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7、第六章 锁屏照 沉

　　沉昭
　　第六章 锁屏照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夏昭这一次是在江沉的宿舍里修图的。
　　夏昭盘腿坐在江沉的床上，背靠着墙，他的双膝上放着笔记本。他正用Lightroom调整那张理疗室的合照——江沉穿着蓝色小青龙卫衣，表情冷淡，黑白色调的理疗贴从领口露出了一角。
　　不知道为什么夏昭总感觉这张照片有些不完美，他想让它变得完美。
　　"你别乱动我的床。"江沉此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没乱动，"夏昭头也不抬，"我在用你的Wi-Fi修你的图，这叫资源共享。"
　　江沉没接他的话。只是低头看着书，但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动了。
　　夏昭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他试着把照片的色温往下拉一点。江沉的侧脸在冷色调里显得更加锋利了，像是被冰雕出来的一样。但夏昭知道这张脸有时候会很红——耳朵尖会红，后颈那里也会红，只是别人不知道。
　　除了他夏昭。
　　"我去下洗手间。"夏昭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随即便站起身。
　　"嗯。"
　　夏昭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随手扔在了江沉的床上。"帮我看着点，我妈说下午要给我打电话。"
　　江沉皱了皱眉："你自己的手机自己看。"
　　"就两分钟！"夏昭已经冲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小青龙要有小龙的觉悟——"
　　门被夏昭顺手带上了。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江沉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然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移向了床上夏昭的手机。
　　二
　　夏昭的手机已经锁屏了，屏幕是黑的。
　　江沉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手里的书。运动损伤康复学。第127页，肩关节不稳的保守治疗方案。他看了三行，但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现在是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长方形。在宿舍里，江沉能清晰地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还有楼下自行车经过时链条转动的咔哒声。
　　江沉盯着书页上"肩袖肌群"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他听到"嗡"的一声。
　　夏昭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了出来——"妈"。同时亮起的，还有手机屏幕上的壁纸。
　　江沉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那张照片他认得。理疗室里，蓝色的小青龙卫衣，自己被夏昭强迫穿上卫衣的时候。照片里的夏昭笑得龇牙咧嘴，而他自己的嘴角——如果仔细看的话——确实是往上翘了大概0.5度。
　　（他把我们设成壁纸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江沉的某根神经。他感觉自己的耳后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血液循环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把我们设成壁纸了！）
　　一股冲动顿时涌上了江沉的心头，他拿出手机，给夏昭的锁屏拍了张照片，然后有些心虚地望向宿舍门的方向。
　　不多时，夏昭手机的屏幕便暗了下去。
　　来电被江沉忽略了。夏昭母亲的未接来电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刚刚那张拍下的锁屏壁纸上。
　　这时，门锁声响了。
　　江沉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手机差点飞了出去。他迅速将视线钉回书页上，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回来了！"夏昭推门而入，"我妈刚刚打电话了吗？"
　　"不知道。"江沉说。
　　"奇怪，她说下午会打来的啊。"夏昭走到床边，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此时是熄灭的，和走的时候一样。
　　不过，当夏昭打开手机后，瞬间就发现异常了，手机通话那里多了一个鲜红的数字1，见状夏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经自己的手机铃声很大，江沉没道理听不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江沉撒谎了。他想了想，决定捉弄一下江沉，毕竟这样的机会相当罕见。
　　"你看了我手机吧？"夏昭问。
　　江沉迅速移开视线："我没有。"
　　夏昭转过头去看了江沉，发现他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壁纸——"夏昭拖长了声音。
　　"……"
　　"真看了呀？"
　　江沉合上书，书本发出一声轻微的"啪"。他盯着书的封面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夏昭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对不起，夏昭。我说谎了。"他顿了一下，"……你都设了。"
　　三
　　夏昭愣了一下。
　　夏昭虽然很惊讶能够从江沉的口中听到道歉，但这句话带来的惊讶远不如他后面说的那句。
　　"你都设了。"这四个字从江沉嘴里说出来，不是质问，不是责备，甚至不是调侃。是一种陈述——一种带着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式的陈述。像是在说：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怎样。
　　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到床边，和江沉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那块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江沉，"夏昭忽然问，"你是不是用手机偷偷拍下来保存了？"
　　江沉的手指扣在书脊上，指节有些泛白。
　　"……嗯。"
　　这一个"嗯"字，让夏昭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钟。
　　江沉承认了。没有绕弯子，没有打太极，就这么直直地、硬硬地、承认了。夏昭设了锁屏壁纸，江沉存了照片——他们各退一步，又各进一步，在某种心照不宣的中间地带撞了个满怀。
　　"那个，"夏昭清了清嗓子，"那张照片其实拍得不太好，光线有点暗，而且你的表情——"
　　"删了吧，那样不好看。"他本来想说：我回头把修好的版本发给你。
　　但江沉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很快硬气。
　　"不要。"
　　夏昭的话被截断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他看着江沉，后者依然没有抬头，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抵抗某种外力。
　　"你不删？"
　　"不删。"江沉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夏昭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泳池最底端的那片蓝色，"你拍都拍了。"
　　"我刚才说的是锁屏那张，"夏昭小声说，"你存的那张是原图——"
　　"原图也不删。"
　　夏昭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应。他想说"你怎么这样"，但江沉"这样"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那我发修好的给你"，但江沉显然不稀罕修好的版本——他要的就是那张原图，那张嘴角只翘了0.5度的、被夏昭的存在填满的原图。
　　"……那随便你。"夏昭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落在地上。
　　江沉不说话了。他重新打开书本，但夏昭有注意到他把手机从桌面上拿了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后来夏昭才知道，那张照片被江沉放在了手机相册第一张的位置上。
　　在所有的照片之前。
　　四
　　那天晚上回去后，夏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灯早就熄了，林远的鼾声从对面的床铺传来，规律得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的声音。夏昭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到我的壁纸了。）
　　（他说"嗯"是什么意思？）
　　（等等，他存了那张照片！）
　　（心跳得好快。千万不能被他听到。）
　　夏昭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某个APP的推送。他抓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
　　他又翻了回去。
　　（他说"你都设了"。那个语气，到底是……是怎样的？）
　　夏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试图从记忆库里调取江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但他只记得江沉的耳尖，红得像是被人用红色记号笔涂上去的。
　　与此同时，江沉也在翻来覆去。
　　他的宿舍比夏昭那边更安静——单人宿舍，没有室友的鼾声，只有空调运转时低沉的嗡鸣。江沉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
　　（他把我们设成壁纸了。）
　　（……他把我们的照片设成壁纸了。）
　　他反复默念这句话，像是在背诵一句意义不明的咒语。每一次重复，心脏都会跟着紧缩一下，然后释放出更多的血液，更多的热量，以及更多的失眠。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真睡不着了。）
　　他索性翻了个身。
　　（但还是睡不着。）
　　江沉睁开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个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锁屏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波浪——他没有换锁屏的习惯。但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今天下午他移到最前面的那张合照。
　　江沉盯着照片看了有五秒。
　　或许没有五秒，或许比五秒还要长很多，但江沉觉得这个不重要。
　　然后他打开了朋友圈，点开相机，从相册里选了一张照片。
　　五
　　凌晨零点十七分，夏昭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星空的照片。那是他之前去郊外采风时拍的，银河横贯整个画面，数不清的星星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配文是："今晚的星星好多。"
　　发完之后，夏昭把手机按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他在看吗？）
　　（他没点赞。应该是没看到吧。）
　　（不点赞就没事。）
　　（……不点赞就没事。）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下某种心理暗示。没有点赞就意味着江沉还没看到，没看到就意味着他还没被那条朋友圈暴露——至于暴露什么，夏昭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自己像是站在某个悬崖边上，而点赞提示音就是决定他会不会掉下去的那阵风。
　　几乎在同一时刻，江沉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也是一张照片。不过是空无一人的游泳馆，泳池的水面在深夜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水面很静，没有波纹，完美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配文。
　　但如果仔细去看那张照片的右下角的话，能够在水面倒影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东侧的池边，三脚架上挂着一条毛巾。浅灰色的，边角有一小块磨损。
　　那是江沉送给夏昭的毛巾。
　　夏昭每次来游泳馆都会带着它，挂在三脚架上，或者搭在椅背上。江沉从来没说过自己注意到了这条毛巾，但他拍进了照片里——在深夜无人的泳池边，那条毛巾成为了画面里唯一不属于游泳馆本身的物体。
　　像是某种签名。
　　夏昭当然看不到江沉的朋友圈，因为他此刻正盯着自己的屏幕，等待着那个可能不会来的赞。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夏昭把手机放到枕边，翻过身，他决定睡觉。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起来。
　　朋友圈通知：江沉赞了你的照片。
　　夏昭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
　　林远在对面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夏昭，你有病啊。"
　　夏昭没理他。他抓起手机，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
　　江沉赞了。
　　零点二十分。
　　夏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然后他点开了江沉的朋友圈。
　　他看到了那张泳池的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一池沉默的、深蓝的水。以及水面上那个模糊的倒影——他认出了自己的三脚架，还有那条约定了无数次的毛巾。
　　夏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点了一个赞。
　　尾声
　　那天晚上，夏昭和江沉躺在各自的床上，他们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们都没有给对方发消息。
　　但夏昭把那张泳池的照片保存了下来，设置成了聊天背景。江沉把夏昭的星空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画面右下角那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他们隔着学校的两栋宿舍楼，隔着几百米的夜空，隔着各自没说出口的话，近乎同步地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星光很亮、很亮。
　　——第六章锁屏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