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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 以后唤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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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小鎏是被冻醒的。
西边院子的墙角漏风,夜里风顺着砖缝钻进来,把她盖在身上的薄被吹得半边冰凉。她缩着肩膀坐起来,看见窗纸上结了一层白霜,霜花细细密密,像谁用针尖描了半宿的画。
她摸了一下胸口的玉髓。凉的。
昨夜那股从云归指尖传来的温热,已经散干净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条鱼在深水里游着游着,忽然撞上一股暖流,还没反应过来,暖流就走了。
她坐在床边啃了半块干饼,干饼太硬,嚼得腮帮子发酸。正嚼着,门被敲响了。
“小鎏!”是许甘棠的声音,脆生生的,“起了没?掌门让我来传话,辰时三刻,怜心阁,正式拜师。你可别迟了!”
虞小鎏含着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打开门,许甘棠站在晨光里,圆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给你的。”许甘棠把食盒塞过来,“今天拜师仪式估摸着挺久,别饿着了。”
虞小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碟腌萝卜。她抬头看了许甘棠一眼。
“你……”
“快吃快吃。”许甘棠摆摆手,“我去给你打盆热水,你洗把脸,头发也梳一梳。拜师呢,不能太邋遢。”
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响。虞小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她只觉得许甘棠咋呼。今天她发现,许甘棠咋呼归咋呼,做事却极有分寸,食盒是温的,说明是算好了时间送来的;馒头底下垫了干净的布,腌萝卜切得细,连筷子都备好了。这不是一个粗心的人能做的事。
虞小鎏把馒头啃完,许甘棠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肩上还搭着一条干净帕子。她看着虞小鎏洗完脸,又帮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手法利落,连一根碎发都没放过。
“好了。”许甘棠退后一步看了看她,满意地点头,“像个人样了。”
虞小鎏:“……我本来就像人。”
“原本像个小叫花子。”许甘棠笑嘻嘻地说,“现在像个人了。走吧,怜心阁在后山,得走一炷香呢。”
两人出了西边院子,沿着石径往北走。路两旁的松树上还挂着夜里的霜,白茫茫一片,地上有了些积雪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越往北走,雪越厚,到后来石径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排松树夹着一条窄窄的、被人踩出来的雪道。
虞小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前面出现了一座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只有三间屋。青灰色的瓦,灰色的石墙,院墙很低,矮得连虞小鎏都能扒着墙头往里看。院里种着一棵老松,枝干虬曲,树皮上覆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松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一点热气。院门口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刻了两个小字。
怜心。
虞小鎏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刻得很浅,像是随手划的,但笔锋收得极干净。
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许甘棠轻轻推了她一把:“进去呀。”
虞小鎏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外面暖。那棵老松像一把伞,把风挡住了大半。石桌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云归今天穿了一件白袍。
虞小鎏昨日见云归穿的是淡蓝,浅得像雪地上的影子。今天这一身却是偏白的,白得几乎要和身后的雪融在一起。
那袍子不是寻常的素白,上面绣着极繁复的暗纹,层层叠叠,像是冰层下的水波,远看不显,近看才觉出针脚细密得惊人。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银线,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冷光。
虞小鎏后来才知道,这件衣裳是章守仁连夜翻出来的,开山祖师当年留下的料子,精心保管在库房里千年,特意请人赶制。掌门说,云归长老收徒,礼数不能轻。
云归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了眼。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在白衣的映衬下,显得更淡了,淡得几乎像是雪地上的一道浅痕。
石桌的另一边,站着章守仁。老掌门今天穿得格外隆重,灰蓝道袍外面罩了一件鹤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袖口的磨边都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了。他看见虞小鎏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云归,腰不自觉地弯了弯。
“长老,人到了。”
云归“嗯”了一声,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章守仁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他的声音比昨日在台上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浮云玄宗,收徒之礼。弟子虞小鎏,上前。”
虞小鎏往前走了一步。
“跪。”
她跪下了。石阶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膝盖贴上去的时候,一股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
章守仁念了一长串的话。大意是浮云玄宗祖师止戈立下的规矩,收徒需行三跪九叩之礼,敬茶,受训,然后才算入了门墙。虞小鎏听着听着,走了神。她的目光越过章守仁的衣摆,落在云归的手上。
云归的手放在石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微垂着,像枝头将落未落的雪。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虞小鎏跪在雪地里,没什么表情。
“敬茶。”章守仁说。
许甘棠从旁边递过来一盏茶。虞小鎏接过,茶盏是热的,烫得她指尖一缩。她膝行两步,把茶举到云归面前。
云归低头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她说。
虞小鎏愣了一下。章守仁也愣了一下。
“跪过了,茶也敬了。”云归的声音很淡,“可以了。掌门费心了。”
章守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竹简收起来,退到一边。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觉得礼数没做全,对不住云归。
云归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看着虞小鎏,目光很平。
“从今日起,你是浮云玄宗弟子,也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顿了顿。
“以后唤我师尊即可。”
虞小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晨光从云归背后照过来,把她白衣的轮廓描成一道极淡的边。虞小鎏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师尊。”
云归“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章守仁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对虞小鎏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如释重负,又有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虞小鎏,往后你便是云归长老座下唯一亲传。宗门上下,皆会以长老亲传之礼待你。”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要好好学。”
虞小鎏点头。
章守仁又朝云归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许甘棠临走前朝虞小鎏挤了挤眼睛,嘴型像是说“回头找你”,然后乖乖跟着掌门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虞小鎏还跪着,云归没说让她起来。
“虞小鎏。”云归开口了。她拿起石桌上的书,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并没有看虞小鎏。“你身上有水。”
虞小鎏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
“活水,不是死水。”云归翻了一页,声音不轻不重,“很远的水。深。”
她抬起眼,看着虞小鎏。
“水从哪里来,我不在意。流到我这里,就是我的水。”她顿了顿,“但有一点,不要浑。”
空气静了一瞬。松枝上的一粒雪落下来,砸在石桌上,碎成更细的雪末。
虞小鎏的指尖扎进掌心里。她想开口,想辩解,想编个谎,但云归那双霜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淡得像雪落湖面,却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喉咙发紧。
“……是。”
云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继续翻书。
“起来吧。地上凉。”
虞小鎏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云归已经翻过了三页,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很轻。
“你是什么出身,我并不在意。”云归翻着书,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尊,往后修行上的事,不准偷懒。”
虞小鎏跪在原地,膝盖上的凉意还没散,胸口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师尊。”
她站起来,膝盖麻了,踉跄了一下。云归没有扶她,只是用眼角瞥了一眼她打颤的腿。
“明日卯时,来这里练剑。”云归合上书,站起身,“今日先回去。把身上收拾干净,这身衣裳……”
她看了虞小鎏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一眼。
“换了吧。去库房领两身新的。”
虞小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她从清池穿出来的,走了两个月,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她摸了摸袖口磨破的边,忽然觉得有点窘。
“……是。”
她转身要走,云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小鎏。”
她回头。
云归站在老松树下,白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她的目光落在虞小鎏身上,不重,却让虞小鎏莫名觉得无处可藏。
“你方才叫我师尊的时候,声音太虚了。”
虞小鎏一愣。
“明日再叫,”云归转过身,往屋里走,“要稳一点。”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虞小鎏站在怜心阁的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松枝上的霜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化开,滴在她肩上,凉丝丝的。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髓。
还是凉的。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掌心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昨晚从云归指尖传来的那一丝。明明已经散干净了,又好像还留着一点痕迹。
她攥了攥掌心,转身往院外走。
……
第二日卯时,虞小鎏准时到了怜心阁。
云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换回了那身淡蓝的衣裳,头发半束着,手里握着一柄木剑,剑身寻常,没什么特别,但握在她手里,就像一截冻住的月光。
“拿着。”云归把木剑递给她。
虞小鎏接过来,木剑比看上去重,她差点脱手。
“站稳。”云归退后三步,看着她,“握剑的姿势,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腕放松,手指收紧。”
虞小鎏照做。她握惯了鱼鳍,握剑还是头一回,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云归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虞小鎏以为自己握对了。
然后云归走过来,伸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松了。”
又点了一下她的肘。
“抬。”
再点了一下她的肩。
“缩着。”
虞小鎏被点了三下,浑身不自在。她想动,云归的手按在她肩上,没用什么力,但她动不了。
“别动。”云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记住这个位置。”
她退开,回到三步之外。
“出剑。”
虞小鎏往前刺了一剑。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她自己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云归看着她。
“再来。”
虞小鎏又刺了一剑。
“再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虞小鎏的胳膊开始酸了,手腕也僵了,剑尖开始发抖。
云归没有喊停。
虞小鎏咬着牙又刺了几十剑,每一剑云归都只说两个字——“再来”。她不纠正,不讲解,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地刺。虞小鎏刺到后来,脑子里只剩下“再来”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下一下砸在她后脑勺上。
终于,云归开口了。
“停。”
虞小鎏停下来,大口喘气,木剑撑在地上,差点站不住。
云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发颤的手腕。
“你方才刺了七十三剑。”云归说,“每一剑,手腕都在往下沉。”
她伸出手,把虞小鎏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好位置。
“剑尖是眼睛。你往哪里看,它就往哪里去。你方才一直在看剑尖,所以剑是死的。”
她的手很凉,指尖搭在虞小鎏的指节上,像一片薄冰贴上来。
“看着我。”
虞小鎏抬起头。云归站在她面前,霜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很近,近得虞小鎏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一点霜气。
“再来。”
虞小鎏看着她的眼睛,刺出一剑。
这一剑,手腕没沉。剑尖稳稳地停在了云归咽喉前一寸。
云归“嗯”了一声。
“再来。”
虞小鎏收回剑,重新站稳。她看着云归的眼睛,看着那双霜蓝色的、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刺出了第二剑。
这一次,她的手腕是平的。
云归退后一步。
“今日到此。”她转身往石桌边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回去之后,每天刺一百剑。对着墙也行,对着树也行。不要对着人。”
虞小鎏愣了一下:“为什么?”
云归端着茶,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那一剑,已经有了些模样,不要伤了他人。”
虞小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云归。云归喝着茶,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虞小鎏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师尊,好像和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把木剑收好,站直了身子。
“是,师尊。”
云归端着茶,背对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寅时末来。”
虞小鎏:“……卯时不行吗?”
“卯时太晚。”云归推开门,声音淡淡的,“寅时末,天没亮,正好练眼力。”
门关上了。
虞小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剑。
天没亮。
她想象了一下寅时末的怜心阁,雪地,松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对着一面墙刺一百剑。
……行吧。
她把木剑扛在肩上,转身往外走。
……
虞小鎏回到西边院子的时候,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疼。
她摊开手,发现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方才练剑时磨出来的。血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就裂开,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正想去找点水洗一洗,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是章守仁。老掌门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云归长老让我送来的。”他把瓷瓶放在桌上,“说是你练剑伤了手,这个药膏,擦在伤处,明日就好。这样练剑就不会耽搁了。”
虞小鎏接过瓷瓶,有些意外。她以为师尊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章守仁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虞小鎏,似乎想说什么。
“掌门?”
“没什么。”章守仁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云归长老……她从前从不给人送药。你好好练。”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
虞小鎏坐在床边,拔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出来。她挖了一点药膏,往虎口的伤口上抹。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一阵刺痛,但很快就不疼了。
她抹完手,忽然想起什么,把衣领解开了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玉髓贴在里衣外面。她伸手把玉髓翻过来,看见玉髓背面,贴着她皮肤的那一面,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是裂痕,又像是本来就有的纹路,灰扑扑的,看不太清。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纹路,触感很平,不像是裂开的缝,倒像是石头上天然的纹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髓塞回领口。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师尊说,“水从哪里来,我不在意。流到我这里,就是我的水。但有一点,不要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涂了药,已经不那么疼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西边院子的墙角漏风,风从砖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瓷瓶轻轻晃了一下。
虞小鎏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她想起云归白衣上的暗纹,层层叠叠,像是冰层下的水波。想起云归看她时的眼神,淡得像雪落湖面,却让她无处可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要浑。”
她闭上眼。
……
第二天寅时末,虞小鎏到了怜心阁。
天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线灰白。云归站在院子里,还是那身淡蓝的衣裳,手里还是那柄木剑。
虞小鎏走过去,站定。
“师尊。”
云归看了她一眼。
“稳了。”
虞小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云归把木剑递给她。
“出剑。”
虞小鎏接过木剑,握紧,往前刺了一剑。
天还没亮。她看不清剑尖。
但她记得昨天云归说的话。
“剑尖是眼睛。”
她看着黑暗里云归那双霜蓝色的眼睛,刺出了第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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