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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把手教 “我要是收 ...

  •   几日过后,虞小鎏的剑法很有进步,云归决定送虞小鎏一份礼物。

      那一日,虞小鎏到的时候,云归已经到了许久。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白衣的轮廓被描成一道极淡的边。

      云归站在松树下,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不是虞小鎏平日练剑的那柄,而是一柄全新的。剑身比寻常木剑更长些,木质细腻,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从什么老树上取下的心材。

      柄上缠着一圈深蓝色的新布,布面平整干净,缠得极紧,一丝褶皱都没有。

      虞小鎏走近了看,发现剑鞘上刻着两个字,虞小鎏刚想仔细瞧瞧,就听见云归喊自己。

      “过来。”云归说。

      虞小鎏走过去。云归把剑递给她。

      “你师祖当年曾为我铸了一柄剑,作为我剑法精进的奖励。”云归的声音很淡,“只是那柄剑不适合你;而我于制剑一道又不算精通,便只好向渡厄宗掌门讨了这柄剑来。”

      虞小鎏愣了一下:“渡厄宗?”

      “当年卿芜掌门原想收我为徒,特意为我铸了这柄剑。可剑尚未交到我手中,我便随了你师祖。卿芜掌门便一直将它留着。”云归顿了顿,“前些日子她来,我才向她讨了回来。”

      虞小鎏握住剑柄。深蓝色的新布触感微涩,但握紧之后能感觉到布面底下有一层极细的缠绳,一圈一圈的,把掌心撑得正好。她往前挥了一剑,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响。比她预想的轻,也比她预想的稳。

      “这柄剑,我瞧着应是合你的。”云归说,“我也是自个儿估摸的,不知准不准。剑柄的缠法我重新调整了一下。你使着试试,若不合手,我再调。”

      虞小鎏又挥了一剑。剑尖收势的时候手腕微微往外翻了一下,剑身稳稳地停住。

      “称手。”她说。

      云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的剑,已经练了半月。刺、转、收,基础算是稳了。你引气入体早,筑基已成,法术底子不差。我这些日子只教你剑术,不教你法术,你知道为什么。”

      虞小鎏摇头。

      云归走到松树下,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松枝上的一粒霜落下来,化成一滴水珠。水珠在她掌心里慢慢转动,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颗极小的冰珠。

      “剑是逆着水流的。你习惯顺水推舟,剑却要迎着风而上。若先精进法术,再学剑,你会一直用水的法子去握剑,永远握不好。”她手指一收,冰珠碎成细末。“先把剑术练扎实。等你的手腕不再往下沉,出剑不再偏半分,再去精进法术。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

      “你会比你想象的更强。”

      虞小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柄上的深蓝新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缠绳底下那层更旧的痕迹,像是被人握过很多年,又拆了,重新缠上新的布。

      “师尊,”她开口,“这套剑法,是师祖创的?”

      “嗯。”云归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柄旧木剑。“她一共创了七式,每一式都按我的身量、我的力道、我的出剑习惯做的。后来我改了一些,剑招没动,只把节奏调了调,适合你现在的底子。”

      她抬起眼,看着虞小鎏。

      “今日先学第一式。”

      云归出剑。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势,剑就那样平平递了出去。

      可这一剑——慢,却慢得让人挪不开眼。剑尖划过空气,像是剖开了一层看不见的绢帛,那道弧线干净得不似人间之物,每一寸都稳到极致,准到毫厘。起势、行剑、收势,一气贯通,中间没有半分犹疑,没有一丝颤动。

      然后,她收剑。

      手腕只轻轻一翻。

      剑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薄如蝉翼,冷如月华,像一片雪花被风拉成了一道线,在消融之前,固执地悬在那里,半晌才散。

      “看清了?”

      虞小鎏点头。

      “你来。”

      虞小鎏握剑,站定,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将云归方才那一剑在脑中过了一遍。

      起势、行剑、收势,每一寸弧线,每一处分寸。然后她睁眼,出剑。

      剑尖划出去,弧线偏了半寸。

      云归走到她身侧,指尖点了一下她的腕。

      “翻早了。”

      又点了一下她的肘。

      “这里太僵。你太在意剑尖了,手肘先动了。”

      虞小鎏调整姿势,重新出剑。这一次手腕翻对了,但收势时肩膀耸了起来,剑尖在空中颤了一下。

      云归没有退开。她站在虞小鎏身后,右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缓缓划出一道弧。

      “你师祖当年教我这一式的时候,也是这么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覆在虞小鎏手背上,像一片薄冰贴上来。虞小鎏能感觉到师尊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她手指搭在自己指节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带着她走完那道弧。

      “从这里起。”云归带着她的手划出去,“到这里收。中间不要停,也不要快。弧线是活的,你的手腕要跟着它走,不要让它跟着你的手腕走。”

      虞小鎏跟着她的力道走了一遍。

      弧线从起势到收势,滑了出去。

      这一次,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偏斜。

      “记住了?”

      “记住了。”

      云归松开手,退后三步。

      “再来。”

      虞小鎏又挥了一剑。这一次她没想着剑尖,也没想着手腕,只想着那道弧线。收势的时候,手腕是平的。

      云归“嗯”了一声。

      “再来。”

      虞小鎏收回剑,重新站定。她刺了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到第十几剑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剑变轻了,好像剑柄上的缠绳在替她记住每一个动作,她的手腕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云归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一遍一遍地刺。

      她想起很多年前,浮云山上,止戈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手把手地教她第一式。那时候止戈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划出第一道弧,嘴里还在说话。

      “你这孩子,手腕太僵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剑不是斧头,不要往下砸。你把水里的劲儿用在剑上,对,就是这样,顺着走,别拗着”

      止戈说话时,呼吸落在她耳侧,温温热热的。止戈又絮絮叨叨起来:“卿芜这名字取得真好——云归何处,云归此处。你就留在我这儿吧!”

      云归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云归此处”。她只知道,止戈教她练剑的时候,太阳从山顶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止戈的影子罩着她的影子,像一把伞。

      止戈教云归第一式时,原以为怎么也得一天。起初云归连剑都握不稳,止戈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覆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肘,把她整个人圈在臂弯里。等她勉强能划出完整的弧线了,收势又总是偏。止戈便让她坐在石头上,自己一遍一遍地挥给她看,一边挥一边说:“你看,从这里到这里,慢一点。不要急。急了,剑就死了。”

      不到两个时辰,云归终于自创了一整套剑式。止戈拍着手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居然这么快就融汇贯通了!我徒弟果然聪明!”她转头就跑到卿芜那里去炫耀,说:“我徒弟两个时辰可以学到如此天人境界,你徒弟呢?”

      卿芜那时候还没有徒弟,气得三天没理她。

      云归想到这儿,笑了一下,但并不易察觉,如同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波纹。

      “师尊。”虞小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云归抬起眼。

      “第一式,我好像会了。”

      云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剑。

      “再挥一遍。”

      虞小鎏出剑。这一次弧线从起势到收势,没有偏,没有颤,没有停。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落进深潭。

      云归看着她收势的手腕。

      “很好。”

      虞小鎏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式。”

      云归没有让她歇,退后三步,重新摆出起势。这一式的起手便是杀招,剑尖自下而上挑起,走的是一道更长的弧,身子随之转了大半圈。转身时,脚步在地上碾了半步,衣摆旋开,像一朵白色的花。

      “这个转身原本没有,是后来你师祖临时起意加的。”云归收剑站定,“她说原本太素了,不够好看。也就她那个人,什么招式都要好看。”

      虞小鎏忍不住问:“师祖是什么样的人?”

      云归沉默了一瞬。

      “她将我带回浮云山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她说,‘我收徒弟,不挑聪明的,只挑顺眼的。’”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

      “卿芜收的弟子,只要愿意和我走,那就是与我有着天大的缘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虞小鎏看见云归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一下上面新缠上去的蓝布,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第二式比较难,你看清了。”

      云归又演示了一遍。

      剑自低处挑起,弧线拉得极长,像一痕月光从水底缓缓浮起。身形随剑转去,衣袂翻飞间旋开大半圈,脚下碾过半寸——轻得像是怕惊了地上的影子。白袍在风里绽了一瞬,又敛了回去,恰似一朵白花在夜中乍开便合。

      收势。

      剑尖悬在半空,只余一线清光,像宣纸上落下的第一笔——墨未洇,意已远。

      虞小鎏跟着做了一遍。转身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云归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重新站好。

      “再来。”

      虞小鎏又做了一遍。这一次转身稳住了,但前面的挑剑力道太猛,剑尖往上冲了一下。

      云归走过来,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她的肩。

      “这里,太用力了。挑剑不是往上抬,是往下压,剑尖自己会翘起来。”

      她用手掌覆住虞小鎏握剑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虞小鎏感觉到一股极轻的力道从剑柄传上来,剑尖果然自己往上翘了。

      “像这样。”

      虞小鎏点了点头。

      “再来。”

      她做了一遍。这一次力道对了,剑尖翘起来的弧度正好。

      “再来。”

      她又做了一遍。挑剑,转身,收势。一气呵成。

      “再来。”

      她做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不知过了多少遍,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练剑了。剑柄上的缠绳贴着她的掌心,那道弧线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不需要想,手腕自己就会走。

      云归站在松树下,看着她练。

      她又想起止戈。想起当初自己去找止戈学第二式,两个人坐在山顶上,止戈从石头底下摸出一壶酒,拍开泥封,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她。她说不喝。止戈就笑,说“不喝酒怎么练剑”。她说不练了。止戈说“不练就不练,那陪我看星星”。

      那天晚上她们看了很久的星星。止戈靠在石头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跟她讲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跟卿芜抢灵草,讲她怎么打遍天下无敌手,讲她怎么想收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徒弟。

      “我那时候就在想,”止戈说,“我要是收了徒弟,就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云归问:“什么是最好的东西?”

      止戈想了想,说:“我的一切。”

      她说完这句话,便睡着了。

      酒壶搁在脚边,草茎从唇间滑落,搭在衣襟上。云归坐在旁边,看着她睡。夜风自山间来,拂起止戈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云归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那缕发丝从指缝间滑走了,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那之后很多年,她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止戈说的那句“我的一切”。那时候她不知道止戈会当真会把一切都给她。她的修为,她的宗门,她的命。

      “师尊。”

      虞小鎏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云归低下头,看见虞小鎏站在她面前,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手里的剑稳稳地握在掌中。

      “第二式,我好像也会了。”

      云归看着她。这孩子天赋确实好,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再练一遍。”云归说,“前两式连着做。”

      虞小鎏退后三步,站定。第一式,出剑,划弧,收势。第二式,挑剑,转身,收势。两个动作衔接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顺过去了。

      “再来。”

      虞小鎏又做了一遍。这一次衔接的地方更顺了。

      “再来。”

      她做了第三遍。两个招式之间已经没有停顿了,剑尖划出的两道弧线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河里翻起的两个浪花。

      云归“嗯”了一声。

      “今日到此。”

      虞小鎏收剑站定,把剑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没有裂,掌心也没有起泡。她竟然有些希望自己受伤了。她想起第一次练完剑时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想起师尊送的那瓶药膏。

      她抬起头,发现云归正看着她。那双霜蓝色的眼睛比平日多了点什么,像是隔着一场旧雪望过来的远山,清而远,什么也落不进去。

      “师尊。”

      “嗯。”

      “这套剑法,”虞小鎏斟酌了一下措辞,“叫什么名字?”

      云归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尽。

      “没有名字。”她说,“你师祖没起。”

      她顿了顿。

      “你起一个。”

      虞小鎏愣了一下。“我起?”

      “嗯。”云归把茶盏搁下,“她没起,我起不了。你起。”

      虞小鎏低头看着怀里的剑。剑柄上的深蓝新布贴着掌心,底下那层更旧的缠绳隐隐透出来。她想起方才练剑时那道划出去的弧,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痕。

      “归雪。”她说,“叫归雪。”

      云归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为什么叫这个。”

      虞小鎏想了想。“因为师尊的剑影像雪。落下去的时候很轻,但落下来就是一片。”

      云归看了她很久。久到虞小鎏以为她说错了什么。

      “好。”云归说,“归雪剑法。第一式叫落雪,第二式叫回风。”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寅时末,学第三式。第三式是你师祖最喜欢的一式,她使了一辈子。”她推开门,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宗门大比在即。你学完前两式,就可以报名了。”

      门关上了。

      虞小鎏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柄剑。她低头看了看剑柄上那圈深蓝色的布,摸了摸底下那层旧缠绳,忽然笑了一下。

      “归雪。”她小声念了一遍。

      她转身,向外走去。将将行至院门,身后忽然起了琴声。

      这一回,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琴声很长,很慢,像是一个人幽幽地在唱,唱着一支没有词的曲调。那调子从窗纸的缝隙里渗出来,淌过松林,落到雪地上,便碎了,碎成一地细细的、拾不起来的月光。
      虞小鎏站了一会儿,听完了整段。

      她走出怜心阁的院门,往山下走。雪地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练剑的时候,师尊握着她的手带她划出第一道弧的那一瞬,她感觉到师尊的手在发抖。

      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化,就融进了皮肤里。

      虞小鎏攥了攥掌心。那里没有凉意,只有一点淡淡的温。

      ……

      第二天寅时末,虞小鎏到了怜心阁。

      云归已经站在松树下了。她手里握着那柄旧木剑,剑尖垂向地面。今日她没有先教第三式,而是看了虞小鎏一会儿。

      “宗门大比,就在三日后,届时,各大宗门天娇都会参加。”

      虞小鎏点头。

      “是。”

      云归转过身,走到石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大比之后,”她说,“你跟我下山。”

      虞小鎏愣了一下。“下山?”

      “山下有几个镇子,出了些事需要去探查一下。”云归的声音很淡,“正好你需要下山历练一下 。”

      她没有解释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说要去多久。虞小鎏也没有问。她站在松树下,抱着那柄归雪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像是高兴,又有点像是别的什么。

      “是,师尊。”她说。

      云归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

      “第三式。”她说,“看好了。”

      她出剑,剑尖先是往回收了半寸,像要将什么轻轻接住,随即手腕一转,剑锋贴着空气削出去。身形几乎是同时动的,脚步斜踏而出,不转身,只是侧了侧肩,整个人便让出了半边。然后剑尖向前一递,又倏地收回半寸,像试探,又像邀约。收势时手腕没有翻,只是平平一沉,剑尖自然垂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

      “这一式,”云归站定,看着虞小鎏,“叫辞雪。”

      虞小鎏握着剑,站定。她想着师尊方才出剑时的每一个动作——收剑,转腕,削出,侧肩,前递,沉腕。

      她出剑。

      剑尖往回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剑变重了。像是柄上那层旧缠绳在拉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很多年,在纠正她的手。

      她收势的时候,手腕沉得太低了。

      云归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这一式可进可退。”云归说,“进,是逼对方退;退,是诱对方进。看着好看,用着好用。你方才前递不够,太早收了。再来。”

      虞小鎏收回剑,重新站定。她看着云归的眼睛,看着那双霜蓝色的、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刺出了下一剑。

      这一剑,比方才更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手把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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