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8、第七章 我的 沉

　　沉昭
　　第七章 我的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游泳队的选拔赛定在了周六的下午。
　　此时的游泳馆比平时要热闹得多。入口处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第十五届校运会游泳项目选拔赛”。泳池边多了一排折叠椅，那里坐着几个女生，她们的手里拿着彩色的加油牌。西侧的跳台旁边站着一个拿着单反的中年男人，背心上印着“海大游泳队”的字样，是隔壁队的教练前来观摩。
　　夏昭一如既往地蹲在了东侧那里，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打开，他的指尖早已悬在快门键的上方。
　　他三天前就知道今天有比赛，所以特意带了定焦镜头。比赛这天的光线和平时训练不太一样，水面上的反光更强，逆光中的水珠会变得更加透明些，像一颗颗悬浮在空中的玻璃球。
　　江沉在第三组四百米自由泳。夏昭把镜头对准他的起跳，连拍了五张。
　　五张里有一张特别好。江沉的手臂从水面上划出，带起一道银色的弧线，水珠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了一片星光。
　　夏昭低下头看了看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就在这时，西侧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一个参赛者刚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转身，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周围的几个女生在鼓掌，嘴里喊着“好帅”。
　　夏昭下意识地把镜头转了过去。
　　这是摄影的本能。
　　那个男生的姿势确实很好看。自由泳时手臂举得很高，身体在水里转动时带着一种悦动的韵律感，像一只在水面上翻飞的海鸥。夏昭举起相机，对准了焦距，准备抓拍他出水的瞬间。
　　很快第一声快门响了。
　　刚刚拍完，他就准备移个位置。西侧那里的光线和角度更好，能够拍到逆光中水珠的弧线。他弯着腰，镜头追着那个男生的运动轨迹一起移动。
　　第二声快门。
　　夏昭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慢慢从东侧往西侧移了两米。他也没注意到，身后的水面上，有一个身影正在朝他走游去。
　　二
　　第三声快门还即将按下时，夏昭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夏昭吓了一跳，手一松，相机差点掉到地上。他转过头——
　　只见江沉此刻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刚比完自己的项目，浑身是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在急剧地起伏着。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下巴的线条滑落，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江沉抓住了夏昭的手腕。不用力，但夏昭感觉很热，像是刚从热水里带出来的温度。他还感受到江沉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老蛻，那想必是长期泡水留下来的痕迹。
　　夏昭发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
　　“拍够了没？”江沉的声音不高，但墙壁的回声把这四个字推得很远。他的眼睛看着夏昭，又不像是看着夏昭，倒像是在看夏昭身后那个刚刚被拍了照的男生。
　　夏昭意识到了什么。
　　“我这是在工作——”他试图向江沉去解释。
　　但江沉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他一把将夏昭从地上拉了起来。夏昭的相机带在脖子上被扯了一下，又弹了回去。快门在他胸口那里撞了一下，有点疼。
　　“走。”江沉说。
　　“去哪——”
　　江沉没回答。他只是拉着夏昭的手腕，往走廊的方向走。水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夏昭被江沉拉着走，走得有些不舒服，因为江沉的步子比他大得多。他只能看着江沉的背部——他的肩膀很宽，力道从他的手腕一直传到自己的肩膀上，可以明显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面收缩。
　　走在前面的江沉突然发现心跳声很大。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属于夏昭的。又或者是两个人的心跳声在此刻重叠了，像两个频率相近的音符，在空气里共振着。
　　三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的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响动。
　　然后夏昭就被江沉紧紧地抵在了门板上。相机带还挂在他的脖子上，镜头盖在胸口的位置。此刻江沉的双手撑在门板上，就在夏昭耳朵的两侧，把他围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水汽。泳池里水的独特气味，混着江沉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夏昭的后背紧紧贴着木质门板，有些凉，但面前的江沉很热，有点像一个人形的暖气片。
　　夏昭试着在脑海中脑补暖气片顶着江沉头像的画面，然后他就很想笑出来，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沉，他承认还是有些做不到。
　　从进门到现在江沉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夏昭打算打破这份宁静。
　　“江沉你——”夏昭的声音有点发飘。
　　“今天。”江沉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只准拍我！”
　　夏昭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江沉在吃醋？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子弹，从夏昭的大脑左侧射入，穿过整个脑干，然后在右耳朵上留下一个洞。江沉好像真的在吃醋。只是因为自己在拍别人，所以江沉把自己拉进了休息室，抵在门板上，和自己说只准拍他。
　　（只准拍我。）
　　夏昭的耳朵开始发热。他希望江沉没有注意到。
　　“东侧的光线好。”夏昭小声说。
　　“嗯，西侧的光线不好。”江沉说。
　　“东侧是你的泳道。”
　　“嗯。”
　　这一声“嗯”像是一个句号，把整个对话收尾了。江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夏昭。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但那二十厘米的距离里装满了水汽、温度、心跳声，还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夏昭深呼吸了一下，“你能不能往后退一点？”
　　江沉看着他，没动。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江沉的视线向下移了几厘米，他这才注意到夏昭的情况。但他给了夏昭一点点的空间——只有一点点。
　　夏昭就这样贴着门板，手指扣在相机带上，指腹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不敢去看江沉的眼睛，只能看着他的下巴——那里有一滴水珠正在往下滑，快要掉下来了。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夏昭说。
　　“不用管。”
　　那滴水珠最终还是掉了下来，正好滴落在夏昭的手腕上。凉凉的。
　　夏昭没有去擦。
　　江沉也没有去擦。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动。
　　直到门外传来了队友的声音：“沉哥？你在里面吗？”
　　江沉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收回了双手，向后退了一步。
　　夏昭觉得自己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四
　　两个人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江沉走在前面，夏昭走在后面，相隔一米左右。他们看起来和平时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但夏昭知道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他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印，那里皮肤的颜色比周围重一点，是刚刚江沉用手指卡住的位置。
　　江沉的队友正站在走廊里，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眼睛立刻就亮了。
　　“哈哈哈，沉哥你们刚刚在里面干什么呢？”队友挤眉弄眼地靠了过来。
　　“什么都没干。”夏昭说。
　　江沉没说话。
　　队友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观察两颗行星的轨道。然后，他的头脑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相当好的鬼点子。
　　“那沉哥，今天的摄影师有些不太够，要不让夏昭去帮忙吧？”
　　校游泳队的人都认识夏昭，他在东侧待了几个月，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陌生人了。队友这么问，就是想看看江沉的反应。
　　江沉这时猛地停下脚步。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队友。身上的水还在滴着，头发上的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刚被问到的是“今天水温是多少”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行，夏昭是我的。”他说。
　　听到江沉这样说，刚准备找角度给江沉拍照的夏昭差点把相机扔出去。
　　“谁是你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不少，在走廊里引来了好几个队员的回头。
　　江沉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只是转过身，朝夏昭走了两步。然后他伸出手，从夏昭的指尖上拿走了镜头盖。
　　夏昭的手指还保持着刚刚握着镜头盖的姿势，空乎乎地张开。
　　“我的摄影师。”江沉把镜头盖放进了自己泳衣的口袋里。“专属机位。东侧。”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围爆发出了一阵起哄声。
　　“哦～～～～～～”队友们拉长了声音，像是发现新大陆。
　　夏昭的脸瞬间就红了。他想说“不是”，想说“别乱讲”，想说“我们只是朋友”——但没有一句话能顺利从嘴里冲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
　　江沉又走近了一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
　　“默认的。”
　　江沉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就走。走得很平稳，像是刚刚宣布完一项无关紧要的事情。只剩下夏昭一个人站在走廊的中间，他的脸还在发热，耳朵里全是队友们的起哄声。
　　五
　　“默认的。”
　　这三个字在夏昭的脑子里回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坐在东侧的老位置上，相机挂在脖子上，但一张照片也没拍。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江沉，但江沉比完赛后就没有再看他一眼。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夏昭手腕的那圈红印还没有褪去，他的镜头盖也还在江沉的口袋里，他的耳朵里甚至还回响着那声“哦～～～～～～”。
　　（“默认的”。）
　　（我默认什么了？）
　　（但是“我的”。）
　　（“我的”两个字。）
　　（好喜欢这两个字。）
　　夏昭把脸埋进相机取景框的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沉在不远处和队友说着话。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还是淡淡的，但夏昭注意到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只有一点。
　　但足够了。
　　比赛结束后，游泳馆的人群渐渐散去。夏昭还坐在东侧，他把今天拍的照片倒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
　　三百多张。江沉的出水、转身、自由泳手臂的线条。
　　不过没有西侧那个男生的。一张都没有。已经被他删掉了。
　　夏昭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只准拍他。”
　　他用这四个字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然后把今天拍的所有的江沉的照片保存到了这里。
　　六
　　那天晚上，夏昭在寝室里整理着照片。
　　林远忍不住从对面探出头来：“夏昭，你今天回来后怎么一直在笑？”
　　“有吗？”
　　“有。你的嘴角已经挂在耳朵上快三个小时了。”
　　“那是你看错了。”
　　听到林远这样说，夏昭就有些不放心了，他把屏幕又转了一点角度，尽量不让林远看到。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名为“只准拍他”的文件夹，里面有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江沉。
　　他选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照片——江沉出水的瞬间，头发上的水珠在逆光中闪烁，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传输到了手机上。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的手机屏保还是上次他们的那张合照。但他的手机桌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刚刚江沉那张出水的照片。
　　夏昭盯着手机桌面看了很久。
　　“我是什么时候设置的？”他自言自语。
　　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是刚刚的事。
　　就在刚刚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自己动了。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
　　夏昭把手机放到腿上，仰起脸看着天花板。
　　“默认的。”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尾声
　　江沉在回去后做了一件事。
　　他手机的锁屏一直都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波浪。这次他将它换成了上次自己拍下的那张合照。
　　江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想这样去做。
　　他有一种感觉，从今天起，"我的"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七章我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