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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圆 清池的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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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虞小鎏渐渐摸清了自己师尊的脾性。
云归起得极早。虞小鎏寅时末到的时候,院门永远是虚掩着的,松枝上的霜刚结了一半,石桌上的茶壶已经温着了。
云归就坐在石凳上,捧着一本书,也不点灯,借着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看。
虞小鎏第一次到的时候以为她在装样子,以为是她为了在自己面前树立个好榜样。
后来有一次凑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云归真的在看……
书页上的字极小极密,像是密密麻麻的注解,云归的手指按在行间,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得很慢。
练剑的规矩也渐渐定了下来。
头三天,云归只让她刺。对着松树刺,对着石墙刺,对着雪地刺。
刺完一百剑,手腕抬不高了,云归就让她坐在石凳上,把木剑搁在膝上,看她刺空。
又过了三天,云归开始教她转剑,手腕一翻一收,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虞小鎏学得慢,云归不催,只是在她做错的时候用指尖点一下她的腕,点一下她的肘,点一下她的肩。点完了,退开三步。
“再来。”
虞小鎏从前在清池,学什么都快。水里的东西,她看一遍就会。上了岸才发现,原来自己笨得很。
但云归从不说她笨。云归只说“再来”。
以至于虞小鎏梦中也全是师尊那一声声
——再来
有一天练完剑,虞小鎏坐在石凳上喘气,云归站在松树下,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水里,怎么修炼的?”
虞小鎏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尊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老实答:“就……看。看别的鱼怎么游,看水流怎么走,照葫芦画瓢,看久了就知道了。”
云归没回头。“上岸之后,看什么?”
虞小鎏张了张嘴。她上岸之后,看的是人。看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藏。看了两个月,学了个半像。
云归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看人不如看剑。”她说,“剑映人心。”
虞小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剑身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发暗,木纹里嵌着细细的盐渍。
她攥了攥剑柄。
“……是,师尊。”
那天回去的路上,虞小鎏拐去了厨房。
她本来只是想去讨碗热水喝——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嗓子干得发紧。结果走到厨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灶上的火还亮着。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锅盖半掩着,从缝隙里冒出细细的白气。空气里有一股甜味,淡淡的,像桂花的香。虞小鎏吸了吸鼻子,脚步就挪不动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砂锅旁边放着一只碗,碗底干干净净,旁边搁着一只木勺。像是有人刚走,或者还没来。
虞小鎏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粥,白米熬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桂花糖已经化进去了,颜色微微发黄。
她咽了一下口水。
“就一口。”她小声说,“我就尝一口。”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的。软糯的米粒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在鼻子里绕了一圈,又绕回来。虞小鎏含着勺子,闭了闭眼。
清池没有这种东西。清池的水是淡的,鱼吃的东西是生的。她活了快一千年,头一回知道米可以这样好吃。
她又舀了一勺。
“你在做什么?”
虞小鎏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姑娘比她矮半个头,圆脸,扎着双髻,手里抱着一摞碗。虞小鎏认出来了,是许甘棠。
许甘棠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砂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偷吃啊?”
虞小鎏:“……我……”
“我也偷吃过。”许甘棠把碗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哟,桂花粥。这是给谁做的?”
虞小鎏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
许甘棠“哦”了一声,从碗摞里抽出一只干净的,自己舀了一碗,坐在桌边吃起来。她吃得大大方方,毫不心虚。
虞小鎏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盛了一碗,坐到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
“你每天练完剑都来?”许甘棠问。
“没有。”虞小鎏嘴里含着粥,“今天是头一回。”
“那你运气好。”许甘棠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这粥一个月未必做一回。我上回喝到还是去年冬天。”
虞小鎏抬头看她:“谁做的?”
许甘棠耸了耸肩:“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我爹说可能是哪个长老顺手做的,让我别多问。”
虞小鎏低头看了看碗底。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小撮碎雪。
“粥是甜的。”她说。
“嗯。”许甘棠点点头,语气平常,“我娘以前也爱往粥里放桂花糖。后来她走了,厨房就再也没做过。”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碗摞上。
“走了。”她朝虞小鎏摆摆手,“明天练剑别迟到,我听说长老很早就开始等你了。”
“你怎么知道?”
许甘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住你隔壁院子,你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当谁不知道呢。”
她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响,越走越远。
虞小鎏坐在厨房里,捧着半碗粥。粥已经有些凉了,桂花的香也淡了。她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粥,把碗端起来,喝完了。
那天晚上,虞小鎏躺在西边院子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那层灰蓝色的月光又亮了起来,比前些日子厚了些,铺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五。
清池里,十五的月亮最圆。水面上会浮起一层白蒙蒙的光,像碎银子撒了一层。她从前最爱在十五的夜里浮上水面,对着月亮吐泡泡。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从后山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夜里推了一下门。
虞小鎏睁开眼。
她坐起来,侧耳听。院子里很静。风从墙角漏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她躺回去。
又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清楚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碎开了。虞小鎏听着,觉得那声音是从怜心阁的方向传来的。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西边院子很静。月光铺在地上,白得像一层薄霜。她顺着墙根往北走,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走上通往怜心阁的石径。
越走近,越是感觉冷。
不是寻常的冷。那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冬天最深处的湖水,结了冰,又碎开,又结上。虞小鎏裹紧了外衣,脚步慢下来。
怜心阁的院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松树下,云归站在雪地里。
她连件外袍都没有穿,只着了一身单薄的里衣,白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头发散着,垂在肩侧。她一只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背弓着,像是在隐忍什么。
她的呼吸很重。虞小鎏隔着院门都能听见,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什么东西。
云归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冰面下的裂痕。那双霜蓝色的眼睛睁着,目光却是散的,落不到实处。
虞小鎏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她推开门。
“师尊。”
云归的目光动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见虞小鎏站在院门口,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
“回去。”她说。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虞小鎏没有动。
她看见云归的手指在发抖。那只撑着石桌的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师尊,”虞小鎏往前走了一步,“你……”
“回去。”
云归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虞小鎏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云归。云归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月光从云归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而长。
虞小鎏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但她没有走。她背靠着门板坐下来,把外衣裹紧,抱住了膝盖。
门里面很静。
过了很久,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有人跪在了雪地上。然后是呼吸声,重而缓,一吸一吐之间隔了很久。
虞小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清池的十五,水面浮着碎银一样的月光。
她从前觉得那是世上最安静的东西。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正安静的东西,是门里面那个人在忍痛的时候,把呼吸压成的那条线。
很细,很稳。像是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有断。
虞小鎏坐在门口,一夜没走。
寅时末,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门里面忽然安静了。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意,像潮水一样退去,连空气都松了下来。虞小鎏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往屋里去了。
她站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杯茶,竟意外地还冒着热气。松枝上的霜比别处厚了一层,像是刚结的。
虞小鎏走过去,摸了摸石桌上的茶杯。烫的。
她站在松树下,抬头看了看怜心阁的窗户。窗纸关得严严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知何时石桌上那只茶杯旁边,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粥,白米熬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只木勺。
虞小鎏看着那碗粥,站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桂花糖。
她低头看着碗底,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小撮碎雪。她忽然想起许甘棠说的那句话。
“一个月未必做一回。”
可是师尊不是才出关半年不到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怜心阁的窗户。窗纸后面,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很短,一瞬就没了。
虞小鎏把粥喝完,碗放回石桌上。然后她转身走出院门,往山下走。
雪地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琴声。
这一次,琴声比前两次长了些,有几个音连在一起。很短,像是一句话被风吹散了一半。
虞小鎏没有回头。
但她放慢了脚步。
琴声在她身后响着,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那个调子慢慢拼起来。
她走到石径尽头的时候,琴声停了。
虞小鎏站在松林边,回头看了一眼怜心阁的方向。白衣,老松,石桌,都被雪和晨光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淡影。
她攥了攥掌心。
那里还有一丝暖意。和昨夜在门口坐了一夜之后,留在掌心里的那点温度,一模一样。
她转身,走回了西边院子。
……
千里之外,渡厄宗。
渡厄宗坐落在南疆一座孤峰之上,山体终年笼着一层薄雾,远看像一根插在云里的墨色玉簪。宗门不大,殿宇也不多,前殿、后殿、弟子居所、演武场,加起来不过几十间屋子,比浮云玄宗还少一半。但渡厄宗的匾额挂了千年,匾上“渡厄”二字是浮云玄宗初代掌门亲手刻的,笔锋沉得像压着千斤石。
但这事情知道的人很少。
因为掌门比较看重自己的体面。
此刻后殿的议事堂里,卿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心思却好像落在了别处。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墨色长袍的女子,是门内负责巡查各地业障之事的执事。那女子正低着头,一条一条地念着山下传回来的消息。
“宁州之地,半月间罹异疾者四十有七。症候如一:昼则行止如常,暮则堕于噩梦,梦中哀号不绝,及寤则一无所忆。病势日笃,近者竟终日狂乱不歇。”
卿芜没有回应。
“另,越州、苍梧两地也有类似消息传来,只是症状稍轻。三地之间,恰好隔着一条冥河支流。”
卿芜把竹简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冥河。”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她身后的晏清愁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开口:“冥河的水千年不涨,今年入春却涨了三尺。底下那些东西——怕是不安分了。”
卿芜没回头。
晏清愁也不等她答话,又冷冷地补了一句:“这摊子事不好收拾。业障的传播越来越广泛了,再拖下去,宁州那些人怕是撑不住。”
卿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抱怨了?”
晏清愁闭嘴了。晏欢喜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卿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雾漫上来,把远山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宁州的事,先派人去查。”她顿了顿,“近些年业障肆虐人间,不是小事。把近十年的卷宗都调出来,看看哪里是源头。”
角落里,一个女子正蹲在地上翻着一摞旧卷宗。她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沉静,目光里有一种与年纪相符的稳重。
“阿箬。”卿芜唤了一声。
顾衔箐抬起头。她手里捏着一页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师尊,我在翻近十年的业障记录。”她站起来,把纸递过去,“宁州、越州、苍梧三地,十年前都没有业障出现的记载。但五年之内,三地先后出现零星的业障痕迹——最早的就是宁州,三年前。”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晏欢喜眨眨眼:“三年前?那会儿是谁去过宁州?”
顾衔箐摇头:“档上没记。只记了业障出现的时间、地点、程度。”
卿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她的目光在“宁州”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三年前,宁州。”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晏清愁开口了:“三年前我去过宁州。”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时候宁州还没有业障侵袭,只是地脉有些异常,我奉命去看了一眼。没什么发现,就回来了。”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冥河的水位就不太对。涨得不多,但确实在涨。”
卿芜把纸搁在桌上。
“宁州的事,得有人去一趟。”
顾衔箐开口:“师尊,我去。”
卿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的东西。
“不急。”卿芜走到她面前,“先把近十年的卷宗看完,理清楚业障分布的规律。宁州不急在这一时。”
顾衔箐应了一声,重新蹲回角落,继续翻那摞发黄的旧纸。
晏欢喜凑到晏清愁旁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阿箬最近怪怪的?”
晏清愁目不斜视:“你才怪。”
“我说真的。”晏欢喜瞟了顾衔箐一眼,“她这几天老发呆,站在窗前看着北边,一看就是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什么都没看。”
晏清愁沉默了一下。
“她最近翻卷宗翻得凶。”晏欢喜又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到半夜。你说她在找什么?”
晏清愁看了他一眼。
“你管她在找什么。她做事有她的道理。”
晏欢喜撇撇嘴,不说话了。
角落里,顾衔箐翻着卷宗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是一片雪落在睫毛上。然后她翻过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近这段时间,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动。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冰,听见底下有水流在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她往北边看的时候,心口会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紧一下。
她攥了攥卷宗的边角。
“北边……”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翻页。
窗外,南疆的雾漫上来,把整个渡厄宗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远处有钟声传来,是山下的道观在做晚课,钟声穿过雾气,闷闷的,像被什么堵着。
卿芜站在窗前,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身,对晏清愁说:“浮云玄宗那位云归长老,出关也有些日子了。”
晏清愁“嗯”了一声。
“过些天,”卿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雾上,“该去拜访一下。”
晏清愁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但他知道,每次卿芜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有事情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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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稍微有些晚,明天会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