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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秋凉至 慈颜长辞 明时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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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雍站在秋合宫前,看着眼前朱红的墙,一点一点变高,几乎与头顶那片湛蓝相连,于是他抬起头看天。
他仿佛看见他亲手将云策送进秋合宫的那一日。
往事如烟云绕眼,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扶住大太监的手慢慢向前走,一个不长眼的小宫女险些冲撞了他,吓得跪地求饶,额头很快渗出鲜红的血。
明时雍置若罔闻,他不停地向前走,可是求饶声不绝于耳:“杖毙吧。”
大太监向后退一步,躬身应下。
求饶声停了下来。
大太监回到他身侧,扶住他的手。
“御书房架子上的檀木盒子,你抽空给柔妃送去,女儿出嫁,总是难过的。”
大太监迟疑,问:“那盒子里的物件……”
明时雍轻咳一阵,才缓缓开口:“哪儿有物件。”
午间过后,天气明显带上了凉意,明惊昼干脆不再装睡,起身东走一圈西走一圈,见吸引不到云策的注意,觉着自讨没趣,离开了秋合宫。
“阿釉要出嫁了,那蜀国定没有咱们大燕有趣,我们去街上为阿釉买些有趣儿的东西,免得在去的路上无聊。”明惊昼说。
“可要净街?”恪柬问。
“不必了,微服出行。”
黄昏时的市集是最热闹的,气味人声混成一团,灯烛辉煌映满街巷。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幼儿趴在父母肩头挥动着手里的糖人,伶人杂耍轮番上阵……
明惊昼在一卖小物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两个泥叫叫,左右对比,“哪个好看?”
没等恪柬开口,明惊昼就已经决定将两个都买下来。
竹蛇、泥人、九连环,到最后恪柬的双手已经拿不下了,却是敢怒不敢言。
“你说这风筝要不要给阿釉带上一个?”
“属下觉得蜀国应当是有风筝的。”恪柬赶紧回答,生怕明惊昼一高兴买回去几个。
明惊昼点点头,觉得恪柬说的有道理,也没有走开,看着琳琅满目的风筝,突然想起云策来。
他与父亲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虽然方镜柔说他是明云稚的亲生父亲,但是今日他偷听到的却并非如此。
“你对于云策,可有什么了解?”
恪柬将左手的东西分了几样到右手上:“云策先生曾任左相,在位时十分清明。”
云策被贬的时候,明惊昼还没有入朝。
“真的是因为他害死长兄,才获了贬官的罪?”
恪柬犹豫片刻,不知如何开口。
“有话直说。”
“云策先生年少确与陛下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愫,云策先生的名字是陛下赐予的。”
明惊昼缓步向前,眉头微拧,“他本来叫什么?”
“这个属下不知,只知道云策先生是前朝太傅义子,曾做过太子伴读,应当是姓‘宿’的,不过属下认识先生的时候,先生就已经是云策了。”
明惊昼冷哼,“太子伴读,最后会辅佐老头子篡位?”
“殿下慎言”,恪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也是些街巷传闻,当年云策先生的才学出众,前朝太子病重时,是他为太子笼络人心,处理政务,是……极得民心的。”
前朝之事也是烂账一笔,昏庸无道的皇帝,病秧子的太子,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能在这时给予百姓关怀,体恤民情确实难得。
“不过年少时的云策先生似乎过得并不好,世道险恶,他的父母早亡,稍大一些的时候才被前朝太傅收养。”恪柬望着远处的街景,“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此生却没见过眼下这般场景。”
明惊昼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恪柬说话一般,在老叟的摊位上扔下一锭银子,摘下一个糖人,咬下一块,想到什么似的,又摘下一个塞进恪柬几乎没有空隙的手里。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于理而言,他应该了解这个在他阵营的友军,可是合作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他听过云策的经历也只是了解。
可听完这些话,他内心翻涌的思绪和脑内初遇云策的片段,让他变得不平静。
这种不平静和他二十几年人生里的不平静都不一样,不是暴怒,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钝剑轻怼心头的酸楚。
这与他设想是不一样的。
就像今天他听见明时雍走进秋合宫和云策交谈,他以为他会得意,会嘲笑他们之间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旧情。
实则不然,心底腾起的是一种无可奈何,云策大他太多,如果不是偷听,他或许永远也猜不到,让他接触云策,是父皇的计划。
他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幸运,觉得是老天在帮他,愚蠢地活在一个为他设好的局里。
他迷惘,他不知所措。
明惊昼轻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落日余晖散尽,无边黑夜侵来。
两人今日买的东西不少,回府清点一番就全叫人送进宫里了。
经此一遭,明惊昼深感自己见识浅薄,就又拿起几本兵书读起来,可又觉得闷热异常,怎么都读不进。
戌时一刻,府门外大力而急促的叩门声响起,下人来报,右相来访。
明惊昼扶额,他这府里冷清惯了,没人敢来,好不容易有人来访,竟是这个时间:“请进来。”
不多时,小厮扶着裴之礼走了进来,裴之礼脸颊微红,显然是喝了酒的。
“臣,见过殿下。”
明惊昼抬抬手,示意下人扶他到椅子上。
“右相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臣和三五好友去醉春楼小聚,回来的路上正巧路过殿下府邸,就来与殿下叙叙旧。”
明惊昼放下书卷,“你我有旧?”
“我与殿下是没有的,不过小女可是仰慕殿下已久。”
明惊昼回忆一番,裴之礼确实有个女儿,不过具体的他都记不大清了。
“小女上次秋猎时,一睹殿下英姿,回府后作了一幅画,臣问她是什么,她不肯说。后来臣在书房看见了那幅画,正是殿下射箭的背影。”
明惊昼叹了口气,“本殿下尚在进学,见识尚浅,恐误了令爱。”
“哎~”裴之礼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殿下这话就不对了,又不是叫您教学,儿女之情不过是互相疏解心中苦闷,好叫人难过的时候,有个说话的人。”
明惊昼愣住,脑中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霎时清明了。
心中苦闷时,人难免向心爱之人倾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¹裴之礼吟着诗,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皇子府。
“恪柬!”明惊昼从桌后跑到院中。
“殿下。”
“我糖人呢?”
恪柬愣了愣,“糖、糖人也给公主殿下送去了。”
“你给她送去作甚啊!”
“啊?属下……”
没等恪柬说出个所以然来,明惊昼已经开始张罗着备马进宫了。
“殿下!殿下,已然这个时辰了,是不能进宫的。”
明惊昼却仿佛着了魔一般,还是翻身上了马,“谁会拦着我?”
恪柬想开口阻拦,却被这话噎了回来,上次柔妃突然高热,他说什么也要进宫,被守备拦下,第二天守备的儿子就鼻青脸肿地说什么也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没等明惊昼离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小太监翻身下马,膝行至明惊昼面前,哆哆嗦嗦地道:“殿下,柔妃娘娘……薨了。”
府内下人纷纷跪地,马儿晃了晃身子,明惊昼字字听得见,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小太监头压得更低,“柔妃娘娘,薨了。”
一滴雨落下,千万滴雨席卷了明惊昼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