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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快门 沉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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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
第十一章快门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大巴是早上九点发的车。陈州上车的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屁股坐在前排,回头冲他们晃了晃手机:“队长说了,回程不许大声喧哗,冠军要补觉。”
冠军本人正把两个包往行李架上塞,闻言只回了两个字:“无聊。”
夏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江沉在自己旁边坐下,心里那点从昨晚悬到现在的东西,又晃了一下。
昨晚,黑暗里,这个人握着他的手腕,说有话要说。明早九点大巴。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然后大巴发动了,那句话还没出现。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楼越退越少,田一块一块地铺开来。夏昭假装看风景,实际上在用余光数数,数江沉第几分钟开口。数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旁边竟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发现江沉靠着椅背睡着了,头随着路面的颠簸一点一点,最后一点一点,偏过来,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夏昭僵住了。
倒不是不愿意。这个人在决赛前一天失眠到眼睛发青,昨晚估计也没睡几个小时,此刻睡得很沉,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温的。
陈州这时从前排转过头,压着嗓子做口型:你、不、累、吗?
夏昭摇了摇头。肩膀酸不酸的另说,这种时候把人推开,是会被雷劈的。
相机包立在脚边,金牌在侧袋里,随着刹车一下一下磕自己的的膝盖。哐。哐。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报数。
夏昭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金牌。昨天它挂在江沉胸口被焐热了,现在又变凉了,安安静静的,挨着挂件上那只小龙。
他忽然很想拍一张。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从九月十二号到今天,他按了不下三千次快门,镜头追着这个人追到决赛,追到终点。可是此刻这个人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不在那三千张里,也进不了取景框。
不拍了。夏昭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张,记住就行。
记住。这是夏昭对抗遗忘的老办法。只是这一次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好像不用快门,也丢不了。
江沉醒的时候,车正好进市区。他直起身,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看向夏昭的肩膀。
“麻不麻?”
“不麻。”夏昭活动了一下胳膊,面无表情,“好得很。”
江沉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嘶——”
“好得很。”江沉说。
夏昭:“……”
前面的陈州笑出了声,但被队长回头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大巴驶下高架,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江沉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回去之后——”
夏昭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江沉说,“到了再说。”
车停了下来。人潮涌动,行李架打开,队员们拖着自己的箱子往下走。夏昭站在车门口,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他想,行,到了再说。
反正话在那儿,人也在这儿,跑不了。
二
返校的第三天,下午,夏昭在宿舍修图。
决赛的照片他分了三个文件夹。《出水》是工作,《零点一秒》是私心,那一张触壁的照片他裁了三版,怎么裁都舍不得删。还有决赛馆看台上按的一整组,他想了想,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只准拍他》。
这个名字是江沉自己挣来的。检录区栏杆外,这个人看着自己说:只准拍我。
夏昭一边修一边乐呵。修到《出水》的最后一组连拍时,他停住了。
那组是触壁前后的高速连拍。第一张,江沉的指尖还差一个手掌碰到池壁;第二张,触壁,水花炸开;第三张,抬头——
夏昭把第三张放大。
镜头正中央,江沉的眼睛,看着镜头。
运动员出水抬眼,视线是散的,连拍十几张,总有那么一两张正巧对上。夏昭干了这么多年摄影,懂这个概率。他没在意,继续往回翻。
第二张,触壁前一帧,江沉在水下最后一次转头换气,脸转过来的方向,是镜头。
第一张,出发阶段,江沉在出发台上做最后两个深呼吸,目光从水面抬起来,越过半个决赛馆,落在东侧机位上。
夏昭慢慢靠上椅背。
“巧合。”他对自己说。
他把《只准拍他》整组照片打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起跳前看一次的,出水看一次的,检录区里隔着栏杆看的。预赛那天他按了一千多张,决赛馆里他站在东侧不敢动,每组连拍总有那么几张,每一张,江沉都在看镜头。
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夏昭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这半个月来他一直想做、又有点不敢的事。
他把旧硬盘从柜子最里面翻了出来。
九月,校游泳馆,东侧池边。十五天,三千多张。
硬盘转起来的声音嗡嗡的。夏昭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天。东侧池边,他调白平衡的时候,一个人影破水而出。水珠砸在UV镜上,他忘了按快门。那个人说,让开。他手忙脚乱地挪开,那人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更衣室——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两秒。
那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一个来拍招新海报的校报记者,蹲错了位置,仅此而已。
第三张。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下午停电,天窗透下来的光把水照成暗蓝色,那人独自游到闭馆,他在东侧按了十几张,张张都在看镜头。
夏昭的手开始抖。
他点开自己当时的日志。他有个毛病,拍什么都在备忘录里记一笔。九月十五号,第一百三十张,视线停留不到半秒。九月二十号,第八百张,一秒。九月二十三号,第一千两百张,两秒。九月二十六号,三秒。
从半秒到三秒。他等这个数,等了十五天。
可是他从来没敢想过另一个方向。
那个从不出水后看观众席的人——那个在漫长的十七年里,每一次出水都只看前方的人,因为看台上从来没有人是来看他的,父亲没有来过,母亲只来过一次,还是走错了场馆——
这三千张照片里,他看了三千次。
不是每一张都正对着。有些是余光,有些是眼尾,有些是仰泳转肩时短短半秒的、不留痕迹的一瞥。但三千多张,张张如此。
他藏了十五天,以为自己是镜头后面那块看不见的石头。
原来石头一直在人家的取景框里。
这时,宿舍楼下有人笑闹着骑车经过,车铃声一阵一阵。夏昭坐在原地,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热得他有点狼狈。
他忽然明白了大巴上那半句“回去之后”是什么。
这个人也藏了东西。藏了半个月,或者更久。藏到决赛,藏到金牌,藏到半夜那台嗡嗡的吹风机、被角被掖好的重量、额头上那枚最终没有按下去的快门——全都给了他,那句话还是藏着。
夏昭合上电脑,把硬盘塞进包里,抓起相机包就往外跑。
室友在后面喊道:“哎你晚饭不吃了——”
“不吃了!”
金牌在包里哐当哐当,一路撞着,响个不停。他跑下宿舍楼,秋天的傍晚凉得很干净,他骑上单车,朝着游泳馆的方向,把踏板蹬得飞快。
三
晚上七点四十分,游泳馆还有二十分钟闭馆。
加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池子里只剩一条泳道还亮着水线灯。第三条泳道,江沉一个人,一程一程地游。动作还是夏昭镜头里熟悉的那种,安静,省力气,每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只有转身那一下,快得像一道折起来的光。
夏昭冲进馆门,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东侧池边,蹲下来。
老位置。第三条泳道正对面。
江沉游到池边,手扶上水线,抬头就看见了夏昭,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江沉。”夏昭打断他。他把相机包放在脚边,蹲下来,和水面上的那双眼睛平视。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江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他,没说话。
“九月十二号到现在,我拍了你多少张,你数过吗。”
水面晃了晃,灯的影子碎在江沉的肩膀上。
“决赛馆里不算。”夏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校游泳馆,东侧,十五天。三千多张。”
“嗯。”江沉说。
“……‘嗯’是什么意思?”
“三千多张。”江沉说,“我知道。”
四
江沉看着蹲在池边的人,忽然有点想叹气。
跑过来的这一路上,这个人大概把什么都排演了一遍:怎么问,问什么,甚至怎么哭。眼睛已经红了,还硬撑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和第一天蹲在东侧池边调白平衡的时候一模一样,自以为藏得很好。
藏了十五天。
可江沉早就看见了。
“九月十二号。”他说。
夏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天你蹲在东边调相机。”江沉扶着水线,一条胳膊搭在池壁上,说得很慢,“我上岸的时候,你挡了路。我说了声让开。”
“……嗯。”
“你走神了。”江沉说,“我走过你旁边的时候,你没按快门。水珠滴下去,咚的一声,馆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夏昭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张他懊恼了一整天的照片,原来那个人也记得。
“从那天起,你每天都在。”江沉看着他,“下午两点,东侧,第三条泳道正对面。后来你把照片塞进我的游泳包——七张,一个信封。第六张是比赛,第七张是空镜,只有水面。”
“你……”
“第七张的倒影里,东侧池边有个举着相机的人影。”江沉说,“那张照片现在在我手机壳后面。”
夏昭彻底不动了。
风从高窗进来,水面皱了一下。闭馆的哨声还没响,馆里静得能听见水线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
“所以每一张,你都在看我。”夏昭的声音抖的。
“嗯。”
“三千多张。我以为没人知道。我以为我蹲在那儿,就是池边多出来的一块石头——”
“是我藏得好。”江沉说。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训练量。可夏昭的眼泪却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在池边的瓷砖上,洇出一小点深色。
江沉看着他哭,把剩下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第八天。”他说,“你不在东侧。”
夏昭抬起头。
“那天东侧搭了招新的展板,你来得晚,蹲到西侧去了,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江沉说,“我在水里等了你半圈。第二圈到西边的时候,我看见镜头了。”
“……然后呢。”
“然后我那一程的配速,乱了。”
江沉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训练日志。
“教练问我那天怎么了。我说没事。心率表上的数据,只有那一天是乱的。我看了自己半个月的数据,看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他顿了顿,“东边有人在等我上岸。那天他不在,我游的不稳。”
夏昭哭得更凶了。
“你什么都不说。”他一边哭一边控诉,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半秒的时候你不说,三秒的时候你不说,零点五度你也不说——你知不知道我攒了多久?我给它们全起了名字,一厘米,零点一秒,只准拍我,按到一半的快门——你知不知道按到一半的快门是什么?是昨晚,是你碰我额头那一下,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快门按到一半,卡在那儿,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沉撑着池壁,从水里上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没擦,径直走到夏昭面前,蹲下来,把这个还在数数的人,一把拉进怀里。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夏昭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你——”
“你那些名字,我都知道。”江沉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下去,“半秒,三秒——你蹲在那儿数我看了你几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数到三秒的那天,腿都蹲麻了,起来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栏杆。”
夏昭僵住了。
“一厘米。”江沉继续说,“是从西侧找回东侧的那天,我肩膀松下来的量。你看见了,记下来了。我也是。”
夏昭的呼吸一滞。那是他偷来的一个数,他以为自己数得很隐蔽。
“零点一秒,是决赛。”江沉说,“按到一半的快门——”他顿了顿,“是昨晚。我碰你额头的时候,你呼吸停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江沉说。
“什么。”
“我不知道,”江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握进自己手里,“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突然不挣扎了。
过了一会儿,江沉感觉胸口的热意一点一点洇开,隔着两层衣服,烫得很实在。他任由这个人哭,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像哄,又像在数数。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哭声小了下来。
“你怎么才说。”夏昭闷在他胸口说。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天?我把三千张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我每天都在等,我——”
“——知道。”
夏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尖红着,整张脸皱成一团,难看得要命,也好看得要命。
江沉看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捧住了。
“哭成这样。”他说,“还怎么拍我。”
“拍不了也拍。”夏昭抽噎着,“我拍了你三千张,不在乎多一张哭脸。”
“嗯。”江沉说,“那张可以叫《知道了》。”
夏昭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你什么时候学会命名了……那是我的活儿,你不许抢……”
“跟你学的。”江沉说。
五
夏昭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没这么哭过。小时候发高烧没哭,高考查分没哭,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扛着相机跑活动也没哭。结果在泳池边,被一个有消毒水味的人抱在怀里,哭得像个灌满了水的泳帽,一碰就晃。
管理员来催闭馆,远远喊了一嗓子。江沉回了声“马上”,却没松手。
夏昭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第一件事是吸了吸鼻子,第二件事是说:
“你身上好重的消毒水味。”
“游泳馆里。”江沉说。
“好闻。”夏昭说,“比世界上所有的味道都要好闻。”
江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吻了他。
那不是夏昭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吻。没有山呼海啸,没有天旋地转。消毒水的味道,湿发梢滴下来的水,远处哗哗的水声,一切都还在原处。只有江沉的嘴唇是新的。很慢,很轻,落下来,停住,像在等他确认。
夏昭确认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很长。长得足够夏昭把那十五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半秒,三秒,一厘米,零点五度,零点一秒,全部想了一遍,想得清清楚楚;也长得足够他把以后的很多年预习了一遍,预习到两个人都白了头,有点累,才停下来。
分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夏昭的手一直搭在膝上的相机上,从刚才起就搭在那儿,食指悬着——按到一半,停在那里。像这半个月。像这枚快门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替它把剩下的半程按完。
江沉低下头,看着那只悬着的手。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那根手指,和他一起,把剩下的半程,按了下去。
咔嚓。
一张。虚焦的,晃动的,糊掉半边的水面。拍的是泳道,是灯,是碎掉的光,拍不到刚才的任何一个字。
“这张糊了。”夏昭哑着说。
“我知道。”江沉说。
“糊了留着干嘛。”
“快门是你按的。”江沉把他的手指收进掌心,“我等它落下去,等了很久。”
夏昭看着取景框里那团糊掉的光,忽然明白了这张照片是什么。
九月十二号,那颗水珠滴回池子里,他忘了按下去的那一下——
“欠你的那张,”他说,“今天补上了。”
“嗯。”江沉说,“我知道你会补。”
夏昭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了回去。
“今天湿度多少?”江沉问。他记得这个人见天问湿度,问完镜头,问快门,问完快门,对着空气发愁。
“……不管了。”夏昭说,“以后也不管了。”
“嗯。”江沉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闭馆了。”
夏昭把手放进那只手里,被一把拉起来。相机包上,金牌挨着小龙,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哐,很轻的一声响。
“以后我游我的。”江沉说。
“我拍我的。”夏昭说。
“谁要管湿度。”夏昭又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空下来的泳池在他们身后暗下去,水线灯一盏一盏熄灭,只有水面的余光还亮着,亮得很安静,像一张已经曝光完成、正在收进暗盒的照片。
尾声
回程后的第一个周末,清晨六点,东侧池边。
江沉在第三条泳道晨泳,做长距离。夏昭蹲在老位置,栏杆上的锈迹还在老地方,相机架在膝盖上,镜头里,水面被晨光切成一格一格的。
他把这个镜头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心里起了名字。
起完他发现,今天一个也用不上。
晨泳的人到边了。江沉扶着水线抬头,看见了他,隔着半个泳池,什么都没说,只弯了一下嘴角。像选拔赛那天,像决赛那天,像往后所有普普通通的、不用藏的任何一天。
“修好没?”江沉出水,走到他面前,仰头问。
决赛那张糊掉的照片,夏昭修了三天,修得整宿整宿不睡觉。
“修完了。”夏昭说,“修完拍你。”
“修完拍我。”江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现在呢。”
“现在?”夏昭举起相机,对准他,“现在早就在拍了。”
快门响了一声。咔嚓。
“你笑了。”夏昭说。
“快门声太大。”江沉说,“你听错了。”
晨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水面上,落在相机包上,落在那块安安静静的金牌上。夏昭从池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相机在胸前晃了一下,金牌跟着晃了一下,哐,很轻的一声响,像一个多月前,一颗水珠滴回池子里的那声轻响。
“江沉。”他说。
“嗯。”
“我会拍你一辈子。”夏昭说,“你要做好准备。以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每一次晨泳,每一次蹲在出发台上打哈欠,我都会拍。拍到你看腻为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还没说完——”
“我说,”江沉看着他,眼睛里有晨光,有水面,有一个藏了十五天、终于不用藏了的人,“我也会让你拍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句是我想说的。”
夏昭怔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稀奇的事——他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江沉怀里,腾出两只手,伸过去,把这个浑身水汽的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江沉抱着相机,被他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随即侧过身,把相机放到池边的椅子上,腾出回抱的手。
抱得很紧。这次没有人倒数秒数。
那天夜里,夏昭把决赛那张糊掉的照片洗了出来。
他没有修。虚焦就是虚焦,晃动的水光就是晃动的水光——那是他的相机,他的手,和江沉的手指,一起按下去的。糊掉的,也要留。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很久,又在最下面,另起了一行。
笔起得很轻,收笔也很轻。写到一半,停了。
剩下的半行,他没有写完。
反正来日方长。东侧的机位不会空,第三条泳道的水线灯每天清晨都会亮,有人会一直游下去,有人会一直拍下去。一个再也不怕说不出口,一个再也不怕记不住——两个缺口咬在一起,就是这个秋天最好的照片。
而各自藏了半个月、又各自等了半个月的那些话,
写不完的,以后慢慢说。
——第十一章快门完——
——全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