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清影q

1、序章 沉昭 江

　　沉昭
　　江沉&夏昭
　　序章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江沉]
　　江沉七岁开始学游泳。
　　不是喜欢。是因为在水里不用说话。
　　水很吵，哗啦哗啦的，但其实很安静——你沉到水面以下，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开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对于一个说什么都嫌多余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教练第一次把他扔进深水区的时候，他没哭。别的小孩都在哭，他在水下睁着眼睛，看气泡从自己嘴边往上跑。阳光从水面照进来，被波纹打碎，像碎了一池子的玻璃。
　　他想：这里好安静。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夏天来，冬天也来。游泳馆的水常年恒温，不管外面多冷，水里永远是那个温度。他慢慢学会了控制呼吸、蹬壁、转身、冲刺。身体在水里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有力。
　　但他始终没变的是——出水后，从来不看观众席。
　　不是傲慢。是没必要。
　　看台上坐着的无非是几种人：等着自家孩子下课的家长、来观摩的教练、偶尔几个看热闹的校友。没有人是来看他的。江沉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他的父亲从没来看过他训练，母亲也只来过一次，还是因为走错场馆。
　　所以他习惯了。出水、甩头、走向更衣室。眼睛只看前方，从不往两边扫。
　　沉默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在泳池里不需要说话，队友之间的交流用手势就能完成。偶尔有人问他对某场比赛的看法，他就说"还行"。问他有没有信心，就说"有"。
　　一个字能解决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
　　他以为沉默会是一辈子的事。
　　十七岁那年，他考上了这所大学的体育特招。游泳专项，自由泳。入学的第一天，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报到，拒绝了所有学长学姐的引路帮助。
　　"我自己可以。"他说。
　　这是那天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游泳馆比他高中的大两倍，十条泳道，水质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纹路。他站在池边，第一次有了"这里属于我"的感觉。
　　第一周的队内训练，他破了校队的五百米自由泳纪录。
　　队友围过来拍他肩膀，他说"谢谢"。教练笑着夸他，他说"还行"。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沉默地游，安静地赢，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度过大学四年。
　　他以为沉默会是一辈子的事。
　　[夏昭]
　　夏昭十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
　　四十度，烧到说胡话。他妈妈守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他睁开眼睛，问了一句："昨天周几？"
　　妈妈说："周三。"
　　他说："那周一和周二呢？"
　　妈妈愣了一下："你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那两天发生的事，像被人从脑子里抠掉了一样。空白。他努力想，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色块——白色（应该是医院的墙），蓝色（妈妈衣服的颜色），还有就是一直一直的昏睡。
　　医生说这是高烧后的正常反应，记忆可能会慢慢回来，也可能不会。
　　可那些记忆最终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夏昭就开始拍照。一开始是用妈妈的翻盖手机，见什么拍什么——天空、树叶、马路上的裂缝、同桌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把那一刻据为己有了。
　　"拍过就是留住。"他对自己说。
　　这个习惯一直跟着他长到十八岁。高考结束后，他义无反顾地填了新闻传播学院的摄影专业。全家人都不理解——"摄影能当饭吃吗？"、"你不如去学个金融。"
　　他说："我想留住时间。"
　　家人面面相觑，以为他在说胡话。
　　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太害怕遗忘了——害怕像十岁那年一样，莫名其妙地丢掉一段生命，再也找不回来。
　　上大学后，他买了人生的第一台单反。银色的，二手的，镜头上有一道划痕，但不影响成像。他用这台相机拍了第一年的所有照片：军训时晒脱皮的教官、食堂里永远在吃饭的情侣、图书馆窗边的光斑、秋天铺满银杏叶的林荫道。
　　三万多张照片。存在两个硬盘里，按日期排列，每个文件夹命名精确到具体的那一天。
　　他留住了一切。
　　但他觉得心里一直有一个洞。洞不大，但一直在漏风。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翻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场景都很明亮，但他看着看着，会突然一阵心慌。
　　"我还忘了什么？"他问显示器。
　　显示器不回答。
　　两个缺口
　　两个人在九月中旬的某一天，第一次产生了交集。
　　那天是新生入学后的第二周，夏昭被校报编辑部派去游泳馆拍一组运动员训练照。编辑部的学姐说："游泳队那边要招新宣传，你过去随便拍几张，挑个好看的出来做海报就行。"
　　夏昭扛着相机包去了。
　　他来得有点早，馆内还没正式开始训练。几个队员在做热身，教练在池边喊口令。夏昭蹲在东侧池边，调白平衡，试快门速度。
　　一声入水的闷响。
　　他下意识抬起头——
　　一条人影从东侧泳道破水而出，甩头的瞬间，水珠四溅。有一颗正好打在夏昭的UV镜上，镜面上炸开了一朵小小的水花儿。
　　夏昭没擦。
　　因为他透过那层水雾，看到了水珠后面的那个人。
　　眼睛很亮，睫毛上挂着水，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块瓷砖。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回池子里，咚的一声。
　　夏昭忘了按快门。
　　"……让开。"那个人说。
　　夏昭这才发现自己挡了人家上岸的路线，手忙脚乱地往旁边挪："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更衣室。背影湿漉漉的，肩膀很宽，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夏昭低头看相机——刚才那一下，他忘了按快门。
　　"……可恶。"他小声说，"应该拍下来的。"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
　　从这一天起，夏昭的取景框里，便多了一个固定的焦点。
　　而那个从不看观众席的人，开始在出水后的第一秒，下意识地扫向东侧的池边。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缺口恰好是对方的形状。
　　江沉的缺口是"说不出口"——他有太多的话藏在心里，从来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对象说出口。
　　夏昭的缺口是"害怕遗忘"——他拼命想留住一切，却留不住最真实的感受，因为感受是拍不下来的。
　　一个在水里学会了沉默，一个用快门对抗遗忘。
　　他们各有一个缺口。
　　而这个秋天，这两个缺口，即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