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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友新识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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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谢之雁回了一趟京大。
沈清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时,沈清正坐在桌前翻材料。窗户开着,风从老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秋天才有的干爽。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染上一层很浅的金色,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玻璃窗上,碎成很细的亮片。空气里有纸张、旧木头和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间藏书很多年的房间。
“来了?”沈清抬头笑了一下,“坐吧。”
谢之雁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桌边,回以浅浅的笑容,“路上买的。”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这家?”
“嗯。”
“你倒还记得。”
“您以前总说学校门口那家豆子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
谢之雁看她,“您自己说的。”
沈清笑起来,“看来老师以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不少。”
“只是恰好记得。”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咖啡杯旁边,没有再动。沈清看了她几秒,没再打趣,转而问起她在香港的生活。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为什么突然回京?……
谢之雁一一回答,话不多,也没有太多解释。说到工作时,她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
“雅晟那边还可以。最近在跟一个项目,事情比较多。”
“投行确实忙。”
“嗯。”
沈清又问:“以后呢?打算一直做这个?”
“先做好眼前的。”
沈清抬起头看她,“这句话倒是很像你现在会说的。”
谢之雁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窗外有几个学生从树下经过,边走边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传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临走之前,沈清把那杯咖啡喝了一半,忽然开口:“之雁。”
“嗯?”
“回来以后,偶尔也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知道了。”
“别总想着下一步。”
谢之雁停了半秒,转过身,“我现在倒是也还没想那么远。”
沈清看着她,像是不太相信,“那就好。”
她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有一点晚了。校园里的风比中午凉了不少,吹在手臂上有些发紧。几个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去,怀里抱着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有人在说下午的课,或者在讨论晚上吃什么,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放下,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京大还是原来的京大。只是她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徐斐:【到哪了?】
谢之雁:【学校出来。】
徐斐:【老地方,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好”。
回到住处时,她没有呆很久。衣柜里那条雾蓝色长裙挂在最外面,她伸手取下来。裙子的颜色很轻,在灯下像被雨洗过的天。面料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点凉意,她把它贴在手臂上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换上。重新梳了头发,只在唇上添了一点颜色。
拿起香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很轻地喷了一下——味道散开的时候几乎闻不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她一路开车过去,没有想太多。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正在进入夜晚的节奏,行人变少,车流变密。直到餐厅门口,车停稳,熄火,她看见玻璃门内映出来的人影,才忽然意识到今晚应该不止徐斐他们。
——
她推门进去。徐斐立刻朝她招手,十分热情,“之雁,这里!!”
谢之雁走过去,刚把包放下,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便落了过来。
“好久不见。”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眼。
周骅,坐在她对面。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袖口随意挽起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灯光从他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眉骨和鼻梁上压出一层很淡的阴影。他的五官偏冷,眉弓高而利落,眼窝略深,眼尾有一道很轻的折痕,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停一瞬,再慢慢移开。下颌线干净,没有多余的肉,整张脸像被冬日里的湖水洗过一遍,轮廓清楚,却没有多少温度。
他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谢之雁注意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搭在菜单边缘,没有翻页,只是轻轻按着。那双手很稳,像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犹豫。
“好久不见。”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周骅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短,但那一秒里,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又落回眼睛。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手腕上一根很细的青筋,沿着小臂内侧向上延伸,隐入挽起的袖口里。
“你们认识?”徐斐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视线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
“之前在香港的时候见过。”谢之雁说。
周骅也点了一下头,眼神在谢之雁身上停了一会儿,不久,如蜻蜓点水一般,又把眼神收了回去,“见过几次。”
“几次?”徐斐皱着眉,“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没问。”
谢之雁把菜单拿起来。周骅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落到桌面上,没有再停留。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服务生过来点单。谢之雁低头翻菜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不要辣。”她对着服务生说。
周骅正在看酒水单,闻言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刚才更久的一瞬。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酒水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服务生记下她的菜,又问其他人。轮到周骅时,他报了两个菜名,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道菜也换成不辣的。”
服务生离开以后,徐斐看了他一眼,“哟,你怎么知道她不吃辣?”
周骅把酒水单合上,放回桌面。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凑巧。”
“凑巧?”
“嗯。”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平时也不吃辣。”
徐斐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答案虽然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转过去看谢之雁,谢之雁正在喝水,神色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的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周骅也放下了杯子。他的指腹贴在杯壁上,没有转动,只是停在那里。他的目光没有再看谢之雁,但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明显了一点。谢之雁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从他手背上滑过去,很快移开。
“你也不吃辣?”她忽然转头看他。
周骅看她,“嗯。”
“那我刚才点的那道菜,你是不是也想吃?”
他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它换掉?”谢之雁的语气拉长了了半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顺口。”
“顺口?”谢之雁轻轻挑了一下眉。她的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试探。
“周律师说话一向这么讲究,还有顺口的时候?”
周骅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尾,又往下滑了一点,落在她唇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上。
“偶尔。”他说。
“那这道菜是您想吃,还是帮我点的?”
“你觉得呢?”
谢之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眼里的光很平,没有躲闪。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对话停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上桌面的棋子。不急,但已经动了。
徐斐在旁边看了看两个人,终于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桌上的话题很快被秦晔带走。他说起最近在追的一部剧,讲的是一个律师和一个投行的人合作破案,剧情漏洞百出。
“你们做投行的真会那样吗?”秦晔问谢之雁,“天天熬夜看数据,然后靠一个灵感就把案子破了?”
谢之雁低头夹菜,“差不多,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灵感。”
“那你们靠什么?”
“靠核对。”
秦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
“就这。”
楚钰笑了,“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秦晔又看向周骅。“你们律师呢?法庭上是不是特别有戏?”
周骅喝了一口水。“我很少上法庭。”
“那你们平时干什么?”
“看合同。”
“又是看合同。”
“合同比法庭上的戏多。”
秦晔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打算解释,认输地举起杯子,“行,你们都是专业选手,我一个外行不配问。”
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开。有人说起最近想去哪里旅行,楚钰说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周,什么都不做。徐斐说她想出国,但懒得办签证……秦晔问谢之雁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冰岛或者其他北欧国家吧,还没想好……”她摆了摆手。
“冰岛有什么?”
“极光。”
“就为了看极光?”
“安静。”
秦晔愣了一下,“你这理由比周骅还惜字如金。”
周骅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谢之雁脸上滑过去,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谢之雁没有看他。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平常。
“你呢?”徐斐问周骅。
“看时间。”
“你每次都说看时间。”
“因为确实看时间。”
“你们律师是不是都这么没劲?”
“差不多。”
徐斐叹了口气,转头跟楚钰说别的去了。谢之雁低头吃菜的时候,周骅忽然偏过头,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冰岛二月很冷。”
她抬眼看他。
“比京市可冷的多了。”他说。
“我知道。”
“极光也不是每天都有。”
“那更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反驳。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那点短暂的对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谢之雁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种停法,像是在确认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之雁伸手去拿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是冰柠檬水,她喝了两口,发现已经空了。她正要伸手去够桌上那壶水,周骅先一步把壶拿起来,替她添了半杯。
她看着他。
“你今晚一直喝的这个。”他说。
“嗯,我开车来的。”
“我知道。”
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还带着冰水的凉意,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周骅把水壶放回原处,动作很平常,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个他刚好可以做的动作。
后来秦晔又要了一瓶酒,挨个倒,轮到谢之雁的时候,周骅抬手拦了一下。
“她开车。”
秦晔愣了一下,“哦,对对对,差点忘了。”他把酒瓶收回去,继续给别人倒。谢之雁看了周骅一眼,他没有在看她,已经转过去和徐斐说别的了。
饭后徐斐提议去续摊,谢之雁说她要开车,先回去。周骅也没有留。几个人在门口分开,谢之雁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身后有人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你走这边?”
“嗯,我车停那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风从街口过来,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
“刚才,”她说,“谢谢你呀。”
周骅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调侃,“谢什么?”
“你拦了那杯酒。”
“你开车,不能喝。”
“我知道,但还是想谢谢你,不行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你每次都这么客气?”
“哪样?”
“别人帮了你一点小事,你就要谢。”
“不然呢?”
“不用这么客气。”
她笑了一下,“那下次我不说了。”
“好。”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入口。她的车停在左边那排,他往右边走。分开之前,他停了半步。
“路上慢点。”
“嗯。”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这边。
她看见他,他也看见她看见了。
她先转过头,拉开车门。
坐进去以后,她没有马上发动。手机亮了一下。不是群里,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家告诉我一声。】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