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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便签被夹在 ...

  •   便签被夹在伞骨之间,亓渊回家之后才看见。

      宿辞并不知道这件事。

      把伞递出去的那一晚,他走在回家路上,整个人还像浮在一场不真切的梦里。晚风一吹,后颈泛起凉意,他才慢慢察觉,自己手心的汗早已经把校服袖口浸出一块深色印记。

      可那点短暂的松弛很快就被汹涌的不安盖了过去。

      他反反复复回想黄昏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会不会刚才说得太突兀?亓渊会不会觉得奇怪?那张纸上短短一行字,会不会暴露了藏得太深的心事?无数细碎的猜测像细密的网,把他牢牢兜住。

      家里依旧安静得压抑。父母还在为白天的琐事冷战,客厅只开一盏亮度微弱的廊灯,没有人同他说话。宿辞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书包摆在脚边,里面已经没有那把白色的伞,空落落的,如同他此刻的心。

      有一点甜,有更多的慌,还有一份不敢摊开的、巨大的自卑。

      第二天上学,宿辞几乎是怀着一种“等待宣判”的心情踏进校门。

      他刻意比往常更早来到走廊,目光不受控制黏在隔壁班的门框上。他害怕看见亓渊,又疯狂地想要看见他;害怕对方投来疏离疑惑的眼神,又渴望能再听见那道清润温和的声音。

      预备铃响过很久,亓渊才走进教室。

      少年和平时没有两样,脸色已经彻底恢复,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把白色折叠伞。他进门时和身边同学说笑,声线清亮,偶尔带一点浅浅的砂。

      宿辞的心猛地一提,迅速低下头,假装盯着自己鞋面。

      整整一个上午,亓渊并没有过来找他。

      没有特意的回望,没有隔着人群的招手,仿佛昨天黄昏那场短暂相遇,只是一场只有宿辞一个人记得的梦。

      宿辞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忍不住想:一定是那张便签。亓渊看见了,看懂了,于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

      这种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一字一句从耳边滑过,他一个字也抓不住。手指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凌乱、纠结的痕迹。

      午休,大部分人跑去食堂或者操场。走廊渐渐空下来。宿辞没有出去,独自趴在窗沿,视线越过楼下梧桐树,漫无目的地飘远。

      “宿辞?”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宿辞浑身一颤,肩膀猛地绷紧,像是被人戳破了深藏已久的秘密。他很慢很慢地回过头,看见亓渊就站在走廊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把白伞,阳光落在他半边肩膀,睫毛投下淡淡的小阴影。

      少年今天穿了件袖口有细条纹的校服外套,鼻尖已经没有之前感冒留下的红,笑起来眼尾轻轻上扬,声音依旧是那种舒服的清润,还带一丝刚喝过水的浅哑。

      “中午怎么不下去吃饭?”亓渊缓步走过来,很自然,完全没有宿辞想象里的尴尬或者躲避。

      宿辞喉咙发紧,费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声音,嗓音薄薄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不太饿。”

      亓渊点点头,并没有立刻追问。他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手里的伞柄。

      “昨天回家之后,我才看见那张便签。”

      这句话落下来,宿辞的呼吸几乎停住。耳尖轰地烧起来,他下意识想要躲开,脚却像钉在地面,连抬眼望一望亓渊的勇气都没有。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被委婉拒绝的场面,心脏重重撞着肋骨,又酸又疼。

      “谢谢你惦记我。”亓渊的声音很稳,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有很真诚的温柔,“其实以前我很少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宿辞猛地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垂下去,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

      “我……我只是觉得,那天是我的错。”他小声说,“如果我当时把伞拿出来,你就不会淋雨感冒。”

      亓渊轻轻摇了摇头。他把伞抱在臂弯里,目光望向远处操场的跑道,风掀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不能算是你的错。”他慢慢开口,“每个人都有不敢往前走的时候,我也有。只是那天刚好下雨,刚好我没有带伞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宿辞,眼底干净又平和:“伞我收下啦。以后下雨,我会记得用它。”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宿辞荒芜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他长久以来背负的那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好像终于被人轻轻接过去,放了下来。

      但欢喜底下,自卑依旧如潮水翻涌。

      他清楚亓渊只是善良,只是温柔,这份体谅不等于喜欢。亓渊是太阳,愿意分给身边每一个人一点光;而自己不过恰好是众多人里很不起眼的那一个。

      “以后如果下雨,要是你没带伞,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走。”亓渊随口一样说了一句,说完他看一眼墙上挂钟,“我要去食堂买点面包,下午还有小测。”

      宿辞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声很轻的:“嗯。”

      亓渊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楼梯口,白色伞身随着步伐轻轻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剩宿辞一个人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尖。

      「要是没带伞,可以一起走」。

      这句话在他心底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回响。他知道也许只是少年随口的善意,可对宿辞而言,这已经是他从来不敢奢望的、极其珍贵的许诺。

      日子一页一页安静翻过,十月的风越来越凉,梧桐树上大片大片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打着旋一片片落满校园小路。

      他们并没有立刻变得很熟。

      大多时候,依旧是隔着一堵墙的两个班级;是走廊上偶然撞见时,一声简短的呼唤,一个浅浅的笑;是宿辞依旧会掐着课间时间,拿水杯路过隔壁班门口,只是这一份偷看,已经添上了一点微小、明亮的期待。

      偶尔放学,如果刚好遇上落雨,宿辞远远看见亓渊手里撑着那把白伞,伞沿垂落细密雨珠,他就会站在很远地方悄悄看一会儿,心里又甜又涩。

      有一次放学,真的下起不大不小的秋雨。

      宿辞背着书包走到教学楼大门口,一抬眼就看见亓渊站在台阶下,手里正是那把白伞。少年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立刻走进雨里,指尖无意识摩挲伞柄,侧脸被灰蓝色天光衬得柔和。

      他很快看见了宿辞。

      “宿辞!”亓渊扬声喊他一声,举起手里的伞,“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周围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闻声往这边瞥了一眼。

      宿辞的心跳瞬间炸开来。血液冲上脸颊,手指死死攥紧书包背带,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可当它真正到来,巨大的胆怯又一次紧紧攫住他。

      他很想点头,很想走到那把伞底下,和亓渊并肩走过落满秋雨的街道。

      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拼命在说:别去,别靠近,别人会看,他只是可怜你,你不配站在这样明亮的人身边。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最后,宿辞几乎是狼狈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快要被雨声盖过:“我……我家很近,跑回去就好。谢谢你。”

      说完,他不等亓渊再说什么,把书包举到头顶,一低头冲进绵密雨幕里。

      他能听见身后亓渊似乎轻轻唤了他一声。但他不敢回头。

      冰凉雨点打在脸颊、脖颈,一路跑出去很远很远,直到拐过两条街道,他才慢慢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雨水混着某种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他明明那么渴望靠近,却一次又一次,亲手逃开。

      伞下那一小块温暖明亮的地方,他还没有足够勇气踏进去。

      而教学楼前,亓渊握着那把白色的伞,望着宿辞匆匆远去的背影。雨不停落下来,伞面轻轻响着,少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了然的心疼。

      他隐约看得出来:宿辞心里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不只是害羞。

      秋天的雨还在下,这座城市被潮湿裹住。有一颗名叫喜欢的种子已经长出嫩叶,只是通往阳光的那条路,宿辞还需要很久很久,才敢一步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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