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4、第三章 拍过等于吃过 沉

　　沉昭
　　第三章 拍过等于吃过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训练结束后的游泳馆比平时要安静得多。
　　队员们陆续上岸，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池底循环系统嗡嗡的低鸣声。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斜了一点，水面上的金色光斑移到了西侧的泳道。
　　夏昭还蹲在东侧的池边。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屏幕里是一张刚调完色的照片——江沉出水时甩头的瞬间，水珠在空中拉出细细的银线。
　　他对着屏幕皱了皱眉，把色温往下拉了两格，再推上去一格，可还是有些不满意。
　　"还不走？"
　　夏昭没抬头。"等下，这张照片光没调好。"
　　脚步声停在了旁边。一双灰色的运动拖鞋出现在三脚架脚边，湿了的裤脚还在滴着水。
　　江沉低下头去看屏幕，发现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他移开了目光："你每天都修到这么晚？"
　　"不是每天。"夏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这张赶着要，校报说明天排版。"
　　"哦。"
　　江沉没走。他站在旁边，毛巾搭在脖子上，双手插兜，就这么看着夏昭修图。
　　夏昭的余光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不强烈，很轻，像阳光落在肩膀上。
　　"你不回去换衣服？"
　　"不急。"
　　夏昭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江沉正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江沉的侧脸被水珠切割成碎片状的反光。睫毛上挂着一颗特别大的水珠，眼看要落下来，被快门定格在了半空处。
　　"这张……"夏昭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不是太近了？"
　　江沉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夏昭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快速移开。"还好。"
　　夏昭的心跳顿时快了些。他迅速转回头，假装在调整参数，其实手指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滑了。
　　"你吃饭了吗？"江沉突然问。
　　夏昭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此时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咕噜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游泳馆里，足够两个人都听见。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昭感觉自己的耳尖开始发烫了。"……忘了。"
　　江沉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往更衣室走。
　　"收拾你的东西。"他说。"跟我来。"
　　二
　　江沉的宿舍和上次来时一样。
　　深蓝色的床单，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墙角的游泳包。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幅没有被触碰过的画。
　　夏昭站在门口那里，相机挂在脖子上，三脚架被他背在肩上。"我要换鞋吗？"
　　"不用。"江沉走向厨房，"坐。"
　　夏昭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脚边。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桌子上的一个相框上。
　　很小，六寸大小。相框里是一张游泳比赛的领奖照，江沉站在中间，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等地铁一样。两旁的队友都在笑，只有他一个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去年全国大学生锦标赛的。"江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第三名。"
　　"你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没什么好高兴的。"
　　"为什么？"
　　"没拿第一。"
　　夏昭盯着照片里的江沉看了几秒。随后缓缓道："但你在看镜头。"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什么？"
　　"其他人都在看奖杯。"夏昭指着照片，"只有你在看镜头。像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谁。"
　　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江沉这次没有接话。
　　夏昭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他收回视线，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到桌面上。
　　"我帮你？"
　　"不用。"江沉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你会煮面吗？"
　　"不会。"
　　"那就坐着。"
　　夏昭老实坐着了。但他没闲着。
　　在江沉撕开方便面包装袋的瞬间，夏昭举起了相机。
　　咔嚓。
　　江沉的手停在了半空。"……你干什么。"
　　"拍过等于吃过。"夏昭将取景框对准那包方便面，"我之前说过的，这是摄影系的基本素养。"
　　"什么？"
　　"拍过等于吃过。"夏昭调整着光圈，"就是把食物拍下来，就相当于已经吃过了。这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江沉看着夏昭，表情像是在看一种外星生物。
　　"……那你拍吧。"他说。然后他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但是他的耳朵红了。
　　夏昭拍了三张方便面的包装袋，两张江沉默的背影，一张锅里正在升温的水。然后他放下相机，满意地搓了搓手。"饱了。"
　　"真的？"
　　"假的。"夏昭老老实实地说，"更饿了。"
　　江沉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那是夏昭第一次看见他想笑。
　　三
　　面煮好了。
　　两个白色的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方便面，上面各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的颜色在热汤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浓郁。
　　夏昭在江沉把碗放到桌子上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相机。
　　"等一下！"
　　江沉的手停住了。
　　夏昭对着碗连拍了五张。热气升到镜头前，UV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擦了擦，又拍了两张。
　　"……拍够了吗。"江沉的声音闷闷的。
　　"等一下，这个角度——"
　　"面要凉了。"
　　"最后一张！"
　　咔嚓。
　　夏昭放下相机，双手接过碗。筷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些磨损的纹路，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好吃。"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
　　江沉正在吃自己的那份，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停。"……就是方便面。"
　　"不一样的。"夏昭又夹起了一筷子，"你煮的比食堂的好吃。"
　　"食堂是用大锅煮的。"
　　"不是锅的问题。"夏昭喝了口汤，"是你煮的时候……"他顿了顿，"很认真。"
　　江沉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夏昭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早就亮了起来，在窗帘上投出橙色的光斑。
　　"你每天都吃这个？"夏昭问。
　　"差不多。"
　　"不嫌单调？"
　　"能吃饱就行。"江沉把溏心蛋夹成两半，"游泳消耗大，吃不了太复杂的。"
　　夏昭看着他的动作。江沉吃蛋的时候会先把蛋白吃完，再用筷子轻轻戳破蛋黄，让金黄色的蛋液流到汤里。整个过程很慢，很仔细。
　　"你在看我吃？"江沉头也不抬。
　　"……没有。"夏昭迅速低下头，"我在看我自己碗里的蛋。"
　　"你碗里没有蛋。"
　　夏昭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里确实没有蛋。他的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在汤里了，蛋黄散成一片金黄色的云。
　　"……哦。"
　　四
　　吃完面，江沉起身去收拾碗筷。
　　夏昭想帮忙，但被江沉用胳膊挡住了。"坐着。"
　　"我帮你洗——"
　　"你碰了相机的手，不要碰我的碗。"
　　夏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嫌弃我？"
　　江沉没回答，端着两个碗走进了厨房。流水的声音响了起起。
　　夏昭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里贴了几张便签纸，上面记着训练计划。字和先前便签纸上的一样，工整，收笔处偶尔有顿点。
　　"明天上午有氧，下午技术。"其中一张写着。"周三测速。"
　　夏昭的目光移到另一张便签。"东侧。固定。别乱跑。"
　　他的心脏跳快。
　　这是江沉写的。他认得出这笔迹。
　　不像是写给他看的。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什么？提醒自己在出水后看向哪里？
　　夏昭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江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拧干的抹布。"你在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了。"
　　"舒展面部肌肉。有助于消化。"
　　江沉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随你。"
　　他用抹布擦拭桌面，动作很慢，从一边擦到另一边。夏昭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泡水，指尖有些泛白。
　　"你的手。"夏昭说。
　　"嗯？"
　　"很好看。"
　　江沉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夏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是说，适合拍照。骨节分明的手，拍出来特别有质感。"
　　江沉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你想拍？"
　　"可以吗？"
　　江沉把手伸过来，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夏昭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那只手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桌布上。指尖发白，掌纹很浅，像被水冲刷过很多年的河床。
　　咔嚓。
　　夏昭放下相机，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沉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拍完了？"
　　"拍完了。"
　　"好看吗。"
　　"好看。"
　　空气又凝固了一秒。
　　江沉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夏昭："你该回去了。"
　　五
　　夏昭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江沉站到了他的身后。
　　"夏昭。"
　　"嗯？"
　　"明天。"江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来吗。"
　　不是问句。但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夏昭听起来有点像“还来嘛”。
　　夏昭弯着腰，鞋带已经系了一半。"来啊。"他说，"固定机位，记得吗。"
　　"嗯。"
　　"你也固定。"夏昭直起身，"第三条泳道。别乱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这句话的。
　　江沉没说话。
　　两秒后，夏昭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嗯。"
　　夏昭拉开门，快步走进了走廊。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此刻不想让江沉发现。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处透了进来。夏昭走过的时候，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翘着，那不是面部肌肉舒展。是真的在笑，发自内心的笑。
　　尾声
　　那天晚上，夏昭照旧在宿舍修图。
　　不过不是训练照，而是江沉那张手的照片。
　　他把照片导入电脑，放大到百分之百。掌纹、指尖的白痕、掌心的细小纹路，全部都清晰可见。
　　林远突然从床的边缘探出头："你在看什么，居然这么认真。"
　　"手。"
　　"什么？"
　　"没什么。"夏昭迅速切回到桌面，"练习修图呢。"
　　他把那张手的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手指悬停在了键盘上方。
　　最后他还是选择打了一个字："手。"
　　然后点进去鼠标右键，将它设成了电脑桌面。
　　不是因为他喜欢拍手。
　　只是因为那只手的主人，在他说"好看"的时候，耳尖红了。
　　夏昭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拍过等于吃过。"他小声说。
　　"那拍过，是不是也等于牵过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自己笑了。
　　窗外的晚灯亮着，那个把"东侧"写在便签纸上的人，此刻可能也在看同一个方向。夏昭这样想着。
　　一个人的手被拍了下来。
　　另一个人把它设成了桌面。
　　都没说为什么。
　　但答案是一样的。
　　——第三章拍过等于吃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