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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沧霄 沧浪之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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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古往本无狐,唯有漫山桑林。
彼时天低云厚,人间还未点起第一粒火种。一年仲春,星屑自九天坠下,落于山南缓坡。它不灼人,只一片凉,埋进泥土,便抽长出一株桑。
这株桑同别处的桑都不一样。它一年开三回花,花开的时候,漫山都是甜香,香到山下的泉水里,泉水酿出的酒,能叫石头都醉出甜味来。
桑树历经九千年,花开九千轮。
其间有一朵花硕大无朋,静静绽了七七四十九日,迟迟不肯凋落。第四十九日夜,月轮移至桑树顶巅,那朵繁花先是缓缓收拢,骤然又轰然绽开,一只雪白小兽自花心跌出,滚落在层层桑花之中,四脚朝天,轻轻嗷呜一声。
那一声嗷呜,惊动了满山的花。
这便是狐族的第一只小狐狸。
她不通人言,不辨天时,饿了便吃桑果,渴了就饮山泉。白日在花堆里打滚,夜里攀到最高的枝上,对着月亮坐到天明。
月亮怜她孤单,又撒下一把星屑。星屑落进桑林,化出许许多多小兽,红的、白的、灰的,拖着蓬蓬大尾巴,满山奔走,满山啼叫。狐族的日子,就是这么开张了。
那只白狐寿数绵长,漫长到月轮几番更迭。她守在桑林之中,教一众幼狐辨识星象,待星图尽数授完,自身便消融,归入这片桑林。
狐族不葬逝者,逝者化进土里,第二年,那处的桑花开得最盛。所以狐族的老人常说,青丘没有坟,坟都开成了花。
崽子们一年年多起来,毛色也越来越多,红的、白的、灰的、玄的,尾巴从一条到九条不等。九条尾巴的最金贵,几百年才出一条,老人们说那是月亮当年多撒了一把星屑的缘故。狐族不拜神,不祭天,只敬两样东西:桑树和月亮。桑树养他们,月亮看他们,够了。
狐族打桑花里出来,骨子里就带着幻术,指尖一点,枯枝也能开花。记性也好得出奇,谁家崽子百年前打翻过哪家的酒坛,一代一代都翻得出旧账。命也硬,跌进万丈深谷,抓着一根藤蔓爬上来,抖抖毛,照旧满山跑。
靠着这点骨血里的本事,狐族在青丘扎下根,修宫殿,开集市,点起千盏不熄的灵灯。那时候的青丘,是真的灵山宝地,灵脉在地下走,走到哪里,哪里的草木就疯长,山外的修士做梦都想进来瞧一眼,山里的狐狸倒不觉得稀奇,照旧过他们的热闹日子。
只是这故事越往后讲,讲的人声音越低。
狐族越是兴旺,有一件事就越是犯难,那就是——添丁。
同族婚配,血脉在一处打转,转着转着就滞了,生下来的崽子天赋一代不如一代;
与外族通婚,骨血里那点本命神通又续不上,崽子照样养不大。
狐族灵力凝练,肉身门槛高,修为越是深厚的狐,越是难有子嗣,怀上了,一怀就是许多年,孕期里灵力反噬,白日里经脉如焚,到了夜里,幻术反咬其心,心魔趁虚而入,多少胎息,都在这漫长的煎熬里,一点一点散了。
青丘的花开得越盛,族里添丁的喜讯就越少。
族老们想尽了法子,求药,问卜,祭天,拜地,一样一样试过去,一样一样落空。
眼看着一茬一茬的老人化归尘土,可族里的摇篮却一年空过一年,整座青丘的热闹底下,一寸一寸漫上来一层说不出的愁。
直到有一年,山下走来了一个道人。
后来的事,就不是在古籍里所见到的了。
后来的事,虞小鎏站在那条山道上,亲眼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到这里来的。
上一瞬,她还在山腰的旧宫里,在那面青黑的影壁前。夙狸解开灵障,墙上那些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纹路一息一息地亮,她胸口的玉髓烫得像揣了一枚焐热的铜钱,隔着千百年的水,有人在那头,一下一下地敲门。
夙狸在她身后说,进去吧,你要的答案在里头,看明白,别回头。
再一睁眼,她就站在了一条洒满阳光的山道上。
暖风拂过,裹挟一团沉腻馥郁的甜香漫开。
她认得这香味——青丘山门口那两株半死不活的古桑,原来开过这样的花。
山道两旁,桑林无边无际地铺出去,红紫的花压满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下来。
不远处传来人声,笑语,歌声,还有酒杯碰在一处的脆响,一层叠着一层,滚雷似的漫过整面山坡。
她抬头望过去。
山腰上,宫殿群巍峨地立在日光里,飞檐如翼,碧瓦流光,千百扇窗里处处灯火,檐角的铃铛一串一串,风一过,满山都是清越的响。
同她昨日走过的那片死寂的废墟,重叠在一处,又分明是两个世界。
虞小鎏在原地站了很久,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真疼。
竟然不是梦。
她定了定神,顺着山道往上走。
没走出百步,前头的热闹声忽然乱了,笑语停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呼喝,兵器出鞘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从树上砸下来的闷响。
紧跟着,满山满坡的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围了过去。
她跟着人流往前走。
走到半山的市集,她脚下的步子再也快不起来了。
这条街她昨日才走过——同一条街,同一排铺面,只是青石板一块不缺,缝隙里都透着润光;道旁的灵灯千盏,灯火一脉相承地连到天边去,没有一盏点油,灯芯里燃的是灵脉自供的火,日头底下都压不住那层光晕。
织坊的门大敞着,机杼声密密地响成一片,梭子在织娘手里飞,锦缎从架上瀑布似的垂下来,风一过,满街的流光。
酒肆门口排着队,卖桑花糖的摊子前围满了崽子,捏泥狐的老匠人手指翻飞,捏一只,给一只,一文钱不收,只换一句吉祥话。
虞小鎏站在街心,被这满街的活气撞得几乎站不稳。
昨日,她在这条街上数过老屋门窗上的灰,数过灵灯里七盏桐油,见过门槛上缺了耳的陶埙,见过窗台下东倒西歪的小泥狐。
原来那些东西在的时候,是这样的。
原来一炉一火、一灯一锦,都曾经有人疼过。
她在一处捏泥狐的摊子前蹲下来。老匠人看不见她,照旧捏他的泥,捏着捏着,哼起一支古调,调子她昨夜在接风宴上听过——胡九说,那调子唱的是古时候青丘的山。
三千年光阴流转,这支曲调仍有人传唱,只是歌者不敢轻易启唇。
唱一回,哭一回。
虞小鎏蹲在摊子前,听老匠人把一支古调哼完,不知为何眼睛酸得发胀。她伸出手,想替老人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白发拢一拢,指尖从他的鬓角穿了过去。
她收回手,攥了攥,站起身。
看明白,别回头。
夙狸的话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她顺着人流,继续往那株围满了人的大桑树走去。
山门口那株最大的古桑底下,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虞小鎏挤不进去,也无人看她。她很快发现,这些漫山遍野的狐,没有一个看得见她。她伸手去碰最近的一条尾巴,指尖从那蓬蓬的红毛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纹。
她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只是一介看客,驻足一观,便不该留下半分影子。
于是她不再挤,绕到人圈外侧一株矮桑上,攀着枝桠站高了,往里看。
人圈中央,古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道人。
道袍穿得邋邋遢遢,领口敞着,一只靴子蹬在枝桠上,另一只悬在半空晃荡,怀里抱着一只酒坛,坛口的红绸已经扯了,酒液沾在她下颌上,顺着脖颈往下淌。
她喝得满脸醺然,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边喝,一边拿脚尖打着拍子,哼着一支荒腔走板的调子。
腰间收着一柄折扇,扇骨紫得华丽张扬,日光底下亮得近乎放肆,同那身邋遢道袍格格不入;扇尾坠着一块玉髓,紫色浓得化不开,随着她打拍子的脚尖,一下一下地晃。
树下,七八条狐族的巡山好手举着兵器,脸色铁青。
“贼人!”为首的红脸汉子戟指骂道,“那是贡给山神的桑花酿!三百年才出一窖,你——你竟敢——”
“嗯,三百年。”树上那位咂了咂嘴,点评道,“头一百年沉,中间一百年闷,最后一百年才算是凑活。你们藏酒的本事不差,就是这酒埋得太深,埋得酒香都哭了,我隔着十里地都听见了。因此我特意来拯救它啊!”
她翻身坐起,盘腿坐在横枝上,把酒坛往膝头一搁。
“诸位狐兄狐弟,”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脸上却笑得没个正形,“这酒我饮了半坛,余下本打算留与诸位。可方才你们那位弟兄一声大喝,惊得我手一偏啊,洒了三两,这笔账,可别算在我身上哦。”
“你——”红脸汉子气得浑身乱颤,“拿下!”
七八条身影同时掠起。
那道人没起身,没拔剑,甚至没有放下酒坛。
她左手抱着坛子,右手反手一折,从头顶折了段带花的桑枝下来,拿桑枝当剑使,往下一递。
最先扑上去的红脸汉子,莫名其妙就捂着膝盖摔回了原地。
第二个、第三个,她手里的桑枝东点一下,西点一下,点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悠闲,每点一下,嘴里还配着音:“这儿,这儿,哎——这儿也酸是吧?”
七八条好手,眨眼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没有一个伤着筋骨,可个个膝盖发麻,一时半刻谁都爬不起来。
这一下,狐族里炸了营。
巡山的七条好手是什么斤两,满山都清楚。
如今叫人拿一根桑枝点得躺了一地,躺得姿势还各有花样——有性子烈的当时就炸了毛,人群里挤出一条虬髯大汉,正是族里上一任的猎场头领,手里一杆铁叉,往地上一顿。
“这位道人,你手段是好,可你如此恃强相逼,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树上的把桑枝上的花摘了一朵,别在耳后,“道爷这叫指路。你们那几位兄弟,下盘浮,肩紧,出手三分力七分浪,我再不点醒,往后遇上真硬茬,躺的就不止膝盖了。”
虬髯大汉冷笑:“好一张利嘴。接我一叉再指教不迟。”
铁叉破空,风声呜的一声。
道人从横枝上翻身下来,落地的姿势歪歪斜斜,可那杆势在必得的铁叉,叉尖堪堪擦着她的道袍下摆扎进土里。她踩着叉杆,两步走到大汉面前,桑枝在大汉手腕上一搭一压。
铁叉脱手,嗡地钉进桑树主干,颤个不住。
“力是好力,”她拍拍大汉的肩,语重心长,“就是使叉的章程跟叉打架,回头把叉放下,先练拳。”
大汉抱着发麻的手腕,瞪着她,瞪着瞪着,忽然咧嘴:“……行。回头你教我。”
“教你?”道人把耳后的桑花取下来,抛给他,“可是……”
“一坛酒。”
“两坛!”
“成交。”
满山又是一阵哄笑,笑声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好手互相搀着爬起来,一边揉膝盖一边跟着乐。输得这么敞亮,倒也不憋屈。
红脸汉子躺在地上,瞪了半晌天,忽然也绷不住,嗤一声笑了:“贼道人,报个名吧。你这一手,是哪个宗门养出来的?”
“碧落宫。” 树上那人语声懒懒散散,“不过,那都是旧事了”
“旧事?”
“姑奶奶呆的不开心自然就走咯。”她把酒坛从脸上挪开,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地方的人,修的不是仙,是算盘。晨起打算盘,夜里也打算盘,打个千年万年,打得自家祖宗都不认得。道爷我在里头待了些年,腻了,出来寻口真酒喝。”
她说着,晃了晃怀里半坛酒,冲着满山狐狸一扬下巴。
“听闻青丘的桑花酿是天下第一真的酒。今日一尝——”
她拖长了调子,忽然翻身而起,立在横枝上,衣袂叫山风灌得鼓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山的狐,笑容又坏又亮。
“果然是名不虚传。道爷打算赖着不走了。”
满山的笑声更响了。有人朝树上丢桑果,她头也不回,反手接住,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道了声谢。
虞小鎏攀在矮桑上,从头到尾,看得目不转睛。
她见过的人族修士不少。浮云玄宗的清规,渡厄宗的肃穆,丹霞谷的虚伪,个个端着一副仙风道骨,脊梁挺得比剑还直。这般赖在树上、偷酒、耍赖、打赢了还损人的,她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
可奇怪的是,满山被戏弄了一场的狐狸,没有一个真恼。
那道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像三月的野火,烧得没规矩,可你就是忍不住想凑过去,暖一暖手。
虞小鎏正这么想着,那道人忽然侧过脸来。
日光穿过桑花的缝隙,落在那张脸上。
虞小鎏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踩空,险些从矮桑上栽下去。
那张脸,眉眼弯弯,笑意未退,下颌上还挂着一道酒液——
是她自己的脸。
不是相像,不是近似。是她每夜对着铜盆照见的那张脸,只是眉峰更利些,眼尾更挑些,笑起来的时候,比她放肆十倍。
虞小鎏死死扒着桑枝,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就在这时,她看清了那道人腰间的那柄折扇。扇尾坠着的那块玉髓,紫得华丽张扬,形状、纹路,连中间那道细裂的位置,都同她胸口贴身藏着的这块,一模一样。
胸口的玉髓骤然剧烈地共鸣起来。
是两块隔着三千年的石头,认出了彼此。一声一声,撞得她心口发麻,撞得她眼前发花,她却一个字声音都发不出来。
幻境里的白无辞,顶着她的脸。她只当那是幻境的捉弄。
可这里是三千年前的青丘,是真真切切的过往。这个偷酒的贼道人,这个叫满山狐狸心服口服的痞子仙长——
顶着她的脸,活在三千年前。
当夜,族长在议事大殿前摆了酒。
说是议事,实则满山的狐都来凑热闹。篝火点起来,酒坛滚出来,那位新来的道人也不客气,盘腿往火堆边上一坐,左右开弓,一手酒一手肉,吃相难看,吃得满山的狐狸都觉得香。
族长敬她:“阁下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小爷我只是一介散人,打碧落宫来。”沧霄散人灌了口酒,“去处么——原先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你们这儿,酒一入口,腿就赖上了。”
“碧落宫是万宗之首。”族长眯起眼,“散人年纪轻轻,叛得干脆。”
“万宗之首,算盘之首。”沧霄散人嗤笑一声,“宫里头开一次法会,议题是今年的灵脉租给谁家划算;收一个徒弟,先算这徒弟的家族能捐几座山头。道爷我在里头待了些年,学会的头一样本事不是修行,是打算盘。”
她拿筷子敲了敲酒碗,铛的一声脆响。
“可道爷入道,为的是求个痛快,不是求个划算。”
火堆边静了一静,随即满山喝彩。
有年轻的小狐扯着嗓子问:“散人!那你说说,什么是痛快!”
“痛快?”沧霄散人把酒碗一搁,站起身来。
山风灌进她那身邋遢道袍,吹得衣袂猎猎地响。
她立在火光的正中央,脸上那点痞笑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刀出了半寸鞘。
“痛快就是,今日想喝的酒,今日喝;看不顺眼的事,管;该护着的人,护。”她环视一圈,目光从那些举着酒碗的、长着尖耳朵的、毛茸茸的脸上扫过去,“修到长生,活成一具会喘气的算盘珠子,那不叫得道,那叫合葬。”
满山先是哄堂大笑,继而不知谁带头,满场的酒碗都举了起来,朝着火堆中央那个道人。
“好!散人说得好!”
“敬散人一碗!”
沧霄散人也不推,抄起酒坛,挨个儿碰过去,碰一碗,干一碗,七八碗下肚,面不改色,只有那双眼睛,越喝越亮。
虞小鎏坐在人群外的一截矮墙上,抱着膝,看着火堆中央那个人。
她想起浮云玄宗的晨钟暮鼓,想起丹霞谷大殿里那些端着的脸,想起云归。云归也是这样,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只是云归把那点锋利收在霜底下,这道人把它挂在嘴边上,明晃晃的,像一柄出了鞘就不打算收回去的刀。
同一张脸,两种活法。
她正出神,那道人碰完了最后一只酒碗,忽然抬手,朝族长一指。
“族长,酒我喝了,客套就免了。”她说,“说正经的。白日里我听了一耳朵,你们族里添丁的事,难。”
满场的笑闹声,落下去一半。
族长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散人也瞧出来了。”
“那是自然。”沧霄散人重新坐下,拿火钳拨了拨火堆,火星子腾起来,映着她那张脸,“灵力太凝,肉身门槛太高,怀个崽跟渡劫似的。反噬烧经,幻术攻心,两路夹击,胎息不断才怪。”
族长的脸色沉下去:“此乃我族几百年的沉疴。求过药,问过卜,祭过天地,能试的法子都试遍了。”
“那是因为你们求的都是外人。”沧霄散人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桑枝,火舌舔上来,噼啪作响,“碧落宫的藏经楼最里层,锁着一堆他们自己都看不懂的老东西。我在里头蹲了些日子,翻了个遍。”
她抬起眼,火光照着她的眼睛。
“里头有一卷,讲的恰好就是灵血凝滞、胎息难固的毛病。”
满场死一样的静。
族长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散人——”老族长的声音抖了,“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沧霄散人往后一仰,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不过那卷书缺了半册,剩下的半册,我得在你们这儿现想。想出来要些日子,这些日子里——”
她伸了个懒腰。
“以后,后山那片桑林归我,三百年的陈酿归我,一日三餐,双份的蛋。”
当夜,青丘的议事大殿里,烛火烧了一整夜。
族老们吵得脸红脖子粗。
有说这贼道人来历不明、碧落宫的弃徒万万留不得的;有说她一人连败七名好手、这等人物能结个善缘是青丘之福的;吵到后半夜,谁也没说服谁。
首席上,当代的狐族族长,一条毛色霜白的老狐,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哭号。
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从后山的产房方向滚过来,滚得整座大殿的烛火都晃了一晃。
虞小鎏跟着族老们赶到后山的时候,产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房里躺着的,是族里有名的一对道侣,成婚百年,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一胎,怀了整整七年。今夜临盆,胎息却忽然乱了,灵力反噬,产妇的经脉一寸寸烧起来,满屋的幻术失了控,殿梁上、廊柱上,全是幻象开出的花,开一朵,谢一朵,谢了就哭,哭声细细的,钻人的脑髓。
接生的老狐婆满手是汗,声音发颤:“胎息还在散……留不住了……”
门内,产妇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门外,那个做父亲的壮年汉子跪在石阶下,脑袋抵着冰凉的地,一动不敢动,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哭都不敢出声。
虞小鎏站在人群外,指甲掐进掌心。
她救不了。谁都救不了。她胸口那点微弱的法力,连靠近产房的门都迈不过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让让,让让。看热闹的路过,借个道。”
满山跪着的狐狸齐齐回头。
那道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酒坛子不知丢哪儿去了,双手拢在袖子里,趿着一只鞋,另一只拎在手里,睡眼惺忪地往人缝里钻,一边钻一边嘀咕:“大半夜的,哭什么丧。”
“你——”有族人怒目而视。
“噤声。”霜白的老族长抬起手。
道人钻进人圈,站定,先歪头听了听房里的动静,又抬头看了看满殿梁上那些开了又谢的幻花,眯起眼。
“胎息散到第三寸了。”她说,“再有一炷香,小的保不住,大的也悬。”
老族长的瞳孔猛地一缩:“阁下看得出?”
“白日里同你说过的话,道爷不是说着玩的。”道人打了个哈欠,“这毛病,治得。”
“你要什么?”老族长的声音绷得极紧,“灵石?法宝?灵脉?”
“俗气。”道人撇撇嘴,“我要后山那片桑林,再要一窖三百年的桑花酿。”
“——就这些?”
“就这些。”她把最后一只袖子挽好,脸上的痞笑一点一点收起来,露出底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道爷的术,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疼,险,十成里只有七成把握。救得活,你们青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救不活——”
她抬脚往产房走,推门之前,回头冲满山的狐狸一扬下巴。
“救不活,你们再把我剁了下酒,道爷我绝不喊冤。”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虞小鎏在门口站了一瞬,心一横,朝着那扇合死的门走了过去。门板从她肩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凉水。
房里血气扑面。
产妇躺在榻上,浑身痉挛,周身经脉鼓起又塌下,塌下又鼓起,皮肤底下像有火在走。满室的幻象疯了似的开,桑花、雪片、着了火的宫殿、还有无数双哭着的眼睛,开一重,碎一重。接生的老狐婆被幻象逼得贴在墙角,动弹不得。
沧霄散人站在榻前,脸上的惫懒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并指一划,榻周落下七道光痕,结成一座虞小鎏从未见过的阵,不聚灵,不挡煞,倒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把满室乱撞的灵力一点一点往阵眼里收。
“以毒攻毒。”她咬着牙自语,“反噬也是你的灵力,烧经的也是你的灵力,那就别堵,给它另开一条道走。”
幻象扑过来,尽数撞在她背上。她晃了晃,没回头,一只手掌稳稳按上产妇的顶门。
“听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室的哭号,“幻由心生。你现在心里头在过什么,你自己知道。怕,疼,舍不得。舍不得就对了,攥住它,攥死了。别的都是狗屁,往它们脸上砸。”
榻上的人痉挛渐止,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对,就这样。”沧霄散人哼起了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五音不全,跑得一塌糊涂,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哼得极稳,“跟着道爷哼。天塌下来,也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虞小鎏站在榻尾,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不算高大,道袍叫汗浸得透湿,按在产妇顶门上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灵力渡过去的动静大得连她这个看客都觉得经脉发烫。她哼着最难听的调子,做着满山最稳的事。
虞小鎏忽然想,要是三千年后的青丘还有这样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起,就叫她摁下去了。
没有如果。她就是来看的。看明白,别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痉挛彻底平了,幻象一层一层散尽,产妇的叫声低下去,另一个声音取而代之,细细的,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细弱,却完整,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满山跪着的人,一个一个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个做父亲的汉子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纵横交错,愣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又哭又笑的嚎。
产房的门开了。
道人站在门口,道袍前襟叫汗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手里却稳稳当当托着个红布襁褓,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哭得正凶。
“哭声真难听。”她嫌弃地说,“长大千万别学你们族长说话,学会这一句就够了。”
满山哄笑,笑声里全是哭腔。
老族长颤巍巍地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恩人留步。敢问恩人——道号?”
道人把襁褓往那父亲怀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汗,仰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青丘的晨雾里,漫山桑花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沧霄。”她说,“沧浪之沧,云霄之霄。”
“沧霄散人。”老族长喃喃地记下了这四个字。
“散人好,散人自在。”沧霄散人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随即毫不客气地往台阶上一坐,“行了,人情我记下了,桑林和酒也记下了。去,给道爷煮碗面来,要加蛋,双份,真是累死小爷了。”
那襁褓里的婴孩活了下来,取名的事,族长亲自捧着名册去求沧霄散人,叫她一口回绝了。
“道爷只管救命,不管起名。”她躺在老桑上,头也不回地摆手,“名字是爹娘给的,给了才长根。我一个外人添什么乱。”
话虽这么说,打那日起,青丘上下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敬她本事,如今是敬她这个人。她在后山桑林边上辟了块空地,搭了座讲学的台子,也没有台,就是把一块大青石磨平了,人往上一站,底下乌压压坐满了一山的狐。
她讲学没有章法。今日讲经脉,明日讲阵法,后日讲她叛出碧落宫那一夜,怎么把守藏经楼的三个老头气得跳脚。讲到兴起,从青石上跳下来,随手抓一条小狐崽做示范,拎着小崽子的后颈比划穴道,小崽子痒得咯咯笑,满山的狐也跟着笑。
“都听好了。”她把小崽子放回地上,拿一根桑枝在沙地上画图,“狐族的毛病,根子不在命,在血脉打旋。同族婚配,血在一处打转,越转越稠,稠了就凝。这不是天罚,是路子走窄了。”
沙地上,她画出两道脉线,一道盘旋,一道直行。
“法子有两条。一条是疏,孕期里用特制的针阵引灵力走旁支,别叫它往胎息上撞;一条是引,幻术攻心,那就给心找个锚——”她顿了顿,桑枝在沙地上重重一点,“幻由心生,心定了,幻就是狗屁。”
底下的狐听得似懂非懂,举手问:“散人,啥叫给心找个锚?”
“就是叫你想一件天塌下来都舍不得忘的事。”沧霄散人把桑枝往肩上一扛,“想到了,就攥住,攥死了不放。幻术再来,你就拿那件事当石头,往它脸上砸。”
满山哄笑。
虞小鎏坐在人群最后头的石阶上,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三千年后,狐族“不添丁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讲得唾沫横飞、把一座将沉的族往回拽的人,终究没有拽住。
她赢了那么多次,满山的人都敬她,信她,把她当成青丘自己人。可三千年后的青丘,灵灯十盏里有七盏点的是桐油,宫里十年听不见一声崽子哭,档册库的石屋里,兽皮一卷一卷落着灰。
中间断掉的那三千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沧霄散人后来去了哪里?
虞小鎏坐在石阶上,望着青石上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心口那枚玉髓贴着她的皮肉,安安静静,却烫得长久。
她忽然明白了夙狸为什么不答她。
有些事,说出来是一句话。看在眼里,才是一把刀。
沧霄散人在后山桑林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连间屋子都没盖。她把最大的一株老桑据为己有,在横枝上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窝棚,白日里躺在棚子里喝酒,酒醒了几分就满山乱逛,逛到练武场就指点两句,逛到药房就把人家的药材重新分一遍类,逛到谁家的饭桌上就坐下来吃,吃完抹嘴就走。
狐族起初还有人腹诽,后来腹诽的越来越少。这道人嘴上没一句正经,手上的事却没一件不漂亮。练武场叫她指点过的,半月之内修为都涨了一截;药房叫她分过的药材,配出来的灵丹效力翻了倍;连她顺手改了改的那几座聚灵阵,阵眼都不再三天两头地坏了。
青丘上下,渐渐都把这位赖着不走的散人,当成了自家人。
只有一个小东西,不买她的账。
那日午后,沧霄散人躺在老桑的横枝上午睡,睡到一半,忽然睁开眼。
“树上那位,”她头也不抬,“尾巴露出来了。”
横枝更高处,一团小小的红影僵了一僵,扭头要跑,后颈却叫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拎住了。
“嗷呜!”
那是一只小狐崽,红毛,圆眼,被拎在半空里四脚乱蹬,蹬到一半,身后蓬蓬地炸开一圈尾巴——一条,两条,三条……足足九条小尾巴,红云似的铺开来。
沧霄散人挑眉。
“九尾。”她把小狐崽拎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狐族几百年不出一条九尾,族长家的小九儿?”
小狐崽不答,冲着她的手腕就是一口。
沧霄散人不躲,任她叼着,笑眯眯地看。小狐崽叼了半天,牙酸了,悻悻松开,奶声奶气地放狠话:“我阿爹说了,你是外来户,叫我盯着你!”
“盯着我做什么?”
“盯着你……盯着你不许把青丘的东西都骗走!”
“骗走了几样了?”
小狐崽掰着爪子数,数了半天,哭丧着脸:“一样也没数出来……”
“笨。”沧霄散人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数不出来,就说明我骗的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是酒,是清闲,是这一山的热闹。”沧霄散人把她放到横枝上,自己也躺回去,枕着胳膊,翘起腿,“这些东西骗不完,我也带不走。小九儿,记着,往后你长大了,有人上你家的门,满嘴大道理,眼睛却老往你家库房瞟,那种人才是真骗子。像我这种一进门先要酒的——”
她拖长了调子。
“——多半只是馋了。”
小狐崽似懂非懂,学着她的样子,在横枝上躺成一小团。
虞小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这一大一小两条身影躺在开满花的桑枝上,一个晃着腿,一个晃着尾巴。
九条尾巴。
族长家的小九儿。
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桑果,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千年后,青丘旧宫的山道上,那个提着狐火走在她前头、背影沉默得像一道关死的门的人,原来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躺在一株开花的树上,牙尖嘴利,被一个痞子道人弹脑门。
虞小鎏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夙狸在祠堂里按眉心的样子,想起她说“本座很小的时候,它就在”,想起她望着那架朽秋千时那一顿。原来那些沉默底下压着的,是这样满山的桑花,和这样一个躺在花上的人。
夜里,讲学的青石空了,沧霄散人却不在老桑上。
虞小鎏是在档册库里找到她的。
三千年后那座落灰的石屋,此刻灯火通明。兽皮、绢帛、结绳的旧卷铺了满案,沧霄散人盘腿坐在案前,一手支颐,一手翻卷,翻得极快,看完一卷,随手丢到一边,再抽一卷。案角摆着一盏酒,酒凉了也没见她喝一口。
“原来你们狐族的旧档是这个画法。”她翻到一卷全是图画的兽皮,停在某一页上,指尖点着画上的人影,“桑树比山高,人比桑树大……画得挺威风,就是不讲道理。”
守库的老吏陪在一边,赔笑:“祖宗传下来的笔法,散人见笑。”
“笔法不笔法的无所谓。”她又翻过一页,忽然停住,眯起眼,“这一页,画的是哪一年的事?”
老吏凑过去看:“回散人,是三百年前,西边灵脉动了一回,山摇了三日。”
“山摇三日。”沧霄散人的指尖在画上那道裂缝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摇完之后呢?”
“摇完之后……老辈人说,那几年添丁尤其艰难,怀上的胎息,十不存一。”
石屋里静了下来。
沧霄散人没再说话,把那卷兽皮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指尖在每一道裂缝、每一个人影上都停一停。虞小鎏站在案边,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些图画她看不懂,可她看得见那道人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那张总是挂着痞笑的脸上,露出一线从没有过的凝重。
半晌,沧霄散人合上兽皮,靠回椅背,闭上眼。
“老吏。”她忽然开口,“你们狐族的沉疴,只怕不是娘胎里带来的。”
“啊?”
“是叫人种下的。”
她睁开眼,拿起案角那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酒杯落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
“有意思。”她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睛里,“道爷本来只想骗酒喝,如今看来,这潭水底下的东西,比道爷想的深。”
老吏听得云里雾里,讪讪地不敢接话。
虞小鎏站在案边,却觉得胸口的玉髓猛地一烫。
叫人种下的。
她想起祠堂里那册档,想起六十年前举族迁走的玄蛇,想起那个三十年前出现在丹霞谷的、无名的道袍人。
原来这根线,早在三千年前,就埋进青丘的土里了。
又过了几日,沧霄散人独自下山了。
她没同任何人打招呼,天不亮就出了山门,往西边去。虞小鎏想了想,跟了上去。
西边灵脉的旧址在山阴,一路越走越荒。桑林到这里稀疏下来,草木虽还是绿的,绿得却发闷,走到后来,鸟雀的声息都绝了,只剩风贴着地皮刮。
旧址上没什么可看的,一道干涸的裂谷,谷底裸着青黑色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几茎半死不活的草。
沧霄散人在谷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而后她做了一件虞小鎏没想到的事——她咬破指尖,往谷底的石头缝里弹了一滴血。
血珠落进去,落在那几茎草上。草叶霎时间蜷曲发黑,一缕灰黑色的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极细,像一根游丝,探头探脑地缠上那滴血,缠住了,便不肯放。
沧霄散人并指一引,把那缕气连着血珠一起摄到掌心里,凑到眼前看。
虞小鎏离她三步远,看得清清楚楚。那缕气在她掌心里挣扎,挣扎的样子不像活物,倒像……倒像认得路似的,一径往她手腕的经脉里钻。
沧霄散人面无表情地攥拢五指。
灰气湮灭的最后一瞬,虞小鎏胸口的玉髓骤然一烫,烫得她踉跄了半步。
“怨气。”沧霄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说给这座空谷听,也像说给别的什么听,“埋在灵脉底下,顺着血脉走,见着胎息就啃。藏头露尾,藏得倒深。”
她抬手,指尖在裂谷上方画出七道符痕,符痕落下去,沉进石缝,谷底的灰气霎时被压了回去,死寂如旧。
“压得住一时。”她望着自己的符阵,忽然嗤笑一声,“道爷倒要看看,是谁的手笔,敢在青丘的地脉里下这种东西。”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道袍猎猎。她站在那道符阵前,背影单瘦,却把整条裂谷都衬得矮了三分。
虞小鎏站在她身后,掌心里全是汗。
怨气埋在灵脉底下,顺着血脉走,见着胎息就啃。
原来狐族几百年的沉疴,不是病,是有人投的毒。原来那些散掉的胎息、空掉的摇篮、祠堂里一页一页的名字,背后都有一双手。
她想起六十年前迁入人族腹地的玄蛇,想起丹霞谷地宫里那根龙柱,想起明徽那句“断了上贡”。
蛇不在窝里,蛇在人堆里。
而这潭水的源头,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
沧霄散人在谷边又站了一会儿,回转身,往来路走。走到虞小鎏跟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不是看见她的那种顿——她的目光从虞小鎏站的位置穿过去了,落在更远的山道上,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皱,像感觉到了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邪门。”她嘀咕了一声,摇摇头,趿着鞋走了。
虞小鎏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玉髓烫起来的那一瞬,她分明觉得,谷底下那缕被压回去的灰气,动了一动。
不是冲着沧霄散人。
是冲着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虞小鎏渐渐摸清了这位散人的脾性。
她懒,馋,嘴欠,睚眦必报。前日药房的学徒熬糊了她点名的药膳,她就在人家门口画了个聚蚊阵,叫那学徒喂了三宿蚊子。可她报完就忘,第四日一早,照样拎着两条溪鱼敲开学徒的门,扔下一句“蚊子血换的,补补”,扬长而去。
她治理青丘,也没有个治理的样子。不立规矩,不设刑堂,满山的大小事务,她全用三个字打发:“讲道理”。两族争猎场,她把两边叫到老桑底下,摆上酒,先喝三碗,再吵,吵完了接着喝,喝到后半夜,两边勾肩搭背地回去了,猎场一人一半。
集市上的税,她改成逢十抽一,抽上来的灵石不入库,全拿去修灵灯、补青石、给族里的老狐养老。有人问她这么干图什么,她翻了个白眼。
“道爷图你们青丘的风水养酒。”
可虞小鎏看得分明。她修灵灯,是因为灵灯千盏是青丘的脸面;她补青石,是因为老街的石板缺了口,崴了崽子的脚;她给老狐养老,是因为那群老人是看着青丘盛起来的人。
她嘴上全是生意,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生意。
三千年后那座点桐油的空镇,在她手里,一灯一石,都被疼过。
小九儿成了她身后的小尾巴。
起先是奉命盯着她,盯着盯着,盯成了跟着。沧霄散人去溪边钓鱼,小九儿蹲在岸上数她钓上来几条;沧霄散人躺在老桑上午睡,小九儿就团在她肚皮上,九条小尾巴铺开,盖成一张小被子;沧霄散人讲学,小九儿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举爪提问最积极,问的全是“散人你昨夜又偷了几坛酒”。
沧霄散人也不恼,拎起她的后颈,把她放到自己肩上。
“道爷偷的是酒,偿的是本事。”她驮着那团小红毛,往老桑的方向走,“你阿爹把你塞给我,是叫我看住你别满山乱蹿。往后你就跟着我,我喝酒,你闻着,我讲课,你听着,学不会——”
她屈指,在小狐崽脑门上又弹了一下。
“学不会就再来一遍,道爷有的是耐心。”
虞小鎏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三五步,隔着三千年。
她看着那团小红毛趴在道人肩上,尾巴一晃一晃,看着道人一边走一边哼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看着她们走进桑林深处,光影一层一层地落在她们身上。
她想起不久前的山道上,也是这样的背影。夙狸提着狐火走在前头,九条尾巴拢在斗篷底下,步履不疾不徐,回头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那时候她答,日头晒的。
原来她的陛下,也被人这样驮在肩上,弹过脑门,说过“学不会就再来一遍”。
原来那个在祠堂里按眉心的、在旧宫里不敢多停一步的妖皇陛下,是从这样一个人的肩上,长大的。
当夜,虞小鎏没有离开。
她坐在老桑底下,听头顶的窝棚里传来一大一小两串呼吸。小九儿白日里疯够了,此刻团在沧霄散人肚皮上睡得四脚朝天,九条小尾巴摊成一朵红花。沧霄散人一只胳膊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小崽子背上,睡得也不安稳,梦里还哼着那支跑调的曲子,哼两声,停一停,接着哼。
虞小鎏抱着膝坐在树根上,听着听着,忽然想:
三千年后,这个人的歌声、笑声、骂声,全都成了档册库里落灰的画,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那个睡在她肚皮上的小崽子,成了独撑一座空山的妖皇,立在雷劈过的古桑下,背影沉默得像一道关死的门。
而那个人的医术救回来的婴孩,那个人的阵法护住的灵脉,那个人一坛一坛喝空的酒窖。三千年后,灵灯十盏里七盏点着桐油。
她救得活一夜的胎息,救不了三千年的青丘。
这中间断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虞小鎏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窝棚里那两串一起一伏的呼吸,眼睛涨得生疼,这回她没有揉。
虞小鎏正想得出神,忽然发觉不对。
树上那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沧霄散人坐在横枝上,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搭着膝头,脸上的痞笑收了大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越过满树的桑花,越过树下攒动的人流——
直直地,落在了虞小鎏身上。
那些狐狸看不见她。这一路上,她试过挥手,试过挡路,试过站在集市的正中央,没有一双眼睛为她停留。
可这一双眼睛,停住了。
停得稳稳当当,不惊,不讶,甚至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仿佛她已经等她,等了很久。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千年的桑花,隔着一整个尘囿,那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对她扬了扬手里的酒坛。
“喂。”沧霄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树下那位。”
“看了这么久,不打算上来喝一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