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错觉 门开了。
...
-
门开了。
姚诗晴的母亲站在玄关,看见女儿带了个男生回来愣了愣,很快脸上就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同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叔叔刚做好饭呢。”
简君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走进客厅整个人更拘束了。
这里太好了,到处洋溢着温暖。他们的生活看上去很精致,沙发上铺着蕾丝坐垫,冰箱贴满了卡通装饰,就连玻璃杯和筷子都有精致的雕花。最美的还是窗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空气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和某种让人安心的熏香。
“妈,他是我同学,叫简君。我喊他来家里吃个饭。”姚诗晴一边说,一边抱着书包往楼上跑,“我先把东西放房间!”
他一个人被留在客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沙发旁,连坐下都不敢。
“坐呀,孩子,当自己家一样。”母亲笑着给他倒了杯温水。
旁边房间的门突然开了,姚柯从里头走出来,盯着简君看了两眼,惊讶地喊道:“你…你不是那天那个…”
姚诗晴正好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你闭嘴,别乱问!”
饭桌上的气氛还挺尴尬的。
姚爸爸爽朗健谈,姚妈妈温柔周到,一家人把他围在那,他乖乖地坐在那,连呼吸都不敢。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年级第一对吧!”姚妈妈往简君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眯眯的:“每次去开家长会,老师都提到你,说三班的简君同学,是个天才。”
简君看着碗里的肉,轻轻摇了摇头:“谢谢阿姨。”
姚诗晴坐在他对面,第一次看见这么内敛安静的简君,偷偷在心里发笑。
平时在学校里倒是威风得很,可现在,他连眼睛都不敢抬,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乖得像只猫咪。
姚爸爸看他吃得少,以为不合他胃口,一拍大腿站起来:“叔叔给你烙个葱油饼去,那是我的拿手绝活!”
“就是啊!你快给他烙个饼去!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多吃点。”姚妈妈在一旁催促道。
简君连忙放下筷子:“叔叔,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两分钟的事。”
简君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局促不安,赶紧低下头去。
她的父母都是非常好的人,热情好客,原来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家庭环境,她的举手投足间才满溢出自信和开朗。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
姚诗晴送他出门,她妈妈还在门口还在不停叮嘱:“诗晴,一定要把简君送到马路口啊!咱们这里头路绕,别让人家迷路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简君一直没说话,灯光在他身上勾出一个忧郁的轮廓。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起码不像是走两步就要晕倒的样子。
“你刚才装得真乖,我得给你颁个奖,叫你影帝好了。”
“哦...”简君一脚把路边的易拉罐踩扁,用力地踢出去。
“你现在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事。”
还嘴硬,她轻轻笑了笑。
“那我先送你到这了,回去注意安全。”
“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感觉陌生极了。那个眼神空荡荡的,像是从幽深的黑暗里望过来,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间凑到她面前,脸贴得很近。
“如果我现在干一件事情,你会生气吗?”
“…什么?”
空气中飘着香甜的水果香气,两人的鼻息扑在彼此脸上。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胸膛,口袋里的双手胡乱攥成拳头,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
“紧张什么,逗你的。”
他突然退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像是个苦笑。
“你——”
“拜拜。”
他扭头走进了人群。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融进了熙攘的人群里。
她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烧得滚烫,刚才他凑近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什么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早就没有他的影子了。
—————
他在冰冷的楼道里徘徊了许久,忽明忽暗的声控灯衬得那个家有点诡异。
他轻轻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那扇门。
女人听见他的开门声,迎了上来,面带喜色。她走近的那一瞬间,简君的目光顿住了。
她一向梳得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她脖颈上,靠近衣领的位置,有一枚暧昧的深红色牙印。
那个混蛋。
简君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像吞了只苍蝇,他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挽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到餐桌上坐下,坐在男人身旁。
男人正喝着小酒。看到他回来,放下了杯子。
“简君回来了?去哪玩了,怎么这么晚?”
他醉醺醺抬手想摸他的头,那一瞬间,简君像触电一样往后挪了挪,椅子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男人抬手的那个动作,几乎让他共感到被打的痛苦。
他咬着牙,声音冰冷:“我在外头吃过了,我先进去了。”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摆了摆手。女人松了口气似的使眼色,让他赶快进去。
简君飞快地躲进了房间里。锁是坏了,但至少还有个门板,把自己隔开。
“好了好了,快开瓶白的,我俩好好吃顿饭…”
他们的对话声从拳头大的门洞悠悠传到简君耳边。
他哆嗦着手,从抽屉里摸出耳塞用力塞进耳朵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安全的被子里。
他不敢闭上眼,因为一旦不小心睡着,梦中会回到那条暗巷。
“铛铛铛…铛铛铛…”
铁碗敲击声悠远地传来。女孩蹲在角落里,满脸是血,嘴角渗着红,瘦得像具骷髅。那一次回家以后,她被‘爸爸’打了好几天,又饿了好几天。
“哥哥…”她像看见救星,远远地冲他招手,“哥哥,你来啦。”
他烦躁地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她面前的铁碗。硬币滚了一地。
“闭嘴!别在这喊!”他忌惮着路人的目光。“你爸爸呢?”
“这个时间他去吃饭了,但是很快就会回来。”
她颤抖着站起来,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依旧带她去吃饭,带她去了那家小旅馆,送给她一大袋自己干净的旧衣服。
那一天他什么都不想做,身体不好,只是极其疲惫地躺在床上。
他缩在冰凉的被子下,抑制不住胸口的闷痛,像被抽干了力气。女孩静悄悄地烧了壶热水,兑成温的,递到他面前。
每次“爸爸”喝完酒发酒疯的时候,她也会这样打一杯热水,给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简君睁开眼睛,瘦小的女孩就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简君过了一会就吐出来,心脏疼得厉害,脑袋也跟撕裂一样。她带着一身廉价肥皂的香气,瘦削的小手放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揉按着。
她的手很凉,骨头分明得硌人。可简君却在那细碎的触感里,得到了安心。
他们缩在一张被子下面,她小小的身子与他背靠背,相依偎。
简君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时针指向凌晨三点。门外没了声音。
他被憋醒了,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乱跳着,每一次搏动都掺着尖锐的绞痛,缺氧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死死按住心口,倒抽着凉气。冷汗把衣服湿透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来几个枕头,胡乱地叠在背后,靠在床头上。只有坐起来时,心脏的压迫感才能减轻一些。
他靠在枕头上仰着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终于摸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片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干涩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苦味。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枕头上,视线缓缓聚焦,意识从濒死的窒息感里被一点点拉回来,梦境里的余温也彻底消散。
刚才在梦里,心脏难受得快死了,湘荣的手就放在那,轻轻地给他揉着,那骨感冰凉的触感,像是穿越时空。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床铺。他无数次从关于她的梦里惊醒,无数次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都错觉身边该有一个瘦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