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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下旧人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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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回来已经快十点。
谢之雁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以后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很安静。中控台上的屏幕还亮着,导航已经结束。她伸手按了一下,屏幕彻底暗下去,车窗外只剩下地下车库一盏一盏白得有些发冷的灯。她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电梯从负一层升上去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车钥匙。镜面电梯门映出她的脸,头发有一点乱,唇上的颜色比出门时淡了些。她抬起手,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随之亮了一盏。
她走到门口,开锁。拿铁从楼梯上下来,在玄关处绕着她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
“想我了吗,拿铁?”她弯下腰,摸了一下它的脑袋,轻声细语,好像怕自己声音太大吓到了拿铁似的。拿铁低低叫了一声,转身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谢之雁换了鞋,把包放下,顺手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她随手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才想起来自己晚上其实没吃多少。她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手机。
三人小群里很安静,徐斐还停留在刚才那句话。
【我怎么觉得周骅今天话很多,可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啊……】
……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退出群聊以后,她又看见另一个名字。周骅,这个人当时在香港的时候就已经跟她加了好友,不过一直没什么联系,以至于到了现在,聊天框里还是空的。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默默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拿铁跳上旁边的椅子,睁着一双圆眼睛看她。
“看什么呀,小拿铁?”
猫当然不会回答。
——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上楼。
卧室没有开灯。窗帘留了一道缝,京市的夜色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浅淡的光。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长发散下来,走到床边坐下。
安静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响起来。
屏幕上是母亲。
她接起电话,“喂,有什么事情找我?”
“返到屋企未?”
“刚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点解这么迟?”
“出去食饭啊。”
“同边个食?”
谢之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当然是跟朋友去。”
“男仔定女仔?”
“阿妈。”她声音里带了一点很轻的无奈。
那边冷冷地笑了一声,很快又问:“饮酒未?”
“冇。”
“真係冇?”
“我要开车。”
“好。”……
谢与蘅似乎满意了一点,接着又问住得习不习惯,车开得怎么样,天气是不是冷。都是这些年重复过许多次的话,问得很自然,像一种无需思考的习惯,她一一答了。
“屋企仲有冇缺咩?”
“冇。”
“车呢?”
“开得好好啊。”
“那边天冻,你记得买件厚啲嘅外套……”
“知道。”
“你舅舅今日有冇见到你?”
“没有。”
“佢叫你得闲去屋企食饭。”
“知道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谢之雁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果然,母亲的声音慢下来,“你外婆嗰边……”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再讲啦。”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些不耐。
“好。”
那边没有追问。片刻以后,电话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膝上,低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拿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跳上床,在她腿边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毛球。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拿铁的身体温热,呼吸很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母亲很晚才回来。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先站起来,过了几秒又坐回去。母亲进门以后问她怎么还没睡。她说:“在等你。”
母亲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换了鞋,从包里拿出一盒蛋挞放到桌面上。
“路上买的。”
那时候蛋挞还是热的,她吃了两个。剩下的放进冰箱。第二天早晨再拿出来时,已经凉了。她记得的并不是蛋挞的味道,而是那个盒子放在桌上的样子。那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已经模糊了,只有一些很小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她垂下眼,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骅,只有一句。
【到家了吗?】
谢之雁看了几秒。她没有马上回复,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这三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她最后还是低头打了一行字。
【已经到了。】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对方回复。
【好。】
没有多余的话。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又停住。没有继续发。那边也没有再发过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伸手关掉台灯。黑暗慢慢合拢。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还是他。
【明天几点出门?】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他问的是明天上班。她回:【八点二十。】
那边很快:【好。】
她没有再回。但手机没有立刻被她放下。她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他以前不会问这个,她不确定他问这个做什么,她也没有问。
屏幕暗下去之后,她把它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
周骅靠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发现自己有些静不下来。文件上的字像是浮在纸面上,看进去又滑出来。他索性把合同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想起她今晚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瞬间很短,她说“那要看控制权”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把一块石头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她抬起眼,看他。她的目光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退让。那种平,是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收好了之后,留在外面的样子。
他见过的,在香港的行业活动上,在朋友饭局的角落里,在中环街头擦肩而过的那几次。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往前,也不退后。他以前觉得那是习惯,今晚他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习惯。
他不知道那个画面为什么让他停了一下。也许是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她。也许是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只知道,自己坐在会议室里,文件还开着,光标停在第十七页,而他脑子里想着的是她今晚手指搭在杯沿上的样子。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文件边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他想再多想一会儿,但会议室的灯太亮了,空调的声音也在持续地响着。他把文件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谢之雁的那句“到了”还停在聊天框里。他看了几秒,没有点开,似乎知道自己现在想发点什么。思考了片刻,周骅点开聊天框,输入。
【明天几点出门?】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不是一句他应该问的话。它没有实际用途,也不符合他与人交往的习惯。但他已经发出去了。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几秒后,她回复:
【八点二十。】
他看着那几个数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方向盘旁边,放得很慢。车库里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在方向盘上留下几道很淡的白痕。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
凌晨十二点二十,他终于合上电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周骅拿起外套,下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聊天框还是停在那里。他没有点开。到了地下车库,他站在车旁,忽然想起谢之雁今晚说过的话。
“我发现你刚才一直在照顾别人。”
当时他没有承认。其实也谈不上照顾。不过是吃饭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那杯酒换成了温水,又记得她不吃辣,这些事情本身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他做完以后,才发现自己记得。不只是记得,他记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在动,不大,也不重,但存在。他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的时候,没有急着发动。
车库里很安静。他看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启动引擎。闸门缓缓升起来,夜风从出口灌进车里。他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出了车库以后,城市的灯光重新铺开。
他开过一个红绿灯,忽然想起她今晚离开的时候,站在台阶上转过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快,然后她就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拉开车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干脆、利落。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也许是那些事情本身就值得记住,也许是她说话的方式,像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那种认真,他在别人身上很少见到。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被那种认真吸引过。只是那点吸引很轻,轻到他从前没有留意。可是今晚他留意了,不是吗?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而他没有再打开手机。
——
凌晨一点多,谢之雁还没有睡。
她洗完澡,换了一件很薄的睡裙,坐在书桌前看明天的工作安排。雅晟的日历上已经排了几个会议。她看了十几分钟,把其中一个提醒往后挪了半个小时。然后拿起手机。周骅的聊天框还停在那里。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那个“好”。
她看着那个字,没有点进去,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让它自己亮着,又自己暗下去。
她躺下来,拉好被子。拿铁也跳上床,在她脚边蜷成一团,轻轻柔柔的陪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留下的,不是母亲的声音,也不是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而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
他站在餐厅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他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做太多事,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只是那转身,好像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短暂停留,仅仅只是一刹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那个画面。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里,他还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肩头。被子的边角碰到她的下巴,柔软的,冷的,过一会儿就暖了起来。
楼下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
她闭上眼睛,逐渐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