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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决赛 沉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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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
第十章 决赛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决赛馆里座无虚席。
夏昭站在东侧的第一排那里,工作牌挂在脖子上,相机包立在脚边。包上那两只挂件——小龙和相机——随着他的动作撞在一起,响得很轻,像是在加油打拍子。
检录处那边,参赛选手依次入场。第四道,江沉。他走到出发台的后面,活动手腕,低头拉了拉泳帽的边缘,整套动作和平时训练没有任何区别。
随后他抬起头扫视全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夏昭自然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半个泳池,然后就落在了东侧,很显然,江沉他找到了。
他的视线停了一秒。
夏昭举起相机,没有拍,只是对他比了个口型:加油。
江沉收回视线,上了出发台。
第五道,陈州。去年全国锦标赛的季军,预赛只输给江沉零点二秒。他在相邻的出发台上站定,侧过头看了江沉一眼,江沉也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有表情。那么就水里见。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八分钟。夏昭趁机把镜头对准热身池,拍了几张江沉的试出发。水花不大,起跳的角度和平时一模一样——这个人连热身都不肯多使一分力,像在用身体背诵一段背了上万遍的课文。
教练蹲在池边,跟江沉说着什么。江沉点点头,眼神扫过看台,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这时,解说员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压下来,馆内渐渐安静下来。夏昭把相机举到眼前,指腹悬在快门上方。
他不敢按。
预赛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江沉起跳前的那几秒,整个人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把那根弦碰松。
而这张弓拉开,是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只准拍我。
那自己就拍。用最好的角度,最稳的手。
“各就各位——”
八个人同时俯身。
夏昭的指腹轻轻贴在快门上,呼吸放慢,整个世界瞬间被缩进取景框,缩成了一条五十米的泳道。
“嘟!”
二
入水。八条人影几乎同时扎进水里,水花炸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前程,江沉和陈州交替领先。每二十五米转身,领先的人就换一次,像两个人在掰手腕,谁都没有把对方压下去。
夏昭在心里替江沉数划水。一、二、三、四……数到第八下,陈州的手先入水;再数八下,江沉又追了回来。两个人的节奏咬得像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谁也不肯先走音。
夏昭的心率跟着水面的起伏一上一下。他看见江沉的划水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那是他能看懂的变化,就像江沉能看懂他举相机的手势。
最后五十米。
两个人齐头并进。看台的声浪一层压过一层,有人开始喊江沉的名字,喊声散在馆顶,听得有些不真切。
四十米。三十米。
夏昭的指腹终于压了下去。
连拍。一张,两张,十张。快门声连成一小串脆响,被淹没在看台的声浪里,谁也不会听见。
最后十五米,江沉的手臂突然又高了一寸。一寸,就一寸。
指尖触壁。
触壁的那一下,夏昭的快门也跟着停了。他在取景框里看见江沉在水底翻了个身,仰面躺了一秒,才慢慢浮上来——像一张终于松开的弓。
夏昭在取景框里看得清清楚楚:江沉的手指先按到了那片白色的瓷砖,陈州的手,慢了半个手掌。
大屏幕刷新成绩。第一名,江沉。领先第二名,零点一秒。
馆里爆发出欢呼声的时候,夏昭还蹲在原地。他放下相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比拍那次“英雄登场”时抖得还要厉害的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热。
不是因为江沉赢了。而是因为这一刻他终于确认,他根本当不了什么客观的记录者。
他的镜头从来就有立场。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方向。
三
出水的时候,江沉听见了满馆的欢呼声。
那声音隔着水膜传过来,闷闷的,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五十米游起来是什么感觉?后来夏昭问过他。江沉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十五米、手臂抬高那一寸的时候,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七岁第一次沉进深水区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大屏幕,没有看裁判席,也没有看朝他围过来的队友。他撑着池边上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转身,看向东侧。
第一排,站着的那个人还保持着举相机的姿势,正隔着镜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江沉笑了一下。
零点五度,不能再多了。周围全是人,他习惯了把表情管理到零点五度以内。
可夏昭的镜头没管他这一套。快门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全都收进去了。
“好家伙,”旁边有记者嘀咕,“出水时连拍,现在还咔咔拍,这是拍了一整场还没拍够吗?”
这时江沉朝着东侧走了过去。队友伸出手想要拍他的肩膀,却被他避开了——他现在不想被任何人碰,除了一个还没从取景框后面出来的人。
陈州从第五道那边上岸,隔着一条泳道看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以后见。”
“不用了。”江沉说。
陈州愣了半秒,失笑,然后摇着头走了。
颁奖仪式被排在了半小时后。江沉站在后台,任凭工作人员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金牌贴着胸口,冰凉,慢慢被体温焐热。
他低头看了看它。
以前奖牌也会焐热,只是焐热它的人只有他自己。
四
颁奖结束后,人群往出口那里涌去,夏昭却逆着人流往后台跑。
他在通道口处截住了江沉。
江沉已经套上了保暖外套,拉链却没拉好,敞开着,胸口一片洇湿。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顺着下巴尖,落在金牌上。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兴奋。眼睛望着某个很远的地方,空空的,像一只烧完最后一格电的手电筒。
“江沉。”夏昭放轻了声音,“结束了。”
江沉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夏昭脸上,聚了焦。
“嗯。”他说,“回酒店吧。”
“不跟队里坐大巴?”
“打车。”
出租车上,江沉靠窗坐着,看窗外倒退的灯火。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跑,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夏昭没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赢了的人不需要恭喜,累极的人不需要安慰,江沉他只需要旁边有个人,安静地待着就好。
他把手覆在了江沉的手背上。
江沉的手指动了动,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车窗上,两个叠在一起的倒影随着路灯一明一暗。司机打开了车载广播,嫌吵,又关掉了。
一路无话。
可这一路的安静,和江沉失眠夜里的那种安静,完全不同。
快下车的时候,夏昭问:“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睡觉。”江沉说。
“然后呢?”
江沉想了想。
“吃你拍的那十张照片。”
夏昭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起来。
五
回到酒店,江沉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夏昭盘腿坐在江沉房间的床上,把今天拍的最后十张连拍导进电脑,一张一张仔细看着。第三张拍的最好:江沉的指尖触壁,水花炸成一圈白,陈州的手在他身后半个手掌的位置,追回无望。
他把这个文件夹命名为“零点一秒”。
命名完,他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昨天晚上的那张睡颜照拖了进去。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他白天在饰品店里就想好了——命名为“庄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江沉擦着头发出来,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滚,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夏昭从床上跳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朝他晃了晃:“坐下。没收了你的毛巾,现在征用吹风机。”
江沉看了他两秒,在床沿坐下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穿过指缝。夏昭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湿发,一下,一下,动作放得又轻又慢。
发丝扫过指腹,偶尔碰到后颈,江沉的睫毛动一下,没躲。夏昭低着头,从镜子的边角偷看他的表情——很松,像一块终于靠岸的浮板。
江沉闭着眼。
风的温度,指尖的温度,和泳池里那种包裹一切的凉,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三种最陌生,也最好。
他忽然抬手,按住了夏昭的手腕。
吹风机被拿了下来,关掉。房间霎时静下来,只剩窗外远远的市声。
“夏昭。”
“嗯?”
江沉没有回头。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有夏昭,举着一个关掉的吹风机,一脸茫然。
“你是我第一个想要赢的人。”
夏昭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想赢。”江沉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水下憋了很久才浮上来的,“是想让你看到。我从来没有想让谁看到。只有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过很多次。在泳道里,在宿舍床上,在夏昭给他讲废片讲睡着的那些夜里。练到嘴边的时候,它只有两行字那么短;真说出来,却用掉了他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
镜子里的夏昭眨了眨眼,然后他又眨了眨眼。
吹风机被他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江沉感觉背后贴上来一个人。夏昭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他没拉好拉链的外套,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两条手臂,慢慢收紧。
“你身上好热。”夏昭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
“你身上好凉。”
沉默了几秒。
“……抱紧点。”
江沉低下头,把覆在夏昭手背上、刚刚扣过一路的那只手,翻过来,握紧。
这次是他先扣住的。
六
两个人最终以某种商量好的姿势各自占据了一半的床沿:江沉坐着,夏昭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谁都没有先松手。
“江沉。”
“嗯。”
“你今天好厉害。”
“嗯。”
“你就说‘嗯’?”
江沉想了想:“还想听什么?”
“比如,‘谢谢’?”
“谢谢。”
“不客气。”夏昭得意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不对,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一直在。”江沉说,“赛前在,赛中在,现在也在。”
夏昭把脸往他后背又埋了一寸。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每次都在。”
“嗯。”
“每次都谢。”
“……嗯。”
安静了一会儿,江沉忽然伸手,把脖子上那块金牌摘了下来,挂到夏昭的相机包上。金牌挨着小龙和相机,沉甸甸地一坠。
“哎——”
“重。”江沉说,“你先替我拿着。”
夏昭捧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金牌,半天没说出话。
灯关了。
黑暗里,江沉没有立刻躺下。他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然后轻轻掰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把夏昭安置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站了几秒,又俯下身,在夏昭的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像一枚按到一半的快门,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来日方长。他想。有些话,明天说,后天说,都一样。
可是真的都一样吗?
他躺进被子里,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屏幕的光照亮一小块天花板。队里的群消息:恭喜夺冠。另:明早九点大巴,统一回程,别迟到了。
比赛结束了。
江沉把手机扣回床头,黑暗重新合拢。身边的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横在他的胸口上。
他握住那只手腕,指腹在那串白天被快门震得发抖的骨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天,返校。
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第十章 决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