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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腔怨恨 “妈妈很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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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很爱很爱他...”
小时候,他常常听见母亲那样说。
可是,爱是什么。
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是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渐渐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有了意识,发现一个星期只要去三天幼儿园,剩下的日子都在跑医院。
午餐里热乎乎的糖水是简君每天最期待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把不爱喝的糖水都悄悄倒进自己的碗里。那些糖水,不管怎么喝也不会长胖。
后来,幼儿园不愿意收他了。
他身体太差,幼儿园的老师起初对他还算照顾,但时间久了,耐心也磨没了。
那天午睡起来,他咳得厉害,老师走过来拍他的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午休室里瞬间安静了。他知道那只是天气干燥,鼻血逆流回了喉咙而已,可老师吓得够呛,一边哭一边给他擦嘴,孩子们在一旁尖叫。
“妈咪,我们班那个简君,今天吐了好多血,有这么大一滩喔。”小女孩比划着夸张地向母亲描述,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嘘。”母亲拍了拍女儿的背。
他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地等待母亲的到来,然后让一切的流言蜚语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其他新奇事覆盖。
“您终于来了…”园长和几位老师客气地招呼他的母亲,“今天等您过来,是有事要谈。”
“是孩子闯祸了吗?实在抱歉...”她慌慌张张地先道歉。
“不是的…”他们显然在绞尽脑汁,寻找一些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措辞。
“我们认为,简君可能不太适合就读我们的幼儿园。或者说…我们建议他在家里自学,或者在医院休养会比较好。”
“简君他很乖的!他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们知道。”园长叹了口气。
“真的!你们不用特殊去照顾他,只要把他当成普通孩子就好!”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希望的。”园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可是万一,孩子在我们这里出事了,这责任要谁来负呢?我们担不起。而且…他确实影响到别人了。”
母亲愣住了,那么乖巧安静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影响到别人,他甚至难受的时候都不吭声,只会自己找绘本看。短短的一年里,幼儿园已经辗转了三家,可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给他们母子机会。
“总有家长在群里投诉,说不愿意让孩子坐在他旁边,怕被传染。我们也很为难,只能把他安排在角落…搞活动的时候,其他小朋友都不愿意跟他牵手,他也融不进去。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园长低下了头,“总之,我们幼儿园真的不能收他。对不起…”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屈辱咽回肚子里。
世界冷漠得像一块冰,她转过身,牵起坐在旁边那只温暖的小手。
“走,我们回家。”
简君仰起头,用清澈的眼睛望着母亲笑了,眯起一双漂亮的卧蚕。
生命的最初,只有三样东西:“妈妈”,“幼儿园”,还有“痛”。
他以为人人都会痛的,母亲也会。她用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摩他瘦弱的背脊,在夜里哭泣,他便让哭泣声伴着自己在疼痛里入睡。
母亲总叮嘱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要跟别人打架,他想变得很听话,却始终忍不住犯错。
“简君!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妈妈又老又丑,还爱穿骚气的短裙。”调皮的男孩嬉皮笑脸地挑逗呆板的他,学着搔首弄姿的模样,以为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他不会作出任何反抗,有趣极了。
他却猛地跳起来,忍受着猛烈的心悸跑过去,抓住男孩的衣领给了他一拳。
他生气了,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拖油瓶”。而是因为,妈妈永远是最漂亮的,就算穿露肩露背的衣服,也轮不到眼前这个捣蛋鬼去发表意见。
“呜呜呜...简君打人!”男孩哭着跑开了。
那样才好,柔柔弱弱的样子不能保护任何人,大家都嘲笑他的孱弱。
幼儿园借机又把他像个皮球一样抛走,他变成了个烫手山芋。
“简君,你喜不喜欢幼儿园?”
“喜欢。”
“真的吗?”
“唔...喜欢。”
“好,那我们再转去别的幼儿园。”
他喜欢的是每一次开家长会时,老师念出他的名字,告诉所有人,他的拼音是学得最好的。
然后妈妈就有机会穿上她最漂亮的裙子,化上精致的妆,在家长们羡慕的目光中,光荣地走上讲台传授“优秀家长经验”。
尽管每一次的话题里都有意无意地参杂了病痛,他就那么一天天长大了。
“我的儿子身体不好,但是他在家里一直很努力,尽管缺了课,也会自己学回来…”
“由于孩子的身体,我对他没有很高的要求,他却能自己追上去……”
她不知道,他拼尽全力去拿第一,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她。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这么一个辗转奔波,受尽冷眼,却拼了命想让他过上正常生活的母亲。
可别人的眼光里,总带着怜悯,即使他再聪明,也是个不幸的,随时会死掉的病秧子。
而这样努力生活的母亲,也有她的“病”。一切的源头,大概都归咎于那个偶尔出现的男人。从小,母亲就让简君叫他“爸爸”。
“妈妈,幼儿园里的人都说我没有爸爸。”
“别听他们胡说,你有爸爸。”
“那常常来家里的那个‘爸爸’就是爸爸咯?”
“对呀,不过在外头不能这样叫哦。”
“那过年的时候,爸爸旁边的阿姨是谁呀?”
那时候的简君还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才是那个所谓的阿姨,一个无名无分的,独自带着生病孩子的可怜阿姨。
“简君,你看这件跟这件,哪件好看?”
不同颜色的穿在里面的衣服。
每次“爸爸”要来的时候,母亲就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觉得那始终还是穿在里面的,总是随便指一件。
他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长大,心脏却无法负荷他的生长。他成了个药罐子,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每个星期都去输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透过薄薄的一层墙壁传到隔壁,她提着心肝听一整夜,却无能为力。
医生说,简君活不到成年,母亲不相信。他们就日复一日的恐惧里,熬过了小学,熬上了初中。
直到第一次接触生物课。
第一次接触生物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听见老师在讲台上念:“近亲不允许□□、结婚,近亲□□容易导致婴儿畸形。”他才突然醒悟。
简君从学校回来,问了母亲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妈,爸爸是不是你哥哥?”
“是...”她不知所措,慌张地答道。
“那我是不是该叫他舅舅?舅舅的老婆叫什么?叫舅母对吧?”
她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流出来。
“那你是谁?”
对啊,她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简君从未那么厌恶过自己。生物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近亲□□容易导致婴儿畸形”,他永远记得课堂上同学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哈哈...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好恶心啊...”
他把眼泪的怨恨默默吞到肚子里,厌恶得想要把自己千刀万剐。
原来他们都是灰溜溜的肮脏的老鼠,窜过阴暗的下水道,只为了去贪婪残食。
他开始讨厌母亲打扮了。她要变得朴素平凡,才不会去见那个男人。他偷偷跑到她的梳妆台前,把一支支唇膏旋出来弄断,把眼影盒摔碎。他干着一件件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干过的事情,木然地回到房间里刷题,然后等待母亲看见这些惨状后的尖叫。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母亲流了点眼泪,默默地把它们扔掉,到商场去重新买了一套。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实行反抗,把自己的药偷偷倒掉,发作的时候痛得天昏地暗,以此来报复她。他把图钉撒在她十厘米的高跟鞋里,希望她永远也不要再穿了。他趁母亲不在家,把白酒倒掉,换成肥皂水…
他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捣蛋鬼,但母亲的责怪迟迟没有到来,令得简君更加恼火。
他终于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男人送的戒指。
她一直珍藏着,甚至从来没有舍得戴过,简君把它偷偷藏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母亲发现戒指不见的那一刻,几乎发了疯。
“简君!简君!!你给我过来!!”
那是简君第一次听见母亲发出那样恐怖的尖叫。他没有应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她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眼睛通红,甚至没有看清手边的东西,顺手提起了桌上那个还没凉透的电熨斗,冲到他面前。
皮肉被高温烫熟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简君惨叫,跌在地上,剧痛顺着肩膀刺进心脏。
他一次次揉皱胸前的衣衫,药吃得快要过量,也无法减缓丝毫疼痛,无助地在棉被下缩成一团。母亲轻轻地坐在他的身旁,他像受伤的小兽一般,敏感地往里面缩了缩。
“儿子,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她捂着眼睛啜泣。
“可以让他以后不要再来吗?”他轻声问。
“妈妈很爱很爱他…”母亲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
凭什么,她说她爱他,便能赦免一切。
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消失不见。他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嘴唇染上了鲜红的血液,呼吸变得愈发困难。
以前,男人和母亲只是小打小闹。男人喝了酒偶尔会推搡她,扇她一巴掌。那时候的简君,只能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被男人罚站,像个摆件。
而暴力渐渐落到了他头上。
那晚,他因为心脏病彻夜难眠,却不敢喊母亲进来,因为男人和她就在客厅。隔着那扇破旧的门板,令人作呕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胸前的衣服揉得发皱,试图平息那里的抽搐,可根本不管用,他终于感觉到喉咙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腥甜,迫不得已颤巍巍打开门,想去客厅的柜子里拿药。
门一开,客厅里衣冠不整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被打断的男人暴怒,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拿出一个瓷碗,狠狠砸向地上。那曾是简君在手工课上做的,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
母亲吓得尖叫,扑过来拦在简君身前,嘴里一直重复着:“他只是个孩子,你别打他…”
简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看着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他不想再当孩子了。
那一瞬间,积压了多年的恨意让他猛地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醉醺醺的,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彻底红了眼,随手抄起餐桌上一个玻璃水壶,狠狠地朝简君的头上砸去。
砰的一声,水壶碎了,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了他的头顶。
后来的一切,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晕过去前,母亲跪在地上,用手拼命为他擦去头上涌出来的血,而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重重地关上了门。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模糊听见嘈杂的谈话声和机器运作的声响。护士不停为他擦去涌出来的鲜血,脚步声杂乱无章。
他依稀听见医生在床边问:“你们怎么会让孩子被玻璃瓶砸成这样?!医院是可以直接报警,举报你们家暴的。”
女人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不是的医生,真的是孩子调皮,不小心把柜子上的大玻璃水壶碰下来了…”
她用手背蹭去眼角的眼泪,颤抖着问:“医生,会不会留疤……”
医生抬眼,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担心留疤?先把命保住了再说吧!”
简君躺在床上,视线迷迷糊糊。
他怀着满腔怨恨,眼中所看见的世界黯淡无光。他平等地恨着每一个人,他恨禽兽不如的男人,也恨懦弱的母亲,更恨他自己——他像个废物。
麻木日子的后来,家暴就这样突然闯进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无法反抗,只能顺从,稍有矛盾,暴力一触即发。
自那以后,简君满身的伤再也没有消失过,旧伤未愈,新伤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