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3、第二章 东侧机位 沉

　　沉昭
　　第二章 东侧机位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夏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张陌生的桌子上。
　　脖子僵硬得像是锈住了。他慢慢直起身，一条深蓝色的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了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的方向传来阵阵水声——有人在洗澡。
　　夏昭花了三秒钟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他想起了昨晚的煎蛋、修图、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
　　他的相机被摆在了桌子的内侧，镜头盖被盖好了。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饭盒里有早餐。"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过。但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了一小团。
　　夏昭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两秒。
　　这个字似乎写得比前两个字慢。
　　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夏昭迅速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抱起相机和饭盒，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门把手刚拧开一半，身后便传来了江沉的声音。
　　"早。"
　　夏昭转过身去。江沉此刻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他的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应该是刚换上的，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水渍。
　　"早……啊。"夏昭的声音有点哑。"那个，昨晚谢谢。"
　　江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饭盒我明天还你！"夏昭拉开门，"我去冲洗几张照片，结束后给你送过来！"
　　门在他的身后关上。
　　江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毛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毛巾搭在了椅背上。
　　那里还搭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
　　有温度。
　　二
　　第二天下午，夏昭带着饭盒和一叠照片出现在了游泳馆的门口。
　　他没带相机。只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七张照片——全是江沉。背影、侧影、出水瞬间的手臂线条。但是没有正面。
　　江沉的队友此时正在池边热身，看到他，挑了挑眉："今天不拍了？"
　　"今天送东西。"夏昭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江沉在吗？"
　　"更衣室呢。"队友朝后面努了努嘴，"你找他有事？"
　　"还饭盒。"
　　队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哦——饭盒。"他把尾音拖得很长，"沉哥的饭盒吗？"
　　"是啊，昨天他借我的。"
　　"借——"队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行，你去吧。他在最后一个柜子那里。"
　　夏昭没注意到江沉队友的表情。他径直走向更衣室，在门口停了下来，轻轻敲了敲门板。"江沉？"
　　里面安静了两秒。"进。"
　　江沉正坐在长椅上，绑着泳镜的带子。看到夏昭后，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更像是陈述。
　　"还你饭盒。"夏昭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还有照片。"
　　然后他把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江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没带相机？"
　　"今天不工作。"
　　"那来做什么。"
　　夏昭想了想。"……看你游泳？"
　　江沉终于抬起头，直视他。那双眼睛在更衣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淡，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我游泳不好看。"他说。
　　"好看。"夏昭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一秒。
　　江沉低下头继续绑泳镜带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
　　夏昭假装没看见。他转身往外走，不过在门边停住了："对了，我明天还来。"
　　"来做什么。"
　　"拍照啊。"夏昭回头笑了一下，"你游你的，我拍我的。不打扰你。"
　　更衣室的门被关上了。
　　江沉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很久没动。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信封。
　　第一张照片是他的背影。出水的瞬间，水珠从肩膀上滚落，在逆光中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第二张照片是他的侧脸。甩头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甩成一道弧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他都在水里。
　　第七张，是一张空镜。只有水面，没有人。但在水面的倒影里，能看到东侧的池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举着相机。
　　江沉把第七张照片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把剩下的六张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塞进了游泳包的夹层。
　　第七张，被他夹在了手机壳的后面。
　　三
　　夏昭成了东侧池边的固定景观。
　　每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蹲在第三条泳道正对面的位置，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打开，手指悬在快门键的上方。
　　队员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习惯。有人甚至会在路过他的时候打个招呼："来了啊。"、"嗯。"、"今天打算拍什么？"、"就随便拍拍。"
　　江沉却从不打招呼。他只做一件事——出水后，看向东侧。
　　不是每次都看。但十有八九。
　　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甩头、睁眼、扫过东侧、然后移开。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在适应光线。
　　但夏昭每次都在认真地看。
　　他用取景框做掩护，眼睛从镜头上方露出来，盯着江沉出水后的第一个表情。
　　没有表情。但至少，是看向他的。
　　"你在拍江沉吧？"
　　夏昭吓了一跳。江沉的队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的旁边，手里拎着一瓶运动饮料。
　　"我拍全队的。"
　　"得了吧。"队友轻松拧开了瓶盖，"你镜头就没离开过第三条泳道。我们训练三个月了，你拍了两个月，百分之八十都是江沉。"
　　夏昭的耳尖开始发热。"……你数过？"
　　"不用数。"队友灌了一口饮料，"我们都看出来了。"
　　"们？"
　　"全队。"队友用瓶子指了指池边几个正在拉伸的人，"他们都在猜你们什么时候互加微信。"
　　夏昭的相机差点失手掉到地上。"我们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队友摆摆手，"沉哥那种人，不可能主动加任何人的。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队友把瓶盖拧紧，站起身，拍了拍夏昭的肩膀。"你是唯一一个被他带回过宿舍的人。"
　　话说完他就走了。只留下夏昭一个人蹲在池边，他的耳尖有些发烫。
　　四
　　那天晚上，夏昭像往常一样在宿舍整理着照片。
　　林远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最近怎么老是往游泳馆跑？"
　　"工作需要。"
　　"校报的工作不是上周就交了吗？"
　　"……还有后续。"
　　林远眯起了眼睛。"夏昭，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不经意地去摸鼻子。你知道吧？"
　　夏昭的右手僵在了半空。"我没有。"
　　"你每次撒谎都会摸鼻子。"林远翻身坐起来，"从大一开学到现在，准确率高达百分之百。"
　　夏昭把右手放了下来，改用左手去操作鼠标。
　　"你是不是喜欢游泳队的谁？"
　　"没有的事。"
　　"右手呢？"
　　夏昭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我不碰任何东西。"
　　林远笑了笑。"行了，不逼你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啊，游泳队的那个江沉，是出了名的冰山。之前有两个人追他，都被冷处理了。"
　　"冷处理？"
　　"就是不拒绝，也不回应。像一块石头一样。"林远躺了下去，"你小心点，别撞到石头上了。"
　　夏昭低下头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江沉的侧脸。出水的瞬间，睫毛上的水珠在逆光中发亮。
　　"他不是石头。"夏昭说。
　　"什么？"
　　"没什么。"
　　夏昭把那张照片放大，裁剪，调整对比度。水珠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微型的透镜，折射着池边的灯光。
　　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电脑桌面。
　　然后把电脑显示器继续转了个角度。
　　五
　　第十天，夏昭决定做一个小实验。
　　他没带相机。只背了一个单肩包，里面装着手机和一个三明治。
　　下午两点钟，他准时出现在游泳馆。但没有去东侧。他绕到了西侧，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从西侧看，整个泳池是反的。东侧的天窗在他的左手边，水面上的光斑方向也变了。
　　江沉入水了。自由泳，动作和平时一样。
　　夏昭盯着水面，数他的划水次数。一、二、三、四……转身的瞬间，江沉的头露出水面，下意识地看向东侧。
　　空的。
　　江沉的动作停了一拍。不是明显的停顿，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卡顿——手臂入水的角度偏了半寸，溅起的水花比平时大了一点。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节奏。
　　夏昭屏住呼吸。
　　第二圈。江沉再次出水，再次看向东侧。还是空的。
　　这一次，他的头转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从东侧扫到中间，再扫到西侧——
　　夏昭赶紧低下头。
　　但他还是从余光里捕捉到了江沉的表情。
　　有些沉了下去。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困惑，或者……失落？
　　夏昭的心脏狂跳。
　　"他在找我。"
　　"不可能。应该是想多了。"
　　"可是……"
　　他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十五分钟后，夏昭假装刚到的样子，从入口走进来，一路小跑到东侧，蹲在老位置上。
　　江沉正在游最后一圈。出水后，他又看向东侧。
　　看到夏昭的瞬间，他的肩膀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放松了一厘米。
　　一厘米。
　　夏昭看见了。
　　因为他一直在看。
　　六
　　实验的第二天，夏昭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
　　他带了相机，但没有立刻举起来。他就坐在东侧的地板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
　　江沉游完最后一圈，出水。他没有立刻走向更衣室，而是站在池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向了夏昭。
　　视线交汇。
　　这一次，江沉没有移开。
　　三秒。
　　夏昭数了。整整三秒。
　　然后江沉别过脸，走向更衣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夏昭愣在原地，膝盖上的相机带硌得他大腿发麻。
　　"三秒。"他小声说。
　　"从半秒到三秒。"
　　"我在高兴什么。"
　　没有答案。但他的嘴角在翘。
　　夏昭举起相机，对着空无一人的水面按了一张。快门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他低头看向水面。波纹正在慢慢平复，像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那样。
　　"明天还来。"他对自己说。
　　七
　　第十五天。
　　夏昭照常蹲在东侧，相机对准水面。只不过今天的光线有些不太好，是阴天，天窗透下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水面像一面磨砂玻璃。
　　江沉游完训练量，从扶梯上岸。他没有立刻走向更衣室，而是朝夏昭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
　　夏昭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嗯？"
　　"明天别来了。"
　　夏昭的手指僵在了快门上。"……为什么？"
　　"明天馆内有比赛。"江沉的声音很平淡，"不对外开放。"
　　"哦。"夏昭松了口气，"那我后天来。"
　　江沉没说话。他看着夏昭，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随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夏昭。
　　"夏昭。"
　　这是江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东侧的光线好。固定在这里，别乱跑。"江沉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向了更衣室。
　　只留下夏昭一个人蹲在池边，他伸出手摸了摸耳朵，滚烫。
　　"东侧的光线好。"
　　"固定在这里。"
　　"别乱跑。"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遍。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空荡荡的第三条泳道按了一张。
　　快门声很清脆。
　　像心跳。
　　尾声
　　那天晚上，夏昭在宿舍整理了这个月拍下的照片。
　　三千多张。他把它们按照日期一一排好，从九月十二号到九月二十六号。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过的事。
　　他把所有的照片放大到百分之百，逐一去检查江沉视线的方向。
　　九月十二号。第一张照片。江沉出水后看向地面，没有看镜头。
　　九月十三号。第四十七张照片。江沉的视线偏向左侧十五度，大概是在看计时器。
　　九月十五号。第一百三十张照片。江沉的视线在镜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九月二十号。第八百张照片。视线停留一秒。
　　九月二十三号。第一千两百张照片。两秒。
　　九月二十六号。今天下午。三秒。
　　夏昭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些照片。
　　十五天。三千张照片。从半秒到三秒。
　　"东侧的光线好。"
　　他想起江沉说这句话时的背影。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依然很平淡。
　　"固定在这里。"
　　夏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翘了起来。
　　"别乱跑。"
　　他把这三个字设置成了手机锁屏。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
　　而是为了每次打开手机时，都能看见。
　　远处的游泳馆依然亮着灯。夏昭想，那里的水面一定很安静。
　　那个从不看观众席的人，现在每一次出水，都会先看向东侧。
　　因为东侧有一个固定的机位。
　　机位的后面蹲着一个人，他举着相机，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只有一点。
　　但这一点的距离，从半秒到三秒，他等了十五天。
　　——第二章东侧机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