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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子好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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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被秋天拉长了。
梧桐叶一片接一片落,铺满教学楼前整条甬道,风卷着碎叶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很轻的声响。十月末尾的气温跌得很快,早晚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很多同学早早换上了厚外套。
宿辞依旧活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那天雨天他狼狈逃开之后,好几天他都刻意绕着会遇见亓渊的路走。明明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一遍一遍回放那句「要不要一起走一段?」,可另一个更庞大、更沉重的声音,总在快要动摇的时候压上来——他不配。
他知道亓渊没有恶意。他分得清那份好,是出于善良,不是偏爱。就像太阳会平等地照亮路边每一株草,可草不能因此就妄想把阳光据为己有。
越是明白,他就越是躲闪。
早读下课的十分钟很短,走廊总是挤满喧闹的人。宿辞会拿上水杯,慢吞吞走出教室,视线会不受控制扫向隔壁班的门口。很多时候亓渊不在,去了厕所或者老师办公室;偶尔他刚好站在门口,正和身边同学说笑,指尖随意搭在栏杆上,侧脸落在淡金色的日光里。
每一次目光相撞的瞬间,宿辞都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低下头,攥紧水杯快步走开。他不敢停留一秒,不敢送出一个简单的微笑。
他怕亓渊看出自己眼底藏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怕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会变成对方的负担,更怕看见那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为难与疏离。
家里的气氛没有半点好转。
晚饭桌上永远安静得可怕,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父母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大多是争吵,或是转头对着他叹气。
“你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绩不上不下,性格又这么内向,以后怎么办。”
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砸进宿辞心里。他总是低着头扒饭,把所有情绪全部咽回去。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心里装着一个名字;不敢说自己会为了走廊偶然一瞥心跳半天;更不敢说,他常常在深夜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把白色的折叠伞。
有些心事太重,重到他觉得一旦摊开,整个人就会碎掉。
周三有一场年级统考。
下午最后一门是数学,结束铃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一阵松快的喧哗。很多人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呼朋唤友约着去买奶茶、去操场散步。宿辞收拾东西慢了一点,等人差不多走光,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天边堆着厚厚的灰云,看样子又要下雨。空气闷得很,风裹着泥土和落叶潮湿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往校门走,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亓渊站在银杏树下。
少年穿着藏青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那把熟悉的白伞斜斜挎在肩膀。他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答题卡,眉头轻轻蹙着,似乎还在想着刚刚考试里卡住的那道大题。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肩头,他自己没有察觉。
宿辞脚步猛地顿住。
转身已经来不及,亓渊抬眼,刚好看见了他。
这一次宿辞没有逃。不是勇气突然涌了上来,只是那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抬脚的力气都抽干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亓渊把答题卡折好放进口袋,朝他走过来。
“宿辞。”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润,带一点秋天特有的微哑,没有质问,也没有奇怪,只是很平常地打一声招呼。
宿辞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指尖泛白:“嗯。”
“最近总看不到你。”亓渊很自然地开口,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好几次放学我有意等了一会,你已经走了。”
宿辞耳尖唰地烧起来。他早就猜到也许会被注意到,可真被点破的时候,巨大的窘迫还是席卷全身。他垂下眼,盯着地上碎裂的银杏影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我……我有点事,就走早了。”
亓渊没有立刻说话。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他安静看了宿辞几秒——他好像能看见这个少年身上那层厚厚的壳,看得见他藏在躲闪背后的慌张。
“是不是那天下雨,我让你为难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在宿辞心上。他猛地抬头撞进亓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责备,只有一点认真的困惑。
“没有!”宿辞脱口而出,说完又慌了,声音小下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自己。”
他很想解释清楚,想说不是讨厌、不是不想靠近,是他太自卑,是他有太多说不出口、不能见光的心事。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适的话。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云层更沉,一滴冰凉的雨,猝不及防落在宿辞的额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说来就来,不像上次那样猛烈,是绵密、细密的冷雨,很快就在空气里织出一层朦胧的网。远处奔跑的学生纷纷拿出伞,喧闹声隔着雨幕变得模糊。
亓渊把肩上的白伞取下来,咔哒一声,轻轻撑开。白色伞面在灰蒙天色底下,像一小片明亮的云。
“又下雨了。”他把伞往宿辞的方向偏了一点,“这一次,可以一起走吗?我不会逼你说什么。”
伞沿落下细碎的雨帘。宿辞站在伞的边缘,半边肩膀已经感受到雨水的凉意。他抬眼看亓渊,少年大半只手臂露在伞外,肩膀已经被微微打湿,却毫不在意,只是安静等着他回答。
之前那天逃跑之后,他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画面。可幻想是一回事,站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自卑像潮水,不停往胸口涌,告诉他:你会拖累他,你会让别人指指点点,你的喜欢只会变成他的麻烦。
可是这一次,有另一个小小的声音,顽强地冒出来:就一次,只是一段路而已。
宿辞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很久很久,才极其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两个字轻得快要融进雨声里。
亓渊眼睛里掠过一点很淡很软的笑意,他把伞柄往中间挪了挪,确保两个人都能被伞罩住。道路不算宽,他们并肩慢慢往前走,伞下的空间很小,手臂偶尔会无意擦过,每一次触碰都让宿辞浑身一紧,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
路上偶尔有同校的学生经过,有人会好奇回头看他们两眼。宿辞每一次听见脚步声靠近,后背就绷得笔直,很想往后退,很想再一次逃走。但他偷偷侧过头,看见亓渊走得很从容,好像伞下这一段小小的天地,没有什么值得躲闪。
“之前伞上那张便签,上面写的字我一直记得。”亓渊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望向前方湿漉漉的马路,“你写,希望我不要再淋雨感冒。”
宿辞的心猛地一跳。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轻轻掀过去了,原来亓渊一直记得。
“我只是……觉得愧疚。”宿辞小声说。
“我早就没有怪过你。”亓渊慢慢说,“反而后来我常常在想,会悄悄留意别人有没有感冒的人,心里一定很温柔。只是宿辞,你好像很少把那份温柔留给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很软的针,轻轻戳破他长久裹住自己的那层硬壳。
宿辞鼻子一酸,视线忽然就模糊了。雨还在下,伞外是淅淅沥沥的声响,伞下却安静得可以听见两个人浅浅的呼吸。他很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很想告诉他无数个夜晚他是怎么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可是他不能。他害怕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一旦摊开,连现在这点难得的、并肩走路的时光,也会彻底消失。
“我……我没有。”宿辞勉强把情绪压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亓渊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懂得宿辞有很多不想打开的角落,他不愿意逼迫。他只是把伞又悄悄朝宿辞这边偏了一点,自己右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色布料吸了雨水,颜色更深。
他们走过落满银杏的街道,走过红绿灯路口,走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
宿辞知道快要到自己家附近了。短短的一段路,他却希望可以无限拉长,希望这场秋雨不要停下,希望这柄白伞永远罩着他们两个人。可路总会有尽头。
快要拐进自己住的小区时,宿辞停下脚步。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抬起头,看向亓渊,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雨珠,“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还有……这把伞。”
“伞还是先放你那里吧。”亓渊却把伞柄轻轻递到他手里,“最近天气预报总说有雨,你放学常常没带伞。等哪一天天晴了,你再还给我。”
宿辞愣住了,指尖下意识握住冰凉的伞柄。白色的伞面还留着一点亓渊身上干净、淡淡的皂角香气。
“可是这是你的伞。”
“没关系。”亓渊弯了弯眼睛,雨丝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它本来就是一把用来挡雨的伞,有人需要,它才有意义。”
风卷着雨吹过来,宿辞握着伞,心脏涨得发疼,甜和酸涩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说很多谢谢,可最后只是用力轻轻“嗯”了一声。
“路上小心。”亓渊挥了下手,转身走进雨幕里,没有伞,他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背影慢慢走远。
宿辞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牢牢攥着那把白伞。伞还残留着刚刚两个人共撑时的温度。雨还在往下落,他没有立刻进去,就站在屋檐底下,远远望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弯的地方。
他终于拥有了这把伞,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他还没有拥有撑伞的那个人。
喜欢已经生根发芽,可巨大的自卑、恐惧、还有那些来自家庭、来自世界看不见的压力,像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篱笆,把他困在原地。他多想像亓渊那样坦荡、从容;可他每往前踏出一小步,内心就会有无数个声音告诉他:你不配,你不能,你会毁了一切。
他低头看着伞骨之间小小的空隙,雨水顺着伞沿一滴一滴往下坠。
秋天很长,雨还没有停,而属于他的勇气,还在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