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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玉牌玄机 故人忽至 菊香满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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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香满庭,回甘沁脾。秋日难得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犯懒。
思索片刻,云策进到殿内将许久不用的贵妃榻拖了出来,奈何这榻太重只拖到门槛处他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先生这些年,身手也差了许多。”明惊昼不知何时从角门溜了进来,帮云策将榻搬到院子里。
云策跟在他身后,“殿下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话里有话,但明惊昼装傻充愣,懒得追究,“年纪长了,学的东西当然也就多了。”
“那殿下可学到如何能让自己得偿所愿了?”云策坐在榻上问。
明惊昼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上一杯,“蜀国要求本朝公主和亲。”
“自然是苍溪公主,荷华公主常年领兵在外,若又让她和亲恐遭世人诟病。”
“可是苍溪公主是本殿下的亲妹妹,只有十三岁。”明惊昼将茶水一饮而尽,“况且朝中的老东西怕我得很。”
他靠近云策,“你说要是真让荷华公主去和亲了,你可就一辈子见不到女儿了。”
云策看向他,眼神锐利,“所以呢?”
明惊昼笑着后退,佯装悲痛,“为纾国难,本殿下可以割爱,但是还请先生帮我解了眼下的困境。”
云遮住片刻阳光,引来清风吹过,一片枯黄的叶子正掉在云策膝头,他盯着叶子,喉间发涩。
他知道答应明惊昼意味着他将再一次卷入一场皇权的争斗里,在洪流里不断失去、得到那些他想要的、不想要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可是云稚又何其无辜,他已经害她受过一次苦了。
于是,他终于艰难地妥协:“好。”
明惊昼笑起来,“好!等的就是先生的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庭院里开的正盛的桂花,“你放心,等我得到我想要的,定不会亏待了先生。”
云不知何时散去,阳光又重新落了下来,云策看着他的背影,一样的自信、相似的话语与十几年前的另一个人慢慢重合。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先生”,明惊昼面对他,眼睛眯了眯,带着一丝危险。
“问吧。”
明惊昼轻笑,慢慢走近,“我是应该叫您先生呢?还是应该叫您...母后?”
云策双手不断握紧,冷笑道:“那要让殿下失望了,我与陛下,仅是旧友而已。”
“是吗?”他偏了偏头。
“我当年决策失误,害死边境数千名将士,被抄没家产贬为庶人,陛下念及旧情才...收留我在宫中居住。”
“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仅这一件他就夺走了你的一切,你难道不恨他吗?”
若是放在年少之时,他或许会纠结明时雍对他是爱是恨,可现在的他用铜镜仔细地端详一番自己,隐隐可见鬓间白发。
爱与恨不过是他命中阅历,他与明时雍也只是因为利益牵扯着的旧识,是是非非早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年轻的殿下正是年少轻狂,爱憎分明的年纪,又怎会理解呢?
“皇恩浩荡,殿下未经事之时我已经享过无限荣光。”
这话里虽然透着他并不恨陛下的意味,可明惊昼并不相信。
万事皆有因果,如果被贬为庶人,害得他饱受世人嘲骂这个因没有种下他恨明时雍的果,那么这件事的果是什么?
见他不语,云策也不想与他继续争论爱恨,只道:“殿下随我来。”引着明惊昼走近殿内。
秋合宫位于皇宫最西侧的角落,算得上是皇城里最小的宫殿,所以陈设也十分简陋。
从殿门进来所入目的陈设中最值钱的就是这檀木书柜了。
云策从上层拿出一个锦布包着的盒子递给明惊昼:“公主即将出嫁,想来殿下也没来得及为公主预备什么嫁妆,我这里有一物正好可让殿下借花献佛。”
明惊昼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块雕着山水的玉牌。
“不过还要请殿下这几日上朝将这玉牌戴在腰间,等到公主出嫁之日再送给公主。”
他拿出玉牌摩挲一阵,随即戴在腰间,“那便不叨扰先生了。”
三日后早朝,昏迷四日的陛下苏醒,钦定苍溪公主和亲,一月后嫁与蜀国太子。
除此之外,早朝还提及宁州一带水患频发,筑堤修坝工程却迟迟没有进展,需要钦差主持大局,不过最后因陛下身体不适早早退朝未能选出合适的人选。
“殿下!”下朝的路上,右相裴之礼快步追上明惊昼。
“右相。”
“修筑堤坝一事殿下如何看?”
“苦差一份”,他瞥了一眼裴之礼,“你想去?”
“苦差,臣一把年纪了怕是难以胜任”,裴之礼笑了笑,“不过也是肥差,若是哪位殿下能胜任此事,陛下定然青眼有加。”
明惊昼皱眉看向他,平常他与这位右相无甚交集,主动凑上他跟前说话已经是意料之外,现在这暗示他去参与修筑堤坝更是让他捉摸不透右相的心思。
“哟”,裴之礼盯着他的腰间从他的左侧转到右侧,“殿下这玉牌不错。”
他心脏猛地一缩。
“不过看着这系带有些旧了,若是长久佩戴,还是应该寻一条更稳妥的绳子。”语罢,裴之礼拍了拍他的肩,步履悠悠,转身走了。
明惊昼托起腰间的玉牌搁在手心,嘴角勾了勾,原来是这样。
“殿下”,恪柬走近,“柔妃娘娘与公主殿下在宫中等您。”
明惊昼握紧了玉牌又放开,向柔妃的宫殿走去。
那日见过云策后,阴雨连绵了三日,秋风萧瑟,总是暖不起来。
他望着头顶静正流徽的匾额,犹豫片刻走进殿内。
只见方镜柔面色苍白,握着官儿的手咳嗽着。
“母亲”,明惊昼走上前,让母亲靠在自己的怀里,“怎么病了?”
“昼儿来了,这几日天冷,一时不察染了风寒。”语罢,又轻咳几声。
“可是下人照顾不周?”明惊昼看向官儿,吓得官儿跪地求饶。
方镜柔忙拦住他,“别责怪她们,是母亲年岁大了,身体也愈发不如从前了。”
已近知命之年,子无成,女出嫁,此生还所托非人。
明惊昼握紧了拳,“阿釉呢?”
“兄长。”清脆的女声从殿门外传来,“我来时刚巧碰上太医为母妃诊脉,就随太医为母亲抓药去了。”
阿釉把药包递给身旁的婢女,“今日教女工的师傅病了,我得了半日空闲,便让人传了话咱们三个好好吃一顿饭。”
阿釉走到明惊昼身边,个子刚刚到明惊昼肩膀。
“阿釉……”
“嗯?”阿釉笑了笑,“鲜少见到兄长这份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样子。”
“哥哥对不起你……”
阿釉微微一怔,随即抱住明惊昼的腰,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我早晚是要嫁人的,嫁到蜀国,非为私也,实为社稷。”
妹妹想得开,母亲也看得开,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明惊昼就是高兴不起来。
一顿午膳吃得安宁和睦,是方镜柔觉得累了先下了桌,剩下兄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阿釉先行离开了。
圆桌上只剩下明惊昼一个人。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回想起幼时,总是他第一个先离席跑到院子里玩,阿釉文静些,不过看着他在院子里跑,也会心里痒痒,片刻就会追出来。
方镜柔对他们管束并不严苛,两个人在院子里面闹,就命下人搬把椅子在院子里看着。
可惜这种日子,往后不会再有了。
明惊昼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地走出宫门,恪柬跟上来又被他支了回去,“母妃病了,今日午膳也未用多少,你在这看着,若有什么事及时禀告给我。”
然后转身走近朱红的宫墙之间。
从他十二岁起,住进这四方的皇宫,十八岁开府出宫,入朝历练,可惜明时雍防备心强得很,从未给过他什么官职,甚至连件像样的差事都没给过他和底下这些皇子。
自从明观棋死后,更是连领兵打仗这种差事也没有了。
而他自己性格总带着锋芒,与人相处也总带着利刺,这些年也未交下什么知心的朋友。
如今满心孤寂,竟不知道能找谁诉说。
他沿着宫墙漫无目地慢慢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了秋合宫前。
鬼使神差地从角门进去。
云策坐在窗前翻着手里的书卷,余光瞥见一道影子走进来。
明惊昼晃晃悠悠地走到石桌边坐下,背靠着桌沿,看向云策。
云策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回书上。
“阿釉出嫁的日子定了。”他自顾自地说。
云策没回话,只是翻页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觉得嫁得值,却没说是否开心”,他摇摇头,“怎么会开心呢,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云策垂着眸子,却是一行字也看不进了,干脆放下书,拿起架子上的蜂蜜罐子和常喝的花茶,走进院子泡了一壶蜂蜜花茶。
“你和右相,关系不错?”明惊昼问。
“是可信之人。”云策回。
他点点头,侧趴在桌子上,盯着云策的脸,用目光慢慢描摹,酒劲上来眼前逐渐模糊,缓缓地睡了过去。
云策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轻叹一口气,取来一件大氅披在明惊昼身上。
然后坐在石凳上,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这壶茶,你品不到它最好的滋味了。”语气略带惋惜。
“你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一道声音自廊道传来,云策整个人微微一颤,手指僵硬地握成拳,抬起眼看向那人。
“你醒了。”
对于明时雍的到来,云策并不意外,因为每一次醒来明时雍都要来确定他是否还在秋合宫内。
云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明惊昼,转身走进了殿内,明时雍紧随其后。
“怎么?怕吵醒他?”
云策坐在案边:“当然,怕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是多么不堪,醒来第一件事,竟是与男人私会。”
明时雍轻哼一声,像是累极了,连蒲团也没垫,就随意地坐在地上:“是啊,云策先生多圣洁,为了好友之女,这么多年甘愿让别人在背后编排云稚是你与我之女。”
他双手后撑着地面,又微微向前探了探脖子,“我与你,何时有过子嗣。”
云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却丝毫不显。
“哦不对,是有的,不过那个孩子……”
“你故意的对吗?明惊昼本来不会找上我的对吗?”云策打断他的话。
明时雍直起身,“谁让他给我下毒呢,让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无权无势的滋味是多么痛苦。”
“几个皇子里他是最聪明的,却也是最莽撞的,我该给他找个好师傅。”明时雍点了点云策放在桌上的手。
云策嫌恶地收回来,“太傅和左相或者右相亦是良师。”
“太傅和左相更支持老五,毕竟年岁小,母亲还是太傅的亲侄女,好掌控些。”他顿了顿,思考一阵,“至于右相……过于良善之人,恐怕难教好这逆子。”
云策冷哼,“那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教得了他,若是教出一个废物草包,你万里江山就只能拱手让给外戚了。”
“没关系,反正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就算江山易主我也不是输家。”
云策沉默着,不再说话。
现在的明时雍与过去无甚差异,自负、防备心极重,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泡了茶,不准备给我尝尝吗?”
云策抬头望了眼窗外,明惊昼还沉睡着,刚刚还在生烟的茶壶已经平静下来:“不是给你泡的。”
“哦?”他顺着云策的目光看去,“这小子这么快就入了你的眼?”
明时雍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
云策一惊,猛地站起身,“别发疯。”
“慌什么。”他步履悠闲,经过石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明惊昼,眼神微暗。
云策快步追了出来,握住他的手臂。
明时雍看着手臂上的那只手,轻轻挣了出来,转身盯着云策的眼睛,将茶杯塞进他手中,大步走向宫门。
轻叩两声,门从外面被打开,大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一众人守在外面,甚至有一队穿着铠甲的御林军。
随着大门关上的沉闷声响,明时雍消失在云策的视野里,握着杯子的手轻颤两下。
院子安静下来,云策望向手中晃动的茶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丝毫没有意识到明惊昼悄然睁开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