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5、第四章 挡 沉

　　沉昭
　　第四章 挡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周三的下午是游泳队的队内对抗赛。
　　气氛和平时的训练有些不一样了。队员们的热身动作幅度更大，水花在池边溅得到处都是。教练手里拿着秒表，脸色比平时严肃不少，嘴里不断地喊着"节奏！"、"蹬壁！"
　　夏昭蹲在东侧的池边，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仍是对准第三条泳道。
　　他今天没带耳机。对抗赛的水声太吵，耳机里的音乐反而是干扰。他就这么蹲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紧贴在取景框上。
　　江沉此时正在游第二组四百米。动作和平时一样标准，每一次划水的节奏都像是用秒表量过。见状夏昭连忙拍了几张，效果都不错。水珠在逆光中拉出银线，像一幅幅被拉长的抽象画。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准备抓拍江沉转身的瞬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不一样的响动。
　　不像是入水的声音。倒是像脚在湿润的地面上打滑的声音——那种橡胶鞋底在湿滑瓷砖上失控的摩擦声，很短，但很刺耳。
　　夏昭下意识地从取景框后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是第五泳道的一个队员，转身时他脚滑了，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正向池边的夏昭撞过来。
　　速度很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夏昭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僵住了。他蹲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根本来不及站起身来。
　　他只来得及举起双手护住相机。
　　然后——
　　水花炸开。
　　一个身影从相邻的泳道破水而出，肩膀硬生生地撞开那个失控的队员。闷响。骨骼撞击骨骼的声音，很短促，但很清晰。
　　然后那个身影撞在了池壁上。
　　肩膀和瓷砖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沙袋。
　　夏昭的相机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镜头盖被摔开，滚到一米外的地方。
　　但他没去看相机。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那个人。
　　是江沉。
　　二
　　江沉从池边撑起身来，轻轻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他的右肩刚刚撞到了池壁，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
　　那个被他撞开的队员此刻已经站稳了，一脸惊魂未定："沉哥？你没事吧？"
　　"没事。"江沉的声音有些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脚滑了——"
　　"没事。"江沉重复了一遍，"继续游。"
　　队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重新下水了。
　　夏昭还蹲在原地。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举相机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相机躺在地板上，镜头对着天花板，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捡相机。
　　他一把抓住了江沉的手臂。
　　"给我看看。"
　　江沉侧过头去看他。水珠从发梢滴到了夏昭的手背上，凉凉的。
　　"看什么。"
　　"你的肩膀。"
　　"没事。"
　　"给我看看！"
　　夏昭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大得多。在空旷的游泳馆里回荡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队员转过头看了过来。江沉的眉心皱了一下。
　　"别在这里。"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们去休息室。"
　　他站了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夏昭从地上拉起来。
　　夏昭这才想起自己的相机。他弯下腰捡了起来，手指却一直在发抖。
　　他检查了一下镜头。UV镜裂了一道缝，但主体镜头没事。
　　他重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快步跟上了江沉。
　　三
　　休息室里没有别的人。
　　一条长椅，一个饮水机，墙上张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体能表。空气里总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夏昭每次进来都能闻到。
　　江沉坐在了长椅上，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垫在椅面上。然后他拉下队服的拉链，把右肩露出来。
　　一片淤青。
　　不大，但颜色很深。紫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夏昭就站在他面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傻不傻啊。"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又不是不会躲。"
　　"你没注意。"江沉说。
　　"那你也不能——"
　　"你在拍东西。"江沉这次打断了他。
　　夏昭愣住了。
　　"你拍照的时候。"江沉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注意身后。"
　　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
　　夏昭盯着那片淤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转过去。"他说。
　　"什么？"
　　"转过去，我给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到了。"
　　江沉没动弹。"不用。"
　　"转过去！"
　　夏昭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江沉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江沉沉默了两秒左右，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夏昭俯下身，手指悬在江沉的背上。他没有碰，只是用眼睛检查。肩胛骨、脊椎两侧、腰际线——没有别的伤痕。
　　只有右肩的那一片。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没有别的伤。"
　　江沉把衣服拉了上去，把拉链拉好。"都说了没事。"
　　"这叫没事？"夏昭指着他的肩膀，"那片淤青起码要两周才能消！"
　　"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受伤？"
　　江沉没说话。他站了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你可以走了。"他说。"我还要训练。"
　　"你都这样了还训练？！"
　　"小伤。"江沉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不用管。"
　　他走向门口，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相机。"他说。"检查一下。"
　　"相机不用你管！"
　　江沉的手握在门把手上。
　　"……比我重要。"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夏昭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带，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四
　　那天晚上，夏昭在宿舍仔细检查起相机。
　　UV镜裂了，这个换一个就行。镜头没事。机身也没事。
　　他打开存储卡，准备把下午的照片导出来。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相机在掉落的瞬间，自动连拍模式被触发了。三张连拍，间隔0.1秒。
　　他点开了第一张。
　　画面很糊。水花的残影，人的轮廓，像一幅抽象画。
　　第二张。
　　稍微清晰了一点。一个身影从水中跃起，肩膀张开，像一对展开的翅膀。
　　第三张。
　　最清晰的一张。那个身影挡在另一个蹲着的人面前，水花四溅，逆光中的水珠在空中炸开。
　　夏昭把这三张照片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英雄登场"。
　　他盯着这组照片看了很久。
　　"比我重要。"
　　他忽然想起江沉说这句话时的背影。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夏昭把手机按在胸口处，仰头倒在床上。
　　"你在想什么啊。"他对着天花板说。
　　"你明明比相机重要一百倍。"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但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五
　　第二天下午，夏昭罕见的没有去游泳馆。
　　他去了一趟医务室。
　　"跌打损伤的药膏，还有消肿的冰敷贴。"他对校医说。
　　"怎么了？摔着了？我看看。"
　　"朋友。"
　　"运动员？"
　　"游泳的。"
　　校医从架子上拿下两盒药膏和一包冰敷贴："那让你朋友少游两天，肩膀的伤不能反复泡水的。"
　　"他不会听的。"
　　"那就让他听。"校医把药装到袋子里，"刚刚你说他是你什么人？"
　　夏昭接过袋子，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
　　"……朋友。"他说。
　　校医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询问。
　　夏昭提着药袋走进游泳馆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很久了。
　　这次他没有带相机。只带了那个药袋。
　　江沉还在游着。第三条泳道。不过在右肩入水的时候，他的动作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
　　不到1秒。
　　夏昭看见了。
　　他蹲在东侧的老位置，手里攥着药袋，选择等下去。
　　江沉出水，看向东侧。看到夏昭的瞬间，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了夏昭手里的药袋。
　　江沉没有走向更衣室。他径直朝夏昭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送药。"夏昭把药袋递过去，"医务室拿的。医生说你的肩膀不能反复泡水。"
　　江沉没接。
　　"拿着啊。"
　　"……不用。"
　　"江沉。"夏昭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拿着。"
　　江沉注视了他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药袋。
　　手指碰到了夏昭的手背。
　　凉凉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
　　"谢谢。"江沉说。
　　这是夏昭第一次听见他说谢谢。
　　尾声
　　那天晚上，夏昭打算整理一下照片。
　　他把"英雄登场"的文件夹打开，给那三张连拍按照顺序排列。
　　林远在不远处问道："夏昭，你又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怎么这几天都奇奇怪怪的。"林远打了个哈欠，"对了，游泳队的那个江沉，听说昨天受伤了？"
　　夏昭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你怎么知道？"
　　"校园论坛上有人发帖了啊，说他在训练的时候撞到池壁上了。"林远晃了晃手机，"还有人说，他是为了救一个摄影师才撞的。"
　　夏昭把手机从林远手里抢了过来。
　　帖子的标题赫然是："游泳队江沉训练中受伤，疑似为摄影师挡撞击。"
　　配图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从远处拍的，画面里一个人从水中跃起，挡在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夏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拍得好糊啊。"他说。
　　"有人说是江沉的队友拍的。"林远说，"夏昭，那个摄影师是不是你啊？"
　　夏昭把手机还给了他。"不是。"
　　"那你的右手。"
　　夏昭索性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我没碰鼻子。"
　　林远轻声笑了笑。"行，我不问了。"
　　夏昭坐回椅子上，继续盯着电脑的屏幕。
　　"比我重要。"
　　他又想起了江沉的那句话。
　　不是生气。更不是抱怨。
　　倒像是一种……委屈？
　　像是在说：你宁愿保护相机，也不愿意让我保护你。
　　夏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笨蛋。"他小声说。
　　"下次我会注意的。"
　　"注意身后。"
　　"这样你就不用挡了。"
　　那个肩膀上有淤青的人，此刻大概正在涂药膏。
　　希望他能听话。少游两天。
　　夏昭这样想着。
　　虽然夏昭知道他不会。
　　但那个"谢谢"，他已经收到了。
　　——第四章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