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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春茶沸故人归 白世卿看远 ...

  •   次日,香茗斋。
      棉门帘把春寒挡在外头,说书台前挤得满当,嗑瓜子声、扯闲篇声混着铜壶沸水的咕嘟声,闹得人耳朵发闷。
      唯靠窗一桌清净,三身靛蓝捕服往那一坐,周遭自动空出一方天地。
      宇文季初坐下后连灌数盏茶,脸色依旧铁青,“我不行了,我鼻子里还全是义庄那股霉味。”
      “你是脑子里腌入味了。”裴玉儿舀了一勺豆花,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甜的压压,昨晚折腾一宿,你没吐就不错了。”
      昨晚三人一宿没合眼,尸身上的敛伤口的药、翻墙走的青衫黑影、半本烧残的火油账本,让人没个头绪,从义庄出来后边去翻近年的卷宗。
      昨晚白唯清说请喝茶,本来以为是句客套,没想到今天一大早他的帖子直接递到了值房里。
      “四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宇文季初舀了勺豆花,含糊道,“约了咱们,自己又不见人,憋什么坏水呢?”
      “没错,”裴玉儿也四处张望,没见他,“四哥如今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白清风没搭话,指尖扣着茶盏边缘,脑子里还在过昨夜的细节,昨晚她捻那点黄色药粉时就觉出不对,里边有细碎沉渣,里面分明混了旁的东西。
      正思忖着,隔桌飘来几句窃窃私语,不高不低落进三人耳朵里。
      “瞧见那冷脸女捕快没?白清风,上月连破三桩命案,听说督察院那边想跟大理寺钱大人挖人。”
      “挖啥啊?督察院元使是她养母!她想去哪不成?”
      督察院,与大理寺同级,直属天子,专办朝廷钦案,手段狠,手伸得也长。
      “怪不得看着傲气。”
      “可不是?不过这娘们确实不孬。你们是没见过她办案,手段狠着哩,从不废话。”
      说着说着,话题拐到了旁边两人身上。
      “那旁边两个白脸呢?看着细皮嫩肉的,也能当捕快?”
      裴玉儿也支起了耳朵。
      “裴国公的千金和沁阳王世子呗。以前是俩斗鸡走狗的混账玩意,去年小世子在醉仙楼被悍匪绑了,白捕头单枪匹马进去把人捞出来后,这俩就成跟班了。”
      “斗鸡走狗”入耳,宇文季初瞬间不乐意了,脸一沉,想转身反驳两句,裴玉儿便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示意别生事。他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继续听着。
      结果那边越说越放肆,几个人捂着嘴挤眉弄眼,话里话外都带着轻蔑。
      “啧啧,放着好好的公子小姐不当,这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看啊,就是图个新鲜。等热乎劲过了,还不是回家当少爷小姐,瞎闹。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着?还能把我当歹人办了?”
      宇文季初本来忙一晚上火气就大,没回头,声音不阴不阳,刚够那桌听见:“玉儿,咱们前儿西市抓的那个长舌贼,最后怎么处置来着?”
      真当他们聋了啊?
      裴玉儿咽下最后一口豆花,皮笑肉不笑:“还能怎么着,掌嘴二十,肿得跟猪头似的,哭着喊着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
      那桌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低头猛嗑瓜子,装聋作哑。
      偏有个坐在角落的莽汉,他本就瞧不上当官的,听这话不顺耳,借着酒劲不知天高地厚拍着桌子嚷嚷。
      “当捕快了不起啊?官官相护的狗腿子,锦云轩那案子破了吗?人都烂臭了还不让下葬,缺不缺德!”
      满店登时静了,锦云轩赵掌柜的案子,是近来京城最大的悬案,死状惨烈,满城都在议论。
      白清风抬眼,视线扫过那莽汉,这人拍桌响,桌面茶碗却纹丝没动,是练过把式的人装醉来挑事。
      “你对案子有异议,跟我回大理寺说。”她不想接他的茬,“没异议,就闭嘴。”
      那莽汉见状是她还想继续放狠话,却被同行的朋友死死拉住,“兄弟,醉了,去旁边醒醒酒。”
      钳住他的人忙不迭给白清风赔笑,拽着他往人群后头缩,“大人,他喝醉了,我们换桌,换桌。”
      “演戏呢。”宇文季初嗤笑,“就这点道行,也来趟浑水。”
      有人在试他们的底线,冲锦云轩的来的。
      就在这时,“啪——”醒木骤响,满堂霎时一静。
      说书台后站着个干瘦老头,白胡子稀稀拉拉,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老胡头,刚来半个月,专讲些没影儿的江湖秘闻。
      他似漫不经心扫过剑拔弩张的角落,又飞快掠向二楼某处。
      “诸位爷,稍安勿躁。茶汤滚烫,人心可别跟着冒火气。”他破铜锣嗓慢慢悠悠的开口。
      “咱们这上京城,水深着呢。甭管是岸上的金枝玉叶,还是水底的泥鳅王八,一头扎进浑水里,沾身腥臊是小事,翻了船,那才叫真真不值当。”
      “太平日子寡淡,今儿个咱们就来翻翻老黄历,权当解闷。”
      说完台下一阵唏嘘,嫌他又要讲老掉牙的古。
      老胡头恍若未闻,醒木再拍,“这老曲未必不能新弹。且说这江山最艳三分血,半化千秋雪,半作美人睫。细数江湖二十载,论美人,诸位心中……谁排第一?”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活泛。裴玉儿耳朵一下竖起,眼冒精光,她平时就爱看美人。宇文季初瞥她一眼,低声嗤笑:“又来劲了。”裴玉儿不理他,继续支着耳朵听。
      台下议论开了。
      “那还用说!那定然是醉仙居的银清澜!那腰身,啧啧……绝了!”一虬髯汉子听到美人,眼中迸出精光。
      一个书生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市井粗胚,你是没见过醉仙居莫离,唱曲时那眼波…蚀骨销魂。”
      “嗤…”角落里一声嗤笑尖利,“那些个风月场的也值得争?那兵部尚书家嫡女封江雪不仅长得绝色,还十五岁荡平黑风寨,这不比你们那脂粉堆里的玩意强百倍?”
      “那又如何?不还是个傻子!”那封家大姑娘年少时落水受了惊,脑子少半拉弦,“可惜了那一身功夫。”
      “我看呐,要论颠倒众生,谁比得上白太医家二公子啊?”有人阴恻恻的来了一句,“春日坊里头,就他笑一下,别说姑娘家魂儿酥没了,就是爷们见了,都得腿软三分!”
      “可不是嘛,”旁边人跟着凑趣,“上次我陪内子去买香,赶上他他调胭脂,一群官家小姐挤得门槛都快塌了。长得比女人还俊,也不知道是什么神仙投胎。”
      “咳!咳咳咳——!”
      白清风一口茶猛地呛在喉咙里,脖颈瞬间涨红,剑眉拧成一团。她万没料到自家二哥会在这里被人评说,还评得这般露骨。
      突然胳膊被撞了撞,身旁的裴玉儿凑过来,满脸都是兴奋。
      “大哥!白家二公子?是咱们家那个吗?今天得空来喝茶吗?许久没见他了。”
      白清风顺过气,放下茶盏,面上恢复了冷淡,“他?掉进钱眼里的人,哪有闲心喝茶。”
      余光瞥见裴玉儿眼睛亮得惊人,还是补了句,“不过明天春日坊新进了一批胭脂,他多半会在。”
      “好嘞!”
      裴玉儿收到暗示,笑眯眯的胳膊一伸便勾住邻座宇文季初的脖子,“小初!明日陪我去开开眼,瞧瞧咱二哥在春日坊里是何等个神仙模样。”
      “不去不去。”宇文季初猛地往后缩,想也不想就拒绝,“上次你见了我大哥还说给我当大嫂呢,色令智昏的家伙!”
      “少废话。东市王家酥糖管够,外加替你跑五天晨练!”
      裴玉儿笑得张狂无比五指收紧,勒得宇文季初的领口泛红,宇文季初被勒得脸都憋红了,一把推开她:“五天晨练,外加两盒玉芳斋的琥珀乳酥,不然免谈。”
      “成交!”裴玉儿拍板。
      宇文季初整了整衣服,对着裴玉儿嫌弃道,“你这登徒子,迟早阴沟里翻船。”
      “你管我!”
      两人闹得正欢,醒木再响,压下满堂喧闹。
      “这些风月人物,都是茶余饭后的笑谈。”老胡头声音沉下来,“今儿咱们说点老东西,玄净宗,诸位听过吧?”
      玄净宗,当今天下第一宗,自祖师爷曹学典开山以来,不问朝堂俗务。然,门下弟子却代代皆出人中龙凤,能入宗门者皆非凡。
      桌上二人打闹的的动作顿了顿。
      昨晚三人翻卷宗,刘掌柜身上的刀口,斜向上入喉三寸,利落狠绝,倒像玄净宗的不传刀法。
      裴玉儿脸上的笑意收了,和宇文季初对视一眼,不对。
      老头枯枝似的手指划过虚空,“现任宗主李经安,膝下曾有一对倾世双生花,一名妙歌,一名妙月。”
      “银枪点梅惊风雨,焦尾鸣鹤动乾坤,李妙歌使银枪,李妙月抱焦尾琴。二十年前横扫江南十二路水匪,风头无两。”
      “这话不假!”台下一挎刀镖师一拍大腿,“当年我走江南道,亲眼所见,那风姿,绝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当是什么稀罕事,这事儿江湖上早传烂了!再说了,这两人都销声匿迹不知死活了。”
      老胡头长叹一声:“没错,不知从何时起,两位大活人,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无数人上玄净宗打听,都一无所获,奇哉!怪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吊足了胃口。
      台下有人急得嚷嚷,“老胡头!别他娘的卖关子了!快说她们去哪了!”
      “啪!”醒木又落。
      “老夫也不知她们去了哪。”老胡头摊摊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近来有风声漏出来。宫里那位红颜薄命的芙贵妃,闺名好像正唤作……”
      他说着一顿,等全场都静下来,才重重吐出两个字:“妙!歌!”
      此话一出,茶肆彻底炸开了锅!芙贵妃!一经露面,绝艳京城,谁人不知?
      可那深宫妃子,怎会是那当年银枪飒沓的江湖奇女子李妙歌?!
      提起芙贵妃,就绕不开十三年前那场大火。
      当年庆嘉帝在摘星楼祈福,满城烟花放了彻夜。谁也没想到,烟花火星落进溪梧宫,竟烧起一场冲天大火。等救下来,整座宫殿成了白地,芙贵妃和五岁的三皇子连同宫里侍从,全烧成了焦骨。
      三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老胡头看着台下人一时间议论纷纷,敲了敲醒木。
      “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红颜薄命?老夫看未!必!”
      满堂一静。
      “据说,当年奉命验尸的刘院判,没过多久就吊死在了城隍庙里。一根麻绳,所有事都了了,这说明了什么?”
      此话一出,引起了哗然议论!
      “你是说…那场大火里的焦尸是假的??”细小的声音传出,却不知道个源头。
      白清风指尖扣着茶盏边缘收紧。
      十三年前的旧案,档案封得严实,他们大理寺连边角料都碰不到,一个说书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胡扯!”
      台下突然有人厉声反驳,“当年督察院的仵作也在场,白纸黑字验明正身!哪能有假?!”
      老头抚须大笑,“那又如何?焦炭一具,谁又能说清楚?”
      “老胡头,这种没影儿的话可别乱说!小心祸从口出!”台下有人人小心的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夫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喽,”老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唯言所当言,尽述天命之数罢了。”
      底下人议论纷纷。
      “要是那把火是人为的呢?贵妃要是李妙歌,一身功夫,逃出火海不难吧?”
      “天真。能放那把火的人,手眼通天,能让她跑了?”
      “说不定是她自己找了替身,跟野汉子跑了呢!江湖女子,本就野。”
      老胡头见讨论越发的离谱,火候也差不多了,摆摆手,往回收:“诸位莫深猜。这旧事啊,老夫也是前几日听来的,真假难辨,权当一乐。日后有新消息,再给诸位说。”
      话锋一转,又笑道:“至于那位妙月姑娘为何不知所踪……这可就真是石沉大海,没人知道咯。”
      茶馆里又嗡嗡议论起来。
      白清风目光掠过窗外,一抹红影倏忽即逝。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见见台上安静了,抬眼看向书台。
      “老胡头人呢?”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台上已经空了。只剩一盏余温散尽的冷茶。
      裴玉儿和宇文季初也是面面相觑,刚刚在想溪梧宫的事情呢。
      “掌柜的。”白清风向柜台扬声,掌柜的赶紧跑过来,赔着笑:“白捕头,您吩咐。”
      “说书的人呢?”
      “害,老胡头说家里突然有事,急急忙忙从后门走了。”
      “这老胡头,什么来头?”
      “就是个跑江湖的,来了半个月,话说得有意思,给店了攒了不少人气,就没多问他什么来头。”掌柜的眼神躲躲闪闪,说完搓着手对周围人赔笑,“对不住各位,下次叫老胡头再来补说一场。”
      宇文季初皱了眉:“这老头讲完禁案就跑?摆明了是故意。”
      裴玉儿摸向腰间短刀就要起身:“我去后门堵他。”
      “算了。”白清风沉思了一会,摇摇头,“跑江湖的说书人,拿人钱财替人递话,这是老规矩。就算追上,也问不出实话。
      能在京城地界讲宫廷禁案,背后没人兜底是不可能的。
      “梨花。”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白清风肩头一僵,七年相伴,三年杳然,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僵硬地转头。
      白世卿立在三步开外,一袭白色长衫,衣摆沾着点雨湿的痕迹。三年未见,他清减了些,眼下覆着淡淡的乌青,但那份从容温和却分毫未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还是熟悉的小姑娘,眼底漫开笑意,“梨花儿长高了,成大姑娘了。”
      这句话悄没声息扎进白清风心口,麻得她鼻尖一酸。
      三年前他不告而别的时候,她才到他肩头。这三年她成了大理寺人人发怵的白捕头,上至官员下至混混,见了她都噤若寒蝉,没人会把她当孩子看。只有他还把她当那个在青山镇追着他跑的小丫头。
      裴玉儿和宇文季初在旁边早就绷直了身子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俩隐约知道这位白三哥的分量,名义上是兄长,其实是白捕头的救命恩人,一手把人拉扯大的,情分早胜了亲人。
      白清风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白三哥。”
      生分得刺耳,那个称呼,终究没叫出口。
      “什么时候回的上京?”
      “刚到。”
      骗人,昨晚义庄后门那道黑影,她只一眼就认出来了,绝不会错。她没戳破,只扯了扯嘴角:“许久不见。”
      “是许久了。”白世卿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她的眉骨、下颌,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白一点点填上。隔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话家常:“听说你上月连破三案,赵大人对你很是欣赏。”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做得很好。”
      语气太自然,像长辈夸赞晚辈。
      白清风心里那股憋了三年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不告而别,她在偌大的上京城里疯了似的找了他三天三夜,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这个人就这么把她丢下了。
      她咬着牙撑到今天,不是为了听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做得很好!
      “三哥说笑了。”她声音冷了几分,“吃公门的饭,办分内的案,没什么好不好的。”
      宇文季初和裴玉儿飞快对视一眼,他们雷厉风行、七情不上脸的大哥,何曾用这种带刺的调子对人说过话?
      白世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无奈道,“之前我不辞而别,是我对不住你了。我向你道歉。”
      白清风猛地别开脸,声音冷硬:“三哥说话重了,你来去自由。无需向我道歉。”
      三年前她就想,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自己在京城,照样能活得好好的。可真见了人,心里那点气,还是压不住。
      一旁宇文季初偷偷戳了戳裴玉儿的胳膊,用口型比:“生气了。”
      裴玉儿狠狠踩了他一脚,示意他赶紧装死。
      “梨花...”白世卿声音放软,带着她熟悉的纵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我带了青山镇的酥油饼,记得你小时候爱吃。”
      白清风的视线扫过去,指尖不自觉动了动。最烦他这样,走了三年,音信全无,偏还记得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倒显得她气了那么久,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本想张口拒绝,话到嘴边又舍不得,伸手接了过来,转手就塞给身后的裴玉儿,语气平平:“难为三哥费心,正好带回去给衙里弟兄们尝个鲜。”
      白世卿看着她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些,也不点破,见白清风面色稍缓,他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锦云轩的案子,你别碰了。”
      白清风闻言心头一动,他肯定知道什么,便抬眼盯住他:“三哥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三哥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白世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不想看你出事。”
      “三哥三年前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出事?”白清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
      茶馆里静了一瞬。
      她猛地别过脸,下颌绷紧,耳尖泛红,心里又酸又涩,她以为自己早练得铜皮铁骨了,原来在这人面前,一句话就能破功。
      白世卿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头动了动,没再说道歉。
      三年前他有不得不走的苦衷,带不了她,也没法道别。他以为过了三年,她长大了就会好了。可见了面才知道,她再怎么冷硬厉害,在他这还是那个会委屈的小丫头。
      “三哥要是来劝我收手的,那就请回吧。”她声音冷硬。
      “我不是来劝你收手。”他压低声音,“是来给你提个醒。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我知道。”白清风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些,倏然起身,公服掠过桌沿,带翻茶盏,在脚边洇开暗痕。她没管。“三哥许久没回府,该去给白夫人请安。我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老大,茶还没喝完......”宇文季初可怜巴巴的拽住她的衣袖,还想多了解一些大哥,被白清风一个眼刀扫过去,两人瞬间噤声,麻溜起身。
      擦肩而过的瞬间,白清风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不自觉顿了一瞬。
      “明日辰时,老地方。”白世卿的声音轻如耳语,“我有话对你说。”
      白清风没有回应,脚步未停,然而,就在踏出门槛那一刹那,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世卿站在原地,逆着天光,身影修长而孤寂,见她回头,他轻轻颔首,目光温柔,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雨更密了,打在清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白清风步子极快,宇文季初他们跟白世卿匆匆告了个别,就已经落后半截。
      “大哥你走那么快干嘛。”宇文季初开伞时忍不住抱怨。
      裴玉儿斜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没看老大心里有事?那么多废话,找不自在。
      “你们俩磨磨蹭蹭做什么?”白清风转身看他俩还在原地,眉头微蹙。
      两人赶紧跟上。
      “老大,你说白三哥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啊?”宇文季初憋不住八卦,“他一回来就找你说锦云轩的案子……”
      裴玉儿也竖着耳朵。
      白清风走在最前面,伞压得很低,遮住眉眼。“我并不清楚。”
      “还有今天老胡头也是邪门,故意提玄净宗和宫里那桩旧案,”宇文季初见她不愿意提,又想起一桩不对劲的事,“这不都跟锦云轩的案子凑一块儿了?”
      “你说呢。”裴玉儿瞬间明白过来,“都是冲锦云轩那案子来的,玄净宗只怕也被搅进来了。”
      白清风没接话,四哥请喝茶,老胡头说书,白世卿回京……哪有这么多巧合。
      “既然有人费心搭台。”她顿了顿,伞沿下的眉眼锋利,“咱们不上台,反倒不给面子。”
      宇文季初瞬间精神了:“大哥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跟裴玉儿打头阵!”
      “就你积极。”裴玉儿嗤笑,脚底下故意踩进积水洼,泥点子“啪”地溅上他的皂靴。
      宇文季初跳起来:“裴玉儿!你故意的!”
      “谁让你走路不长眼。”裴玉儿挑眉。
      白清风走在前面,不理身后两人斗嘴,抬手摸了摸怀里,刚才裴玉儿机灵,趁她不注意,把酥油饼又塞回她怀里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茶馆的方向,二楼窗边那道白色身影还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边。莫名地,心头堵了三年的那团郁气,散了些许。
      长街雨幕里,三道靛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香茗斋二楼,白世卿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街角,许久没动。
      身后阴影里走出个灰衣人,低声道:“公子,四公子捎信来,说人都安排好了。”
      白世卿“嗯”了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
      绸缎庄案背后牵扯太大,玄净宗、旧案、宫闱,盘根错节,她是被卷进来了。
      “叫他别做得太明显。”白世卿对黑衣人,“她最恨别人算计她。”
      “明白。”灰衣人应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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