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春深》雾空青

4、入局 “能做到吗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谢之雁抱着电脑走进雅晟证券投资银行业务委员会所在的楼层。

　　刷卡闸机发出短促的一声“滴”，她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咖啡味。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墙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那种节奏：快速、确认、不带多余的语气。这是雅晟工作日的呼吸声，她已经听了十几天。

　　会议室的门开着，人已经到了。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封面印着“云天科技”四个字。她用手碰了一下封面的边角，没有马上翻开。对面的人在翻材料，翻页的声音很响，像纸张在说话。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半秒，又低下去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审视还是好奇，也许只是确认“这个人坐在这里了”。

　　项目经理丞越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开始吧。”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翻页的声音都停了。

　　这是谢之雁第一次正式进项目组。陈屿坐在她旁边，比她早两年入职，现在是Senior Associate，目前负责带她。他刚打完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昨晚给你的材料看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

　　“看了。”

　　“有什么问题？”

　　“三个。”

　　陈屿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数字。“说说。”

　　谢之雁打开电脑，把页面翻到她标注过的地方。“第一，公司给的收入结构表和审计报告里的分部收入口径不完全一致。我核了一下，大概有七到八个百分点被划到了不同类别里。如果按审计报告的口径重新算，主营业务的占比会比他们自己报告的低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确认他在听。陈屿的表情没变，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第二，云天科技的AI风控业务去年收入增长很快，但主要客户集中在几家头部银行，客户集中度偏高。他们没有在材料里单独标注，但如果后续监管问起来，这是一个会被追问的点。”

　　她翻了一页，“第三，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比同行略高。我查了三家同体量的对标公司，他们的平均值比云天低了大约八到十个百分点。当然，行业不同，业务结构也不同，但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个需要留意的方向。”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投影仪在头顶发出的轻微嗡鸣。
　　陈屿看着她，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没有收回去。过了几秒，他往后靠了一点椅背，“你看得挺快。”

　　“昨天晚上看了一遍。”

　　“还有呢？”

　　“还没。”

　　“为什么？”

　　“材料不够。”

　　陈屿点了一下头，像是验证了什么他自己心里已经有数的判断。然后他转过头，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拉出一份文件。“客户下午会把补充材料发过来。”他说，“先别急着下结论。”

　　“知道。”

　　“还有。”他停了一下。“不要因为他们是金融科技企业，就默认他们真的有技术壁垒。”

　　谢之雁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份材料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投行不是做论文。论文里可以讨论‘技术壁垒’这个词，但我们要向投资者解释的是，这家公司到底值不值得上市。”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先看底稿，底稿看完了，再看他们PPT上怎么写。”

　　谢之雁点头，“明白。”

　　陈屿看着她，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但最后他只是拿起手机翻了翻。“你本科英语？”

　　“嗯。”

　　“港大硕士才读金融？”

　　“在京大的时候是金融科技。”她顿了顿，“不过本科确实是英语。”

　　“跨度还挺大。”

　　“嗯。”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重新确认某件事，“那你英文挺好？”

　　“还可以。”

　　“下午有一份英文尽调材料。”

　　“我来？”

　　“先看。”

　　“好。”

　　对话到此为止。陈屿端起杯子，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刚才说的“三个问题”是不是真的已经被她消化完了。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谢之雁重新低头看屏幕。她把那份材料又过了一遍，这一次比昨晚更慢，一层一层地往下拆。公司注册资本、股权结构、历史沿革、客户收入、毛利率、研发投入、应收账款、现金流。她一项一项地看，像在整理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先把东西全部翻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她在自己做的文档里加了一条标注：“收入结构表口径差异——待补充材料确认。”然后又把客户集中度那一项单独拎出来，放在了最前面。这是她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以后，意识到：在学校里，她讨论的是算法、模型、数字金融、技术趋势。在投行里，她需要问的是，这家公司到底赚不赚钱？钱怎么来的？客户为什么愿意付钱？收入是不是可持续？财务数据能不能被审计？监管会不会认可？这些问题比课堂复杂得多，也比她以为的更重要。

　　上午十一点，陈屿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的屏幕还停在那份材料上，“谢之雁。”

　　她抬头，“嗯？你说。”

　　“来一下。”

　　她跟着他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项目经理丞越，一个是雅晟证券的保荐代表人之一赵岑。桌上摆着一摞资料，其中有一份是英文的，封面干净，没有多余信息。程越把那份英文材料推过来。“云衡科技的海外业务，你来梳理。”

　　谢之雁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一眼，“什么时候要？”

　　“今天晚上。”

　　“好。”

　　赵岑从桌面另一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能做到吗？”

　　“可以。”

　　“需要多久？”

　　谢之雁想了想，在心里把材料的厚度和她的阅读速度过了一遍，“下午四点给您第一版。”

　　赵岑挑了一下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手里的文件。

　　她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做。那份英文材料比看起来更厚，里面有四份附件和两个数据附录。她先看了索引，然后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再回头重新整理结构。她发现这种方式比从头读到尾更快，先把最重要的信息摘出来，再看补充说明，最后核验数据。她在心里把这个方法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四十二，第一版材料发进群。陈屿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谢之雁看着那两个字，关掉对话框，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她本来准备停下来休息五分钟，但看到另一个窗口里还有一份没看完的表格，犹豫了两秒，又打开了。

　　直到五点半，她才第一次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窗外的京市已经从午后的明亮转为傍晚的灰蓝，远处的楼群边缘镶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站在窗边，没有急着回去，让目光在那里上停留了几秒。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白色衬衫，浅蓝色长裤，戴着一副金色珍珠耳环，头发简单挽着。比她想象中好一点。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一天正式进项目会撑不住，但她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徐斐发来一条消息：【你还活着吗？】

　　她回：【活着。】

　　徐斐：【几点下班？】

　　她想了想：【不知道。】

　　徐斐：【那你今晚还来吗？】

　　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

　　徐斐：【我和楚钰约了吃饭。】

　　谢之雁想了想：【等我。】

　　徐斐：【你确定？】

　　【确定。】

　　【行。】

　　她把手机放下，回到电脑前继续做最后几项核对。她不喜欢把生活全部让给工作，所以哪怕只剩下一两个小时，她也会尽量保住。

　　——

　　晚上七点四十五，她关掉电脑，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有几个人，有一盏灯还亮着，她不确定那是谁的位置。她按下电梯键，等电梯的间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她想起早上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大厅里咖啡的气味和翻页的声音，自己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陈屿问她“有什么问题”时那种不带期待的平静……她回答了三个问题。那三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才说出口，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现在的她身上的学生气逐渐散去，比起一两年前。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面模糊的倒影，今天在会议室里她说“下午四点给您第一版”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中稳。她不确定那是自信还是只是练习得足够多，她只知道它稳住了。她想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也这样，但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除非她继续做下去。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门，京市的晚风迎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向停车场。

　　徐斐在等她。她要赶过去。但她走得不快，像是知道时间还够，像是知道她自己不会迟到太久。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向停车场。徐斐在等她。她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徐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这么晚”，只说了一句“筷子给你放好了”。她坐下来吃了几口，听见旁边的人在说话，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在听。

　　吃到后半段她才真正松下来，从那个会议室里走出来，坐在一张不必再核对数字的桌子前面。楚钰问她今天怎么样，她想了想说“还行”。徐斐笑了一下，说“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还行”。她没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她开车回家，洗澡，换了睡裙，坐在书桌前翻了两页白天带回来的资料，没有继续看下去。然后她关了灯，躺进黑暗里，闭上眼睛。

　　那一晚她睡得比想象中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