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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赛前 沉昭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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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
第九章 赛前
—— 深渊不会自己发光,除非有人替它按下快门 ——
预赛顺利晋级,按理说,今晚自己该睡个好觉。
可灯关了一个小时后,江沉知道自己完了。
空调的低鸣声很规律,枕头的高度很合适,窗帘的遮光效果也很好。一切的条件都具备,只是除了睡意。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白天泳池里的水声还清楚得多。
他试着去数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了一百,但没用。又试着在心里划水,一下,两下,数到第三个五十米时,脑子反而更清醒了。水是唯一能让他安静的地方,可此刻他离泳道太远,远到够不着。
这个毛病跟了自己很多年。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比赛,自己在检录处站了四十分钟,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一天自己拿了第一名,可没有人知道他是踩着一颗乱跳的心游完全程的。
后来教练和自己说,紧张是因为太在乎。
江沉翻了个身。在乎。自己在乎每一场比赛,在乎到夜里都睡不着。可赢了之后呢?看台是空的,欢呼是别人的,奖牌也只会塞到包的最底层,永远和泳镜放在一起。
在乎一个没人看的结果,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所以他早就习惯了。
明天下午,决赛。第五道那个叫陈州的,预赛时只输给了他零点二秒。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二十。
身边是夏昭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被沿上。昨晚这个人抱着枕头赖进来之后,就再没有要回对面房间的意思了。
江沉侧过头,在黑暗里认真看他的轮廓。
他伸出手,想把夏昭叫醒。可手指停在了半空,随后快速收了回来。
叫醒了的话,夏昭一定会缠着自己说话。说话,那自己就更睡不着了。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数着心跳。
这时,身旁的呼吸声停了。
“江沉。”夏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你怎么没睡啊。”
二
“是失眠了吧?”
江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夏昭爬起身来,披了一件衣服,然后走下床:“等我一下。”
他出了门,走廊的地毯吞噬掉了他的脚步声。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笃,笃,笃笃,两短一长。
江沉起身去开门。
门根本就没有锁。
夏昭就站在门外,一只手抱着相机,另一只一手端着一杯热牛奶。牛奶是用酒店的纸杯装着的,杯口处还冒着热气。
“客房服务。”夏昭说,“来收失眠的人喽。”
江沉侧身让他进来。
“你哪来的热牛奶?”
“楼下售货机买的盒装,拿回自己房间用热水烫了几分钟。”夏昭把牛奶塞到他手里,“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准是没睡着。”
江沉捧着杯子,没承认,也没否认。
“喝了,助眠的。”夏昭脱了鞋,盘腿坐到床沿,“我觉得你失眠的根源不在神经,是在脑子。你脑子里的哨兵太敬业了,半夜还要站岗。”
江沉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而且甜度刚刚好。
“来,给你看点好东西。”夏昭打开相机,把屏幕转向他。
文件夹的名字叫“废片”。
“上次预赛的时候我按了一千多张,不过能用的不到一百张。”夏昭开始翻了起来,“你看这张,糊的。不是手抖,是心率的问题。”
照片上是一团水花的残影,中间隐约可以看到人影。
“这张,曝光过度。窗口光太猛了,我忘记收光圈。”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谁把牛奶泼进了泳池。
“这张最好笑了。想拍你入水,结果按早了,你还没起跳,就只拍了个空跳台。”
蓝色的跳台端端正正地立在画面的正中间,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留着这些废片干什么?”江沉忍不住发问。
“废片也是你的一部分啊。”夏昭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而且等你以后拿冠军拿到手软,这些就是绝版了。这是我身为摄影师的直觉,你不懂。”
江沉一张一张看下去,视线开始发飘。
“这张裁一下其实能用……这张水珠糊得挺有艺术感……你看这张,像不像一颗心——”
三
“江沉?”
见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夏昭随即低下头去,只见江沉的头此刻已偏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呼吸绵长,看样子是睡熟了。
床头的灯底座上,那杯牛奶还剩下一半,仍有余温。
夏昭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这么快。”他小声嘀咕,“我讲废片有这么催眠吗。”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一格一格地亮着,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有人把星图平铺在了地上。
夏昭继续看着江沉的睡颜,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反观江沉,他的眉毛舒展着,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白天那个绷得像一张拉满弓的人,此刻竟然松成了一池静水。
“明天加油。”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一直都在。”
台灯的光落在江沉的头发上。夏昭伸出手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可刚按下去,它又翘了起来。于是,他放弃了。
他犹豫了五秒钟,可还是举起了相机,对着腿上这张睡颜,无声地按了一张。快门静音,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这张不能进“废片”文件夹。他想。这张要单独放一个文件夹,命名得庄重一点。
“你每次比赛前都失眠吗?”他又问了一遍,知道他听不见。
“不是每次。”江沉忽然说。
夏昭差点跳了起来。再次低头看过去时,江沉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不过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回答提问。
“那……”夏昭把声音放得更轻,“那你什么时候能睡得着?”
这一次的回答隔了很久,久到夏昭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你在的时候。”
夏昭的心脏被这五个字砸中,半天没缓过来。他看着这个枕在自己腿上的人,喉咙有点发紧。
然后他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那以后我都在。”
半梦半醒间,江沉又说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几个字黏在一起。
夏昭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以前……没有人……”
没有人什么?没有人陪?没有人看?
夏昭想起队里流传的话:江沉的比赛从来不让人陪,家属席永远空着。
夏昭的腿早就被压得发麻,从膝盖麻到脚尖。但他还是轻轻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江沉身上,替他把那句话补完,又替他把夜灯调暗了一格。
“现在有了。”
麻就麻吧。这条腿,今晚自己不打算要了。
四
夏昭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沙发上的,身上盖着被子,脖子底下还垫着拍松的枕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挪过来的。江沉已经洗漱完,此刻坐在窗边喝白水,头发上还搭着毛巾。
“你怎么不叫我?”
“你流口水。”江沉说,“叫不醒。”
“……那不是流口水,那是睡眠充足的表现。”
江沉没跟他争辩,而是把一份粥端了过来:“酒店的早餐。你那份我让人送上来了。”
夏昭捧着粥,忽然觉得这场面熟得可怕:这个人照顾起人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
因为这天的决赛被安排在了下午,所以队长索性就给大家都放了半天假。夏昭算是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拉上江沉就出了门。
商业街就在酒店的后面,从头走到尾只要二十分钟。可夏昭硬是把它走出了四十分钟——每走五步,就有东西要看一眼。
“烧仙草!”他指着一家店,一头就扎了进去。
江沉负责排队,买单,然后把吸管插好递给他。夏昭吸了一大口,凉得眯起了眼睛。
“夹娃娃机!”他又指着路边一排玻璃柜,“那个龙!你看那个龙!”
机器里摆着一排玩偶,角落里蹲着一只青龙,做工粗糙,眼睛一大一小。
江沉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扫码。
“哎你干什么——”
“难看。”江沉握着摇杆,“我把它夹走,你就没得看了。”
“你夹得中吗?”
十分钟后,江沉没夹中。又十分钟,还是没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颚线绷成一条直线,仿佛手里握的不是摇杆,是出发台的边缘。
夏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后举起手机连拍了三张照片。
“别拍。”
“这张叫‘大青龙大战小青龙’!”
二十分钟后,那只眼睛一大一小的青龙终是掉进了取物口。江沉把它拎出来,塞进夏昭的怀里:“你的了。”
“明明是你想要——”
“你看到的。”江沉说,“就是你的。”
夏昭抱着那只丑龙,耳朵有点热。他想了想,随即郑重其事地宣布道:“以后它就叫小青二号。你那只香袋是大哥,它是二弟。”
“哦。”江沉应了一声。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那我是老几?”
夏昭一口烧仙草直接呛在嗓子里。
在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夏昭在橱窗前停住了脚步。只见一对挂件躺在绒布上,一只小龙和一台小小的相机被红线拴着,摆在了一起。
“你看那个!”夏昭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是龙和相机诶!”
江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没说话,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夏昭拉着他进了店,把两只都买了,随即就挂在了相机包上,小龙在左,相机在右,每走一步就撞一下。
江沉看着他挂好挂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幼稚。”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今天外面十二度。”
五
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张长椅,两个人坐下来休息。
夏昭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给江沉看今天上午的战果:糊掉的烧仙草、过曝的夹娃娃机、江沉和丑龙的合影。江沉坐在旁边看,肩膀离他很近。
夏昭转头,发现江沉没在看照片,而是在看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江沉。”
“嗯?”
“如果——”
夏昭停住了。
江沉侧过头去看他。阳光从街角那里斜过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突然亮得惊人。
夏昭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心里滚了三滚,滚到舌尖,又咽了回去。说出来之后呢?江沉也许会“嗯”,那很好;也许会沉默,那就完了。他赌不起。
“没事。”他笑了一下,“下午加油。”
江沉盯着夏昭看了很久。
“……嗯。”他说。
那声“嗯”比平时轻,尾音往下掉了一格。夏昭假装没听出来。
尾声
回酒店的路上,夏昭走在江沉前面半步,相机包上两只挂件撞来撞去,响得清脆。他的手里还拎着给队友带的烧仙草,只不过每走两步,他就回头确认江沉还在自己的身后。
江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
“如果”的下半句,他在心里替夏昭说完了。说完了,又替自己把回答也准备好了。
只是今天不行——下午有决赛,夏昭的注意力得留在第三条泳道上,不能分神。
来日方长。
江沉加快了脚步,和夏昭并肩行走。夏昭把烧仙草递了过来:“最后一口,给你。”
江沉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凉的,也是甜的。
“走了。”夏昭把空杯扔进垃圾桶,“下午赢给我看。”
“嗯。”
这次的“嗯”调是往上的。夏昭听出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前面的路快速按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
像有人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先存了档。
——第九章赛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