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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歇之后 “你猜我今 ...

  •   九月的京市,夏末余热尚未褪尽,秋日迟迟没有抵达。

      雨停了一个多钟头,厚重云层依旧低低压在城市上空。远处商务区的楼宇笼罩在灰白水汽里,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外墙,泛不出鲜亮反光。高架檐角还在断续滴水,车辆碾过积水路面,拖出一道道短促的白色水痕。空气混着残留暑气和雨后的冷意,闷沉沉的,心底隐隐浮起一丝躁动。

      这座城市向来如此,一场大雨过后,很难迎来彻底放晴。雨一停,街道迅速恢复运转,行人填满人行道,沿街商铺人声四起,很快便被滚滚车流的轰鸣吞没。高楼缝隙穿过的风卷过街巷,带着雨水浸润尘土的气息,无声提醒所有人,京市的秋天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已是凌晨,城市中心的商务区一栋写字楼二十七层,大半工位依旧亮着灯。

      谢之雁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定格在反复修订的项目材料。表格、数据、批注密密排布在白色文档上,像一张尚未绘完的图纸。文件名末尾,光标一闪一闪。

      Version 17_Final。

      她盯着末尾代表定稿的单词看了许久,移动鼠标选中那五个字母,按下Delete。光标停在Version 17后方轻轻闪动。保存完毕,她合上笔记本电脑。

      旁边同事抬起头,打破这长久的安静。

      “谢师姐,之雁师姐,还不走?”

      “马上。”谢之雁没有抬头,拇指无意识摩挲键盘一角,那块位置被长期触碰,已经磨得光滑。

      “这个版本内部不是已经定了?”

      “有两处数字,逻辑上总觉得不对劲。”

      同事转动座椅,胳膊搭在扶手上:“具体是哪两块?”

      “增长率的计算口径,还有折旧年限。”说话时,她右手轻轻掀动桌角打印稿的纸边,纸张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这么细微的地方你都能觉察出来,啧啧啧。”同事靠在椅背上朝她看了两眼。

      谢之雁唇角浅浅扬了扬,笑意淡淡,消散得也快:“算是职业病。”

      “你这职业病来得也太快,你入职才两个月吧。”同事摇摇头,转身收拾随身物品。

      谢之雁没有接话。她把电脑收进通勤包,安置好门禁卡、车钥匙……拉上拉链,指尖在包带上稍作停顿,确认卡扣扣牢,才站起身。办公椅无声滑过地板,她顺手推回桌下。

      办公室还剩几盏照明灯,褪去了白日的喧闹。中央空调送出冷风,带着写字楼特有的寒凉。落地窗外铺开京市成片灯火。她心里清楚,这片光亮之下,有人还在应酬聚会,有人早已入眠,也有不少和她一样的从业者,守在屏幕前,为一组组数据反复纠结。

      刚到京市的时候,这座庞大的城市对她而言处处都是陌生。经历了日复一日的加班通勤,才让她慢慢熟悉这里的节奏。

      电梯向下运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二十七落到一层。轿厢金属壁映出朦胧人影,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

      一点五十八分,写字楼玻璃大门向两侧滑开,夜风迎面吹过来。

      雨后空气褪去闷热,满是清冽凉意。路面积水反射路灯,地面铺开一片片零碎光亮。风里混杂柏油与行道树被雨水浸透的草木气味。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打火机。夜里风不算猛,指尖却透着僵冷。手掌拢住火苗,终于点燃香烟。火星亮起一瞬,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关严寒,更多是紧绷许久的精神还没有松弛下来。

      浅浅吸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正要走向停车场,一道人影闯入视线。

      隔着一条宽阔马路,距离不算近。一名男子从写字楼侧门走出来,身形高大,深灰色薄外套衬得脊背挺直。街灯自他身后打来,把他揉成轮廓模糊的暗色剪影。他没有打伞,手上似乎捏着手机。

      谢之雁脚步骤然顿住。

      男人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步幅很大。路灯一次次掠过头顶,地上影子随之拉长、收缩。走到第一棵梧桐树下,他抬腕点亮手机,屏幕微光在脸上一闪,随即暗下。

      谢之雁立在原地,手指依旧夹着香烟,一小截烟灰积在烟身末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肯移开视线。或许深夜空旷街道上,这般挺拔的身形太过惹眼;又或许只是周遭太过安静,任何移动的事物,都容易攫住人的注意力。

      她抬步踏出第一步,连自己都对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感到一丝意外。第二步落下,理性思考便退居其次。高跟鞋踩过尚未干透的路面,响起细碎水声。她没有呼喊,也不曾加速,只是跟在后方。

      两人距离始终不变,既无法靠近,也没有彻底断开。行至十字路口红灯前,男人停下等候。谢之雁也随之驻足,相隔十余米,站在一盏路灯的光照范围内。她看见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头颅微微偏斜,看似在看信号灯,视线又仿佛投向更远的街景。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烟,烟灰已经烧到尽头。

      绿灯亮起,人流涌过斑马线,男人迈步穿行。谢之雁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走到街角,只剩一道不断远去、渐渐淡化的深色轮廓。

      她快步追上前,拐过街角,人行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口,尾灯在湿路面洇开一小片红光。

      她站在原地不动,晚风擦过耳畔,带着凉意。掐灭香烟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才走出数步,包里手机接连震动两下。

      她没有立刻查看,震动再度传来,才停下掏出手机。是徐斐发来两条消息。

      【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香港那个周骅,他也回京了。】

      街灯光线落在手机屏幕,一小块惨白光斑落在掌心。她盯着文字没有回复,按灭屏幕。片刻后重新点亮,消息依旧停在对话框。沉默许久,她只敲出一个字。

      【哦。】

      徐斐几乎秒回:【就“哦”?】

      谢之雁不再应答,熄屏放回包里,继续朝停车场走去。

      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回头。街道重归寂静,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坐进驾驶座,她靠着椅背短暂休整。引擎在地下车库低低轰鸣,暖风缓缓从出风口溢出。她没有挂挡,双手搭住方向盘,望向车库出口。那一小片夜空,被远方灯火染成灰蓝。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深夜车流。雨后路面泛着冷白水光,路灯一道道掠过挡风玻璃。她车速放得平缓。窗外京市大半归于沉寂,偶尔有车辆擦肩而过,车灯拖出朦胧光弧,转瞬消融在夜色里。

      回到澜庭公寓,已经凌晨两点多。停好车熄火,她没有马上下车。车厢安安静静,手机还留存徐斐的消息,她无意回复,将手机倒扣中控台。几秒后又拿起,点开和那个人的聊天对话框。

      对话框空空荡荡,只剩几条还停留在香港时期的旧讯息。简单扫过两行,便直接退出。有些过往,没必要反复翻阅。

      推开车门锁好车,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她淡淡的身影。门开,走廊感应灯顺着脚步逐一点亮。她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屋。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华铺满地板。她弯腰换下高跟鞋摆放整齐,松开发束,把手机、钥匙、门禁卡依次放进玄关柜的木质托盘。托盘边缘一道细浅划痕,何时留下早已记不清。钥匙落上去,发出微弱轻响。

      屋子一片寂静。不会有人过问她归得太晚,也不会询问有没有吃过晚饭。独居日久,她早已习惯。

      她走进客厅,不开主灯,只留玄关一点微光。立在窗边,京市万家灯火渐渐沉敛,唯有远处高架车流还在缓慢挪动。手机弹出母亲谢与蘅的消息:“到了记得锁门。”发送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没有回复,但走到门边,亲手确认一遍门锁已经扣牢。

      手指停留在锁扣上。脑海浮现母亲说起“你外婆想见你”那半秒停顿,还有电话里无数欲言又止。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惦念,母亲总习惯用省略号藏起,久而久之,谢之雁也学会对着这份欲言又止保持沉默。

      转身进厨房接一杯凉水。水汽在杯壁凝起薄雾,她捧着玻璃杯,没有急着喝下。

      手机再度亮起,依旧是母亲。

      【这么晚才下班?】

      她扫过屏幕,回复:【嗯,最近工作比较多。】

      没过多久,新消息送达。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还是不要总是这么晚。】

      谢之雁捏着手机,迟迟没有输入。字面是体恤叮嘱,可她太熟悉这种口吻。从小到大,谢与蘅很少过问她累不累,更多是给出一条条要求:几点归家,该如何穿戴,几时探望长辈……话语不冷不淡,却像无形丝线隐隐缠绕。

      隔了许久,她敲下回复。

      【知道了。】

      发送完毕,又补上一句。

      【我有有我的分寸。】

      这一回,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谢之雁放下手机。窗外雨彻底停歇,远处灯火错落,高架上车来车往,城市仿佛永无安眠。车灯划过玻璃留下的光迹缓缓消散,像一些尚未落笔的句子。

      凭窗而立,方才那道高大背影短暂掠过脑海,只是一瞬,便被她压下。

      她没有深究,也不打算向徐斐打探周骅归来的细节。至少今晚,她不愿追问。

      伸手拉上灰米色窗帘,布料摩擦窗框,扯出一缕细长轻响。屋内灯火熄灭。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倏忽一亮,很快归于沉寂。

      如同一个尚且无法落定的名字,静静沉降在沉沉夜色深处。

      ——

      城市另一头,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地下车库。

      车上的人熄掉引擎,在驾驶座静坐片刻。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舒展,手指微微蜷起。方才路口擦肩而过的那一幕,此刻才慢悠悠浮上心头。那辆白色轿车的轮廓很淡,隔着雨夜的水汽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记得车旁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当时他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心底只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转瞬便抛在了脑后。

      他说不清那一点异样从何而来。或许是深夜街头太过空旷,忽然撞见一个还留在户外的人,本能地多留了半分注意力。可仅仅是擦肩而过,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辨不出神态,连对方究竟是谁都无从谈起。理智告诉自己,不过是深夜写字楼外一个晚归的路人,不值放在心上。可偏偏,那短短一瞥的画面,没有彻底消散。

      回想归途,其余皆是寻常,也就依稀只有那一辆白色轿车从身侧驶过,他当时并未多加留意。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迈步走了出去,像是今晚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十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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