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2、第一章 快门与浪花 沉

　　沉昭
　　第一章 快门与浪花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一
　　当校报编辑部的学姐把任务表拍在夏昭的面前时，他正在删一组废片。
　　"游泳队，训练照，招新海报用。"学姐的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你明天下午去一趟，随便拍几张，挑一张好看的给我。"
　　夏昭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游泳馆在哪？"
　　"东区体育馆，地下一层。"学姐已经转身走了，"别迟到，游泳队那帮人训练时间卡得死，过时就不让进了。"
　　夏昭低头看了眼任务表。"游泳队"这三个字的后面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注意：队员配合度低，自备干粮。"
　　他把任务表小心折好，然后塞进相机包的侧袋。
　　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十五分，夏昭扛着相机包出现在了游泳馆门口。
　　馆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挑高至少有八米，屋顶是一整排天窗，九月的阳光从玻璃上倾泻下来，把水面照得发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吸进肺里凉凉的。
　　十条泳道并排铺展，蓝色的池水清澈得能看到池底的黑色T型标记线。
　　夏昭站在入口处，花了十秒钟去适应光线。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单反，装上24-70mm的镜头，蹲在东侧池边开始调参数。
　　快门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嚓。咔嚓。
　　他试了几张空镜——水面、泳道线、挂在栏杆上的毛巾。还不错，光线很均匀，白平衡也准。
　　这时，教练在池边喊了一声，几个队员从跳台上依次入水。水花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有人往锅里倒油。
　　夏昭把镜头对准水面，准备抓拍一个转身动作。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
　　一条人影从他正前方的泳道破水而出。
　　二
　　他甩头的动作带起一片水珠。有一颗正好打在了夏昭的UV镜上，镜面上瞬间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儿。
　　夏昭没擦。
　　因为他透过那层水雾，看到了水珠后的那个人。
　　他的眼睛很亮，睫毛上挂着水珠，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块瓷砖。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下来，在下巴尖那里停了一秒，然后重新滴回池子里。
　　咚的一声。很轻，但夏昭听见了。
　　他忘了按下快门。
　　"让开。"那个人说。
　　声音不高，但水面的回声把这两个字推得很远。
　　夏昭这才发现自己挡了人家上岸的路线。他手忙脚乱地往旁边挪，膝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人没再看他。双手撑在池边，手臂上的肌肉绷出两条流畅的线条，一撑就上了岸。水珠从肩膀滚到腰侧，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径直走向更衣室。背影湿漉漉的，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夏昭低下头去看相机。
　　屏幕上一片模糊。刚才那一下，他忘了按快门。
　　"……可恶。"他小声说。
　　应该拍下来的。
　　不过，他又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
　　三
　　夏昭坐在场馆角落的折叠椅上，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
　　八十多张。水面、跳台、队员的热身动作——能用的不少，但学姐要的是"好看"，这些只能算是及格。
　　他抬头看向泳池。那个人已经回到泳道里，正在游自由泳。动作很标准，每一次划水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不像是在比赛，更像是在完成某种私人的仪式。
　　夏昭把镜头拧到长焦端，对准了水面。
　　取景框里，那个人的手臂从水中划出，带起一道弧线。水珠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颗颗透明的珠子，悬浮在空气中，不到半秒就落回水里。
　　夏昭屏住呼吸，连拍了三张。
　　然后他放下相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拍得还行。但缺了点什么。
　　缺了一张正面。
　　他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沿着池边绕了一圈，走到那个人上岸的位置附近，蹲下来装出一副在调参数的样子。
　　等。
　　五分钟后，那个人又一次游到池边。双手撑住边缘，准备上岸。
　　夏昭举起相机："同学！能不能——"
　　那个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纯粹到像是在确认一个障碍物的位置。
　　然后他就走了。
　　留下夏昭举着相机，话还没说完。
　　"……拍一张正面照。"夏昭对着空气把话说完。
　　四
　　那天晚上，夏昭在宿舍剪辑照片。
　　室友林远在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夏昭戴上耳机，把下午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过一遍。
　　八十多张照片里，他挑出了十二张能用的。有张水面的逆光很不错，有张队员起跳的瞬间构图很干净，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滑动鼠标滚轮，翻到最后一页。
　　三张连拍。是那个人的背影。从泳池走向更衣室的瞬间，肩膀上的水珠在逆光中发亮，地板上的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夏昭把这三张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手指停在键盘上。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背影。"
　　"你看什么呢？那么投入。"林远凑了过来。
　　"下午给游泳队拍的照片。"夏昭迅速将画面切回到桌面。
　　"那个啊。"林远撇撇嘴，"我劝你别费劲了，游泳队那帮人出了名的高冷，上次有个女生去采访，被一句'没时间'打发了。"
　　"他没那么可怕。"夏昭脱口而出。
　　"谁？"
　　"没谁。"
　　夏昭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不让林远看到。
　　他盯着那三张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再去一次。
　　五
　　夏昭去了七天。
　　第一天，他在东侧的池边蹲了三小时，拍了近四百张照片。江沉没有看他一眼。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定焦镜头，想拍近景。江沉出水后直接走向更衣室，路过他的时候脚步都没停。
　　第三天，他带了充电宝，因为相机的电池不够用。
　　傍晚离开时，江沉的队友问他："你是校报的？"
　　"嗯。"
　　"需要拍这么多天？"
　　“……素材不够。”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啊，江沉。”
　　第四天，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江沉每次训练都在东侧第三条泳道。出水后会先看一眼墙上的计时器，然后甩甩头，上岸走向更衣室。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第五天，他试着在江沉出水时举起相机。可江沉的视线在他镜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
　　半秒。
　　夏昭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虽然糊了些，但确实是看向自己的。
　　第六天，他来得有点晚。到游泳馆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他气喘吁吁地蹲到东侧，发现江沉还在水里——他竟比平时多游了两圈。
　　出水后，江沉的视线扫过东侧。看到他的瞬间，眉心几乎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夏昭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七天，他没带相机。
　　"我没电池了。"他对江沉的队友说，"就来看看。"
　　他坐在东侧的折叠椅上，双手空着，不知道往哪放。
　　江沉从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半秒长了一点。大概有一秒。
　　然后江沉走了。
　　夏昭坐在椅子上，心跳得有点快。
　　"我在高兴什么。"他问自己。
　　但是没有答案。
　　六
　　第八天，夏昭又带了相机。
　　这一次他换了个位置——蹲在西侧。他想试试不同的光线角度。
　　江沉出水后，下意识地看向东侧。
　　空的。
　　他的视线停了一秒，然后扫向西侧，看到夏昭，脸色明显沉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困惑。
　　夏昭吓得赶紧往东边走。他刚蹲回老位置，江沉的表情就正常了。
　　"他在等我吗？"
　　"不可能。应该是想多了。"
　　"可是……"
　　夏昭低头看着相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没注意到，江沉在转身走向更衣室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有两秒。
　　七
　　第九天下午，游泳馆停电了。
　　不是全馆停电，是照明系统出了故障，屋顶的灯管闪了几下，然后全部熄灭。只有天窗透下来的自然光，把水面照成一片暗蓝色。
　　教练吹了哨子："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队员们纷纷上岸，更衣室里很快传来水声和说话声。夏昭把相机塞进包里，正准备离开，发现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了。
　　他站在黑暗的场馆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电池图标。
　　"完了。"
　　正当他发愁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走？"
　　夏昭转过身。江沉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一条灰色毛巾。场馆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亮。
　　"电梯停了。"夏昭举起手机，"我的宿舍离这里很远，手机快要没电了。"
　　江沉看了他三秒。
　　"跟我来。"
　　江沉的宿舍是游泳馆旁边的运动员公寓，三楼。房间干净得不像话——床单是深蓝色的，桌子上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墙角放着游泳包，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你坐。"江沉走向厨房，"……吃饭了吗？"
　　"没。"
　　"我只会煎蛋。"
　　"行！"夏昭掏出相机，"那我先拍。"
　　五分钟后，江沉端出一盘焦黑的煎蛋。
　　夏昭举着相机冲过去，对着盘子连拍五张。"拍过等于吃过！这是摄影系的基本素养！"
　　江沉："放下。"
　　"等等，这个光影其实挺有艺术感的——"
　　江沉叹了口气，把盘子端走。
　　五分钟后，新的煎蛋出现在了桌子上。
　　完美溏心。
　　夏昭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江沉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夏昭低头继续吃着。他没看见江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是笑了。
　　尾声
　　那天晚上，夏昭修图修到睡着，就趴在江沉的桌子上。
　　江沉给他盖了一条毯子。
　　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睡相真差。"
　　他把夏昭的相机轻轻推到桌子里面，怕它掉下来。
　　窗外是游泳馆的方向。晚灯亮着，水面很安静。
　　江沉想起下午停电时，他在黑暗的场馆里看到夏昭孤零零地站着，手机屏幕上的红光映在脸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跟我来"——这句话出口之前，他还没想过要带人回宿舍。
　　但他就这么说了。
　　夏昭在桌面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软。
　　江沉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这一点的距离，从泳池到东侧池边，他游了九天。
　　——第一章 快门与浪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