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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友 檐角铜铃自 ...

  •   渡厄宗的人到浮云玄宗那天,是个晴日。

      雪停了三日,山道上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虞小鎏练完剑从怜心阁下来,远远看见山门方向停着几顶青灰色的轿辇,轿旁站着几个穿墨色道袍的人,正在和章守仁说话。

      她没在意。浮云玄宗开山收徒之后,常有仙门来走动,她早见怪不怪了。她拐进厨房想找点吃的,一推门,许甘棠正坐在灶前烧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日里那么松快。

      “怎么了?”虞小鎏问。

      “渡厄宗来人了。”许甘棠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圆脸发红,“来了好几个人,掌门亲自去接了,却让我来烧水,说待客要用。”

      虞小鎏“哦”了一声,从蒸笼里摸了个冷馒头啃。许甘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渡厄宗……”许甘棠把蒲扇搁下,“我听说他们和咱们不一样。咱们浮云玄宗隐世千年,收徒传道,与世无争。渡厄宗不一样,他们管的事特别多。山下哪处闹了邪祟,哪地死了人不得安宁,他们都要去解决。”

      虞小鎏嚼着馒头没说话。

      “我爹说,渡厄宗的掌门和咱们开山祖师以及云归长老都是旧识。”许甘棠压低声音,“好像年轻时就认识,但到底什么交情,我爹没说。”

      虞小鎏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旧识就旧识呗,你紧张什么。”

      许甘棠没答话。她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就是觉得,”她声音很轻,“他们来肯定不是串门这么简单,感觉没什么好事。”

      虞小鎏看了她一眼。许甘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总是笑眼弯弯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忧虑的东西。很短,短得像是灶膛里蹦出的一颗火星,亮了就灭。

      虞小鎏没追问。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往正殿那边走。

      正殿的门虚掩着。她本来只是想从门缝里看一眼,结果刚凑过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章守仁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刚被人从屋里推出来,又像是自己退出来的。他看见虞小鎏,愣了一下。

      “你师尊让你来的?”

      “没有。”虞小鎏老实答,“我路过。”

      章守仁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把门让出来。“进去吧。你师尊在里面。”

      虞小鎏跨进正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云归。云归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件白衣,暗纹在殿内的烛光下层层叠叠,像是冰层下的水波。她没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的坐着,目光落在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客位上。

      她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眉眼间却有一种极沉静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不见底。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姿态里透出一种极自然的端庄,像是一株长在崖壁上的老松,风来不弯腰,雨来不低头。

      虞小鎏进门的时候,那女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下来,落在人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虞小鎏却觉得后颈微微发麻,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然后那女子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她看向云归,语气随意,“看着倒是乖。”

      云归没接话,只是朝虞小鎏抬了抬下巴。“过来。”

      虞小鎏走过去,在云归身侧站定。她这才注意到客位上还坐着一个人,就在那暗红衣裳女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一个穿青衫的女子,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头发绾得齐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有一种异常令人安心的稳重。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虞小鎏进来。

      “这是渡厄宗的掌门,卿芜。”云归开口了,声音很淡,“那位是她亲传弟子,顾衔箐。”

      虞小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卿芜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她看着虞小鎏,目光里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你师尊从前从不收徒,我还以为她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了。没想到出了关,第一件事就是收了个小徒弟。”

      云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卿芜笑了一声,没答。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门。殿外的光涌进来,把她的暗红衣裳映得深了一层。

      “出来走走?”她回头看了云归一眼,“你这怜心阁我还没去过。”

      云归把茶盏搁下,起身。她走过虞小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练剑。今天加五十。”

      虞小鎏:“……是,师尊。”

      云归和卿芜走出正殿,沿着石径往后山去了。虞小鎏站在殿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卿芜走在前面,云归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白衣被风吹起一角,像是跟着卿芜的那片影子。

      殿里安静下来。

      虞小鎏转过身,发现顾衔箐还坐在客位上,手里的竹简已经放下了,正看着她。

      “你叫虞小鎏?”顾衔箐问。声音不高,很平。

      “是。”

      顾衔箐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虞小鎏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竹简收进袖中。

      “你师尊和掌门说话,大概要一阵子。”她说,“你不必在这儿候着。”

      “是。”

      顾衔箐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虞小鎏一眼。那一眼比方才长了些,像是一片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停了一瞬才化。

      “你身上有股水汽。”她说,“很干净。但是有过一些东西沾染的痕迹,自己小心些。”

      虞小鎏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衔箐没有追问。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往松林的方向去了。虞小鎏站在殿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融进那片雪色里。

      ……

      怜心阁的院子今日没有点灯。

      云归和卿芜坐在石桌两侧。老松的枝桠上挂着残雪,偶尔落下一粒,在石桌上碎成细末。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三次,壶嘴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拉成一条细线,细细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卿芜捧着茶盏,低头看着杯里的水。茶汤很清,几片叶子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小小的舟。

      “你这地方倒是清净。”她开口了,“比渡厄宗好。南疆湿气重,每年春天,整座山都泡在雾里。阿箬总说屋子里的书要发霉了。”

      云归没接话。她坐在石凳上,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卿芜脸上,却不像是真在看她。

      卿芜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不值一提。”

      卿芜笑了一声。她把茶盏转了一圈,杯底在石桌上划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从前就这样,不想说话就装哑巴。”她说,“总是一个人默默的想事情,想得连茶凉了都不知道。”

      云归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茶确实凉了。她没喝。

      卿芜也不催她。她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老松底下。

      松枝上的霜被她衣袖一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白。她没有拂。

      “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她的声音从松树下传过来,不高,但很稳,“二是想去见见你师傅。”

      云归抬起头。

      卿芜转过身来,暗红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云归脸上,方才闲谈时的笑意已经收了,眉眼里只剩一种淡淡的忧伤。

      “带我去看看她吧。”她说,“千年了,我还没去过那个地方呢。”

      云归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石凳上,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卿芜这句话落下来,像一粒雪砸在石桌上,很轻,但碎得慢。

      风声停在某一刻。

      梅花枝的影子投在石地上,一动不动——那影子细看竟像一个人负手而立的轮廓,风过时虚虚地散开,风止时又聚回来。

      檐角铜铃自发出半声脆响,余音在空庭里荡了又荡,久久不落,像是谁应了一声,又像是谁在唤谁。

      石桌上那粒雪的碎痕还在,洇进石纹里,薄薄一点水色,像一滴泪搁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远处山门的暮钟声音遥遥地回荡过来,闷闷的,在山谷间滚了几个来回,散在雾里。

      那钟声的余波也将梅树梢上凝着的残雪簌簌落了一阵,极轻极轻,像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页旧信。

      “位置你应该知道。”良久,云归开口了。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方位。但你师傅那个人,生前就爱藏东西。她化作阵之后,阵眼在哪儿,估计只有你能找到。”卿芜顿了顿,“我没那个脸自己去翻。”

      云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白袍的下摆从石凳上滑落,扫过积雪,没有发出声音。

      “跟我来。”

      她走出怜心阁的院门,没有往山下走,而是拐上了后山那条更窄的石径。

      卿芜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子很稳,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越走越深。松枝越来越密,把天光遮得只剩下零星几点,落在雪地上,像碎银子撒在灰布上。

      虞小鎏远远地跟了一段。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师尊和渡厄宗掌门去哪儿,结果跟了不到百步,云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松林,落在她耳朵里。虞小鎏脚步一停,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后山深处有一处冷泉。

      泉眼不大,水从一块巨石底下涌出来,汇成一汪浅浅的潭。潭面终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水是温的,但潭底的石头覆着一层青苔,摸上去冰凉。冷泉周围没有雪,因为地热从泉底渗上来,把落下的雪都化成了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把整片洼地笼得雾蒙蒙的。

      卿芜站在泉边,低头看着水面。

      “她就睡在这里。”

      云归站在她身侧,没有看泉,而是看着泉眼上方那块巨石。巨石上刻着两个字,笔锋沉得像压着千斤石——止戈。

      “阵眼在这汪泉之中。”云归说,“师傅当年以身化阵护我,阵眼落在冷泉底下。护山大阵的脉络从这里开始,顺着山体走,铺满整座浮云玄宗。所以宗门里四季如春,灵田千年不竭。”

      卿芜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身,把手探进泉里。泉水温温的,漫过她的指缝,漫过她的手腕。她没有摸到什么,只摸到水底一块光滑的石头,圆润得像被磨了千年。

      “你还是这么会躲。”卿芜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对着水面自言自语,“活着的时候躲在浮云玄宗,死了躲在石头下面。我来找你,你还躲。”

      水面上浮着的白气被风吹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懒洋洋地,不想搭理。

      卿芜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尖滴着水。她没有擦,就这么把手搁在膝上,蹲在泉边。

      云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她忽然开口。

      卿芜没有回头。

      “你没问过你师傅?”

      “问过。”云归的声音很平,“只得了一句——不打不相识。”

      卿芜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比方才长了些,但还是很轻,像风穿过松针时带出的那一声响。

      “她跟你说的倒是轻巧。”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泉边那块巨石上。暗红的衣裳被水汽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湿痕,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我认识她那年,人间那会儿还没有‘修仙’这个说法,能修出点门道的人,各占山头,互不来往。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急,一句一句地往外淌,像是那冷泉的水一般,温温的、不汹涌,但一直流。

      一千五百年前

      那一年,南疆的瘴气还没散尽,浮云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卿芜为了一味灵草上了浮云山。此草名唤霜见愁,禀阴寒灵气,服之能澄心敛念,助道功精进。只生于绝峰寒隙之间,叶如冰片,花开一瞬,威力可怖,顷刻冰封十里山域。

      卿芜找了三年,翻遍了南疆所有山头,都没有。

      后来还是在一卷残破的药书上看到一行小字——霜见愁,生浮云北崖,千年一开。

      不到三日,她便上了浮云山。那时候浮云山还没有名字,当地百姓管它叫“老雪岭”,因为此地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卿芜爬到北崖的时候,发现悬崖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裤脚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她蹲在崖边,手里捏着一株刚拔出来的霜见愁,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卿芜一眼。

      “你也来找这个的?”她晃了晃手里的灵草,语气得意。

      卿芜看着她手里那株霜见愁,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个被连根刨开的土坑,胸口一口气堵了半晌。

      “我先找到的。”卿芜说。

      “我先拔到的。”那人把灵草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找了三年。”

      “你这说的,那我还找了三十年呢。”

      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崖底灌上来,把卿芜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盯着对面那个人,那人也盯着她,两人谁也不让谁。

      “要不这样。”那人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这株归我。我知道哪里有第二株,我带你去。”

      卿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那株霜见愁一眼。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叶如冰片,花开得正好。这样的灵草,一株已是天赐,怎么可能还有第二株?

      她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你当我傻?”卿芜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露出了一颗虎牙,看起来格外欠揍。“不信?那我带你去——”

      剑光一闪。卿芜的剑已经出了鞘,直直劈向那人面门。

      那人侧身一闪,草鞋在崖边的碎石上一滑,差点没站稳,嘴里还不忘嚷:“哎哎哎,说打就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道理?”卿芜冷笑,“你拿着我的草药,跟我说还有第二株,哄三岁小孩呢?”

      她剑势不停,一招接一招地递过去。那人左躲右闪,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株霜见愁,生怕碰坏了叶子。她一边闪一边喊:“我真的知道!不骗你!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打赢了灵药自然是我的。届时在说也不迟!”

      那人叹了口气。“行吧。”

      她从背后抽出一根短棍。那棍子乌沉沉的,看着不起眼,但挡了卿芜三剑都没断。两人从崖边打到崖下,从石头上打到溪水里,棍剑相击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那人嘴里一直没停。
      “你这剑法不错啊跟谁学的?”

      “你打架的时候眉毛皱得跟麻花似的,人美要多笑笑才好看呀。”

      “哎!你这一剑差点削到我头发了!”

      卿芜被她吵得心烦意乱,一剑比一剑快。

      “闭嘴!”

      那人渐渐落了下风,短棍被卿芜一剑挑飞,落在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行行行,不打了不打了。”那人举起双手,怀里还揣着那株霜见愁,“草给你,行了吧?”

      卿芜收了剑,伸手去接。那人把霜见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叶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恋恋不舍的告别。

      卿芜接过灵草,仔细看了看根须,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

      “那我走了。”那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山上走。

      卿芜把灵草收好,正要下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喂,你看!”

      她回头。

      那人站在北坡的悬崖上,手里举着一株霜见愁,朝着她晃了晃。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颤抖。根须完整,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没骗你吧!”那人的声音从崖上飘下来,带着笑,“第二株,真的!哈哈!比那株还大,终究还是我赚了!”

      卿芜站在原地,看着崖上那个举着灵草朝她挥手的身影,胸口一股火腾地烧起来。

      她拔出剑,转身就往崖上冲。

      那人看见她冲上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跑,草鞋在石头上踩得啪啪响:“你怎么又打——我都把草给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你方才怎么不说真的有第二株在那里!”

      “我正要带你去啊!是让你一言不合就开打啊,哎没办法说明这一株是上天赐给我的机缘……”

      话还没说完,卿芜又拔出了剑……

      两人又在北坡打了一架。这一次打得更凶,剑光棍影搅在一起,把崖边的碎石踢得四处乱飞。

      那人打着打着又开始嘴碎:“你是不是打上瘾了……哎你这招不错……我跟你说你这样打架以后没人敢娶你……”

      最后是卿芜的剑架在那人脖子上,那人才闭了嘴。

      “你叫什么名字。”卿芜喘着气问。

      “止戈。”那人举起双手,“止戈为武的止戈。我自己起的。”

      卿芜把剑收了。她看着止戈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但后来她们还是见了。

      不但见了,还见了很多次。

      每次见面,基本都是为了争什么东西。

      争灵草、争矿脉、争谁先想出一招新的剑式。

      争到最后,东西往往被其中一个人先抢到,另一个人就追着抢回来。打完了,吵完了,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累得说不出话,就一人一壶酒,对着喝到天亮。

      时间长了,卿芜发现,止戈这个人虽然嘴碎话多,做事却从来不出虚招。卿芜每次想到这事就来气。

      但她气的不是止戈。她气的是自己。因为她后来发现,每次止戈说的都是真的,而每次她拔剑的时候,心里其实都知道对方没有骗她。她只是不肯认。

      再后来,卿芜和止戈都在找徒弟。

      那时候两人各占着一座山头,止戈在北,卿芜在南,中间隔着几千里。说是找徒弟,其实也是在较劲。谁先找到好苗子,谁就赢了这一局。

      卿芜先找到的。

      她在南疆一座小城里看见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蹲在溪边洗衣服。那姑娘动作很慢,一件衣裳搓了半天,水花溅到脸上也不擦。卿芜站在桥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现她搓衣服的水流不对——溪水在她手边打了个旋,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才流走。

      卿芜下了桥,走到溪边。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干净,像冬天最深处的湖水,结了冰,什么都映在里面,又什么都看不透。

      “你叫什么名字?”卿芜问。

      小姑娘没说话。她把衣裳拧干,搭在溪边的石头上,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卿芜拦住她,“你方才洗衣服的时候,水听你的话。你知道么?”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道。”她说,“它一直这样。”

      卿芜花了两天时间找到她的住处,一间破旧的柴房,堆着半屋干草。小姑娘没有父母,被城里一个卖炭的老头收留,每天帮人洗衣劈柴换口饭吃。卿芜跟那老头谈了半宿,留下一锭银子,把小姑娘带走了。

      她带着小姑娘回到南疆那座孤峰山下的村落暂住了两天,让晏清愁赶紧将山上收拾干净。也顺便教她吐纳,教她引气,教她如何把水里的那点灵气引到自己身上。小姑娘学得很快,快得让卿芜心里发慌。她第一次见有人能三天学会引气入体,七天学会聚气成流。那水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像一条认得回家路的鱼。

      卿芜知道,她找到了。

      她给小姑娘取了个名字,叫云归。云归云归,云归何处。她问小姑娘喜不喜欢,小姑娘点了点头,说,好。

      “这株霜见愁送你,算是祝贺你重获新生,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云归一开始没有要,可耐不住卿芜一直找机会送。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才对嘛,这草对你修炼很有帮助的!”卿芜笑眼弯弯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小徒弟,越看越是满意。

      三日后,卿芜带着云归回了南疆那座孤峰,准备正式收徒。

      收徒那天,止戈来了。

      止戈是自己找上门的。她站在山门外,穿着一身蓝色长袍,头发用簪子挽了起来,脚上穿了一双新靴。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旅伴。

      卿芜站在山门口,看见止戈那张笑嘻嘻的脸,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找到徒弟了。”止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云归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水,慢慢喝着。“我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眼光怎么样。”

      卿芜还没来得及拦,止戈已经绕过她,走进了院子。她走到云归面前,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云归。”

      “好名字。”止戈回头看了卿芜一眼,“你起的?”

      “我起的。”卿芜走过去,站在云归前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来到底什么事。”

      止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云归,云归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云归开口了。

      “你身上有雪的味道。”她说。

      止戈笑了。“你鼻子挺好使。”

      卿芜觉得不对劲。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云归面前。“行了,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止戈绕过她,又蹲回云归面前,“小丫头,你跟我走好不好?我那里有雪,满山的雪,比南疆的雾气好多了。”

      卿芜一把把止戈拽开。“你抢徒弟抢到我头上了?”

      “我没抢。她自己选。”

      “她才见你一面!”

      止戈耸了耸肩。她退后两步,站到院子门口,朝云归招了招手。“你选吧。跟她,还是跟我?”

      卿芜看着云归。云归手里还捧着那只碗,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从山间穿过。

      过了很久,云归抬起头。

      她看了看卿芜,又看了看止戈。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止戈。

      卿芜愣在原地。

      “为什么?”她问,“我教你引气,教你聚气,你学得那么快,以后我会把我的毕生所需倾囊相授的,我的实力绝不差于她,而且……”

      云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好看。”她说。

      卿芜张了张嘴。

      “她也好看。”云归又指了指止戈,“但她更好看。而且她看起来更仙风道骨一些。”

      卿芜的脸色变了。

      云归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后面那两位看着不太聪明。”

      晏欢喜和晏清愁站在山门外面,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听见这话,晏欢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晏清愁面无表情地把他拽了回去。

      卿芜深吸了一口气。“云归,你再想想……”

      “想好了。”云归说。

      卿芜还想说什么,止戈已经走过来,牵起了云归的手。云归没有挣开,跟着她往山门外走。

      “哎呀呀,小徒弟终究是我的!”

      卿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止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谢了呀。”

      卿芜的拳头攥紧了,差一点就冲了上去……

      晏欢喜和晏清愁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大人,算了算了。”晏欢喜使劲拽她。

      “别冲动别冲动。”晏清愁压低声音,半拖半拉地把她往院子里带。卿芜被架着走了老远,还回头瞪了止戈一眼。

      咬着牙说了一句:“慢走不送!”

      一路从山门骂到后殿。骂完之后,她自己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笑了。

      似乎是为了显得比止戈更加厉害,让小徒弟回心转意,没过不久卿芜就在南疆建渡厄宗。

      一个月后,止戈就在浮云山建浮云玄宗。

      两人隔几年见一面,见面还是打架。

      但每次打完,卿芜都会在院子里多浇一遍那棵茶苗。那是止戈送的,说是浮云山种多了,扔了可惜。

      卿芜知道,止戈不是种多了。止戈是怕她输了徒弟心里难受,找个由头给她送点东西。

      但卿芜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浇那棵茶苗,浇了一千年。

      直到有一天,茶苗长成了一棵小树,她采下第一茬茶叶,泡了一壶茶。茶是苦的。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坐了很久。

      那之后,她再没喝过那棵树上的茶。

      ……

      卿芜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回忆到这里,停了下来。她靠在泉边的巨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白印。

      云归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冷泉的水汽从泉面上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倒影搅得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卿芜抬起头。

      “你师傅那个人,一辈子都在藏东西。好东西藏起来,给别人留着。自己什么都不留。”她顿了顿,“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她的修为,她的宗门,她的命。”

      风穿过松林,把冷泉的白气吹散了一瞬。水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翻了个身。

      卿芜收回目光。她转过身,看着云归。

      “你师傅走的时候,你在封印里。你不知道她死,不知道她化阵,不知道她最后一眼看的是怜心阁的方向。虽然我终究没能赶来……”她语气很平静,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你出关那天,山门钟响了三声。我听见了。南疆离这里千里,那三声钟还是传过来了。”

      她停了一息。

      “那是她在迎接你。”

      云归站在冷泉边,白袍被水汽打湿了半幅,贴在身上,像一层薄冰。她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间穿过,把她的发带吹起来又落下。她低头看着泉面,水汽浮浮沉沉,把她的倒影揉成一团模糊的淡影。

      卿芜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她肯定很希望你未来能好好的。”

      她拍了拍云归的肩,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拍碎什么。然后她转身,往冷泉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一坐,不走了。

      云归站在泉边,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站着,冷泉的白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散开。过了很久,云归动了。

      她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管洞箫。那箫是竹制的,通体素净,没有刻花,没有系穗,只在箫尾处有一圈极浅的磨痕,像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云归把箫横到唇边,低下头。

      箫声起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卿芜的肩膀微微一僵。那音很低,像是从地底极深处渗上来的水,又像是风穿过千年前的松林时留下的余响。调子不复杂,一板一眼的,很旧,旧得像是已经被忘记了,只是吹的人还记得。

      卿芜抬起头,看着云归。

      云归站在冷泉边,白衣被水汽打湿了半幅,洞箫横在唇边,手指按在音孔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吹。她的眉眼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吹得很认真。箫声在松林间盘旋,缠在松枝上,落在泉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卿芜听了一会儿,忽然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浮云山的山顶上,止戈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吹箫。那时候止戈还年轻,头发用草绳扎着,脚上还踩着草鞋。她吹箫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远处,像是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首曲子卿芜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到最后,她都会问止戈,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止戈每次都摇头,说,不知道。还没起名。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后来止戈也没有想起来。她大概一直没想起来。

      箫声在最后一个音上停住了。很长,像是吹的人舍不得松口。

      云归把箫从唇边移开,垂在身侧。

      卿芜睁开眼。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泉面上浮浮沉沉的白气,过了很久,才开口。

      “这曲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师傅也吹过。”

      云归没有接话。

      卿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汽。她走到云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管洞箫。

      “这箫……也是她的?”

      “嗯。”

      卿芜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过身,往松林外走。暗红的衣摆拂过冷泉边的青石,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

      “走了。我去看看你那个小徒弟练剑,替你考校考校。”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松林深处。云归站在冷泉边,独自站了很久。

      泉面上的白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散开。她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指尖碰到水底那块圆润的石头,石头是温的,像是刚刚有人握过。

      她收回手。指尖滴着水,滴在泉面上,砸出一圈极小的涟漪。

      “师傅。”她低声说了一句。

      泉水无声,白气上升,松枝上的残雪落了一粒,砸在她肩头,碎成更细的雪末。

      ……

      卿芜走出松林的时候,虞小鎏正在怜心阁外面练剑。劈、刺、转、收。一百剑已经刺完了,她又自己加了一百。木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像心跳,稳而沉。

      卿芜站在石径尽头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浮云山的山顶上,止戈也这样看过她的徒弟练剑。止戈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千年。

      “看一个徒弟练剑,比看一场天下第一的比武还有意思。”

      卿芜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在雪地里一遍一遍地刺,收剑的时候手腕很平,剑尖稳稳地停在身前。

      她忽然笑了一下。

      “止戈,”她在心里说,“你徒弟收徒弟了。跟你一样,闷声不响的。”

      然后她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顾衔箐已经在等着了,青衫上沾了松针,手里还捧着那卷没看完的竹简。

      “师尊。”顾衔箐迎上来,“走吗?”

      “走了。”

      卿芜回头看了一眼怜心阁的方向。松林掩映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雪地里练剑,一下,又一下。

      仿佛又看到了千年前哪个熟悉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虞小鎏收了剑,抬起头,往山门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松林和雪雾,那个小姑娘的目光清亮亮的,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看了过来。

      卿芜把帘子放下了。

      “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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