      “赵二叔,我问您一句。您侄儿是被人砍死的,凶手还没抓到,您现在把人领回去埋了,日后凶手落网,对不上伤,这案子怎么结?令侄儿的仇怎么报?”
      赵二叔嘴唇动了动。
      “我再跟您说句实在的,”白唯清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杀您侄儿的人,敢在闹市动手,敢让他爬出半条街,您觉得对方是什么来路?您把尸首领回去大办丧事,敲锣打鼓的,万一那人还在盯着赵家呢?”
      赵二叔脸色变了。
      “晚辈说句难听的。您侄儿已经走了,赵家还有一大家子人。您得替活人想。”
      赵二叔拄着拐杖的手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赵家众人。几个年轻男丁还在梗着脖子,但年纪大些的已经低下头,互相交换眼神。
      白唯清见火候差不多了,转头看向白清风,语气带了点商量,“官爷,你看这…能不能给个准数,大概什么时候能领尸首,一天到晚停在义庄也不是个事是?”
      “案子没结前,尸不能动。”白清风说。
      白唯清见她油盐不进,递了个眼色过去。白清风顿了一下,声音软了软:“最多五日。”
      “好。”白唯清闻言转回头冲赵家人笑,“这样,我做个保。再宽限五日,五日之内大理寺没进展,我亲自去寺卿衙门递帖子,保你们把人领走,风风光光下葬。出了岔子,算我白唯清的。”
      赵家人又你看我我看你,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半天。赵二叔看了眼白唯清,又看了眼横眉立目的三个捕快,知道硬闯讨不到好,终于跺了跺脚:“行!就信四公子一次。五天后要是见不着人,我就领全族去大理寺门口跪!”
      白唯清拱手:“二叔放心,五日您后去白府找我,我陪您同去。”
      年轻男丁们虽然不甘心,但长辈发了话,也慢慢散了。留下两个年纪大的守着门。
      场面平了。
      人群散尽,白唯清挽着袖子想上前查看尸身,却被白清风拦了下来。
      “大理寺办案,外人不得插手。”
      宇文季初愣了一下,裴玉儿也挑了挑眉,大哥过河拆桥?
      白唯清伸出去的手顿住,回头看她,脸上笑意半点没减:“清风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就是受家属委托,验个伤……”
      “出去。”白清风盯着他重复了一遍,手按在了刀柄上。
      白唯清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也不争辩:“行,算我坏了规矩。我走就是,明日再来。”
      他放下袖子往门外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她们笑道:“喔,对了,香茗斋新到的金风玉露不错。你们下了值过去坐坐,老板是我老熟人,茶钱免了。”
      说完也不等她答复,转身走进雨里,青衫背影很快融进夜色。
      宇文季初挠了挠后颈,对这一切半天没回过神:“他这就……走了?他大半夜跑义庄一趟,被赶走了不争辩几句,还请我们喝茶?”
      “你就当他闲的。”裴玉儿说了一句,知道大哥肯定有什么发现。
      白清风没说话,进一步掀开草席,赵掌柜脖颈上的刀口边缘,沾着极细的黄色粉末。
      她指尖沾了点,捻了捻,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
      “这是什么?”宇文季初凑过来问,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赶走白唯清了。
      “止血生肌的药。”白清风直起身子,“能迅速收敛伤口,寻常人家拿不到。”
      “是刚才那个黑衣人弄的?”宇文季初皱紧眉,“他大半夜跑义庄来,就为了给尸体上药?”
      白清风看着外面的雨幕,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药味,她太熟悉了,他要做什么?
      宇文季初说完后咬牙:“刚刚我该追的。”
      “不用追。”白清风目光从门外几个赵家守门人脸上扫过,把手中药粉弹掉,“他事还没做完,还会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