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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雨一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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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三天。
潮湿的水汽浸透整栋教学楼,墙壁仿佛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凉。宿辞书包里那把白色折叠伞,被他反复摸过许多次,伞柄上已经留下一层淡淡的、属于他指尖的温度。
那天在走廊没能递出去的伞,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心底。他无数次责怪自己的怯懦——不过一句简单的问候,不过一次伸手,他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家里的气氛依旧沉重。
前一晚又爆发争吵,摔碎的玻璃杯残渣直到凌晨还散落在客厅地板。宿辞躲进自己小小的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桌角一盏微弱小灯亮着。他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亓渊。
他甚至荒唐地想,如果那天自己勇敢一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念头刚冒出来,更深的自卑便将他压下去。
亓渊是那样明亮的人。而他,是蜷缩在阴影里,连自己都觉得满身灰翳的人。
周一清晨,雨终于停了。
风把云层吹开一角,浅金色阳光落下来,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天空,踩上去会溅起细碎水珠。校园里的梧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上垂落的水珠坠下来,砸在地面,嗒嗒轻响。
宿辞照旧掐着课间的时间,拿上水杯往走廊尽头走。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戳破的、偷偷奔赴的仪式。
只是这一天,隔壁班门口并没有看见亓渊。
宿辞脚步顿住。他慢慢走过那扇门框,目光飞快扫过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是空的。
心脏毫无来由地轻轻往下一沉。
他站在饮水机前,水流哗哗注进水杯,可他几乎没有察觉。脑子里冒出很多纷乱猜想:是生病了?还是请假?或是别的什么?无数细碎担忧缠上来,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整整一个上午,宿辞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课。
书本摊开在面前,视线总是不受控制飘向那堵隔开两个班级的墙。墙很薄,往日里他能听见隔壁喧闹,今天那边却似乎少了某种特别的声响,少了那道他已经可以轻易辨认的、清润的笑声。
午休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装作随意拉住一个从隔壁班出来的男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问……亓渊今天没来吗?”
男生愣了一下:“哦亓渊啊,他昨天淋雨有点感冒,早上请了半天假,下午应该会过来。”
“感冒……”
宿辞嘴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心里猛地揪紧。
果然是那天的大雨。是那天他站在阴影里,明明手里握着伞,却什么都没做。一种沉甸甸的、类似愧疚的情绪漫上来,压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回到座位,手伸进书包,指尖抚过那把白伞。还有一张前一天晚上,犹豫很久才折好的便签。上面只有很短一句话:希望你已经好起来了。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不知道就算送出去,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走廊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宿辞几乎是本能抬头,隔着玻璃窗远远瞥见亓渊。
他来了。
少年穿干净校服,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一点,鼻尖还有淡淡的红。右手捏着一盒冲剂,另一只手把书包挂在课桌侧边。即便精神不算饱满,脊背依旧挺得很直。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有同学笑着和他打招呼。
宿辞望着那道身影,胸口又酸又软。
他告诉自己,至少明天,至少明天一定要试着打一声招呼。
日子安静往前滑去,很快迎来十月的月考。
整个学校都被一种紧绷的气氛裹住,走廊打闹的人少了,大多数人一下课就埋进习题册。宿辞也在努力。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心底藏着一个微小的、想要和亓渊靠得更近一点的愿望。
他会在晚自习的休息间隙,隔着很远很远,看见亓渊站在楼下的花圃旁背书。路灯落在少年肩膀,拉出长长的影子。宿辞就站在三楼的窗边,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学校难得提早放学。
天边铺开一大片温柔橘红的落日,把整条街道、一排排屋顶、行道上的梧桐全部染成蜜色。不少学生成群结队往校门走,笑声一浪一浪飘远。
宿辞走得很慢。他没有立刻回家,潜意识里似乎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也清楚,如果今天遇不到,也许只是普通的一天;可如果遇见,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一点点勇气。
转过教学楼侧边的小路,他看见了亓渊。
只有他一个人。
少年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药袋,另一只手拎着空了大半的橘子汽水罐,正低头慢慢走着,时不时轻轻咳一声。落日穿过枝叶,碎金似的光点落在他发顶。
宿辞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周围没有别的同学,整条小路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
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的画面猝不及防来到眼前。他手心迅速冒出汗,心脏撞得肋骨微微发疼。书包里的白伞,还有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签,隔着布料,好像在烫他的后背。
亓渊这时恰好抬眼,视线毫无预兆撞过来。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认出宿辞,眼尾弯了弯,扬起一个浅淡却干净的笑:“宿辞?”
这一声呼唤,几乎让宿辞的呼吸停掉。
他攥紧书包背带,指甲陷进掌心,一步一步,很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亓渊的影子,在地面上靠近了一点点。
“听说……你感冒了。”宿辞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说完他又慌忙垂下眼,不敢长久去望亓渊的眼睛。
“嗯,前几天淋到雨,小毛病而已。”亓渊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笑意温柔,“已经好多啦。”
就是这句“淋到雨”,令宿辞心底那点迟来的愧疚又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积攒了许多日夜的勇气,伸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把叠得整齐的白伞,还有那张皱了一点点的便签。
伞被他握得微微发热。
“这个……给你。”宿辞把头埋得很低,耳尖烧得通红,“上次下雨我没有……没能把伞拿出来。我一直很抱歉。”
便签被他夹在伞的折叠缝里面,他不敢看着亓渊拆开,连等待的勇气都快要耗尽。他甚至已经做好被婉拒的准备,做好少年会疑惑、会客气推开的准备。
亓渊有些意外,他低头看向那把干净的白伞,再抬眼看向宿辞紧绷又不安的侧脸。他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声音很缓:“其实那天,只是一件偶然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记着。”宿辞脱口而出,说完又慌乱咬住下唇。
亓渊安静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接过那把伞。指尖有短暂、极其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擦过。宿辞浑身一颤,飞快缩回自己的手,藏进校服袖子里。
“谢谢你。”亓渊握住伞柄,指尖摸到那张夹在伞骨间的便签,他没有当场抽出来看,只是收好,“以后说不定真的会用得上。”
落日渐渐沉向远处楼房的顶端,橘红色一点点褪成温柔的紫。风卷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苦香气。
宿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荒芜很久的心里面悄悄舒展。那不是完全的坦荡,也不是已经说出口的喜欢;仅仅是——他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一份心意,递出去了一小部分。
他依旧清楚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他依旧敏感自卑,家里的争吵不会一夜消失,很多黑夜依旧要独自熬过去;亓渊依旧是那个被阳光眷顾、闪闪发光的少年。
可至少此刻,一把白色的伞,成了他们之间新的牵连。
“我该走啦。”亓渊晃了晃手里的伞,朝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宿辞小声回应。
亓渊转身走远,背影融进落日余晖里。宿辞站在原地,久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他不知道那张便签会什么时候被看见,不知道亓渊看懂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只知道那颗始于十字路口雨夜的种子,在无数次遥遥相望、忐忑、愧疚与心动之后,终于冒出一片崭新、柔软的嫩叶。
有些喜欢不必讲出口,却会随着秋日落下去又升起的太阳,慢慢生长。
远处的晚霞慢慢淡了,晚风掠过梧桐,宿辞缓缓转过身,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