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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桑下 小影子,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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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小鎏没有动。
她不敢动。全山的狐都看不见她,这一路她穿过人堆、穿过门板、穿过产房的血气,没有任何东西为她停留过一瞬。可树上这位看着她,看得稳稳当当,还扬了扬手里的酒坛。
“装听不见?” 沧霄散人眉梢一挑,将酒坛往枝桠上一放,“道爷数三声。三 ——”
她直接跳过了二,也略过了一。
随手把肚皮上睡得四脚朝天的小狐崽拎起来,稳稳当当搁进窝棚里,自己从横枝上翻下来,落地无声,趿着鞋,一步一步朝矮桑走过来。
虞小鎏僵在枝桠上。
走近了,那张脸便看得分明。眉峰锐峭,眼尾上挑,下颌还凝着一道未拭干净的酒渍。是和她别无二致的容貌,可这双眼里装着的,是她不曾历经、沉淀了三千年的桀骜与锋芒。
沧霄散人围着她,不紧不慢绕了半圈,在她身侧站定,忽然伸手。
虞小鎏闭眼。
沧霄散人两根手指捏住了虞小鎏的衣袖。指尖触到了实感,并未径直穿透。
“有影子。”沧霄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眼,“可你方才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道爷看得真真儿的。”
她收回手,抱臂,歪头打量虞小鎏。
“蜃?不像。画皮?也不像。”
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虞小鎏的脸,眼睛眯起来,“没有活人的气。你身上一□□气都没有,跟纸扎的似的。”
虞小鎏的后背抵着桑枝,退无可退。
“可纸扎的可不会喘气。”沧霄散人直起身,忽然笑了,“瞧你这急促的呼吸,装不得假。”
“……你看得见我。”虞小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看得见。”沧霄散人点头,答得干脆。
“为什么?”
“道爷也想问。”她低手,解下腰间那柄折扇,托在掌心。扇尾那块玉髓紫得浓艳,此刻正在日光底下细细地震,震得极密,像一颗被撩拨了的心。她抬眼,目光从玉髓移到虞小鎏脸上,“它打从你蹲到这根枝上起,就直在闹。闹了一路了。可为何呢?”
虞小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沉而灼人,一下一下,和扇尾那枚紫玉,同频起落。
“两块石头认亲呀,把你这头的人,送到我这头来了。” 沧霄散人把扇子插回腰间,拍了拍,“倒是新鲜,道爷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遭遇这般奇事。”
她转身,朝那株老桑走,走了两步,回头,下巴一扬。
“还愣着?说了请你喝酒。”
虞小鎏从矮桑上下来,脚踩到实地,草叶在她鞋底弯下去,又弹起来。
她有影子了。在这株树下,在这双眼睛跟前。
老桑底下有现成的石桌石凳,是沧霄散人自己搬来的,桌上歪着两只粗陶碗。她抄起酒坛斟了两碗,一碗自己端了,另一碗推到桌子对面,指尖在碗沿上搭了一搭。
“以石为媒。”她说,“你捧捧看。”
虞小鎏伸手。粗陶碗的边沿擦着她的指尖,粗粝,温热,被她实实在在地捧了起来。
碗里酒色清亮,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桑花末子,香得人喉咙发紧。
“三百年一窖的桑花酿。”沧霄散人跟她碰了一下碗,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完了拿袖口一抹嘴,“可是让你赶上了。”
虞小鎏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
甜意漫开,甜底裹着经年沉淀下来的醇厚,一线暖意顺着喉管缓缓沉落,漫遍四肢百骸。鼻间酸涩猝然翻涌上来,她在这一瞬间忽然鼻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味道了。从踏进这面墙起,她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风,却像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纱外头,全世界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直到这只碗,被人隔着三千年,递到了她手里。
“好喝么?”对面问。
“好喝。”她说。
“那是自然。” 沧霄散人眉眼间浮起几分自得,抬手又给自己斟上酒,“道爷偷…… 咳,靠自己实力救下来的。”
酒入喉,话匣子便跟着松了。
虞小鎏捧着碗,等着。果然,对面把碗一放,两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隔着石桌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问你几件事。”沧霄散人说,“你答得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眨眨眼,道爷不逼你。”
“头一件。你这张脸——”她抬手,指尖隔空点了点虞小鎏的眉眼,“是你本就生得这般,还是依着我的模样化出来的?”
“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
“哦。”沧霄散人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信,脸上却莫名透出点高兴,“那挺好。千百年后还有人长我这张脸,说明我的种没断。”
虞小鎏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不是。”她咳得脸通红,“我不是你的——”
“急什么。”沧霄散人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碗沿,“道爷随口一说,你随口一咳,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第二件。” 她敛去笑意,眼底的光却未淡,笑纹底下一双眼清亮通透,直直望着人,“旁人都看不见你。方才你贴着我的门板进了内室,立在榻尾,从头到尾看了整场。我方才没有戳破你,是瞧你眼神不似恶类。如今我问你,你为何在此?”
虞小鎏捧着碗,指尖收紧。
“我不知道怎么来的。”她说,“墙把我放进来的。我只知道……我是来看的。”
“看什么?”
“或许是……看青丘。看她从前是什么样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看你们。”
沧霄散人盯了她半晌,忽然仰头,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干,酒碗往桌上一磕。
“原来如此。”她说,“看客。站在光阴外头的看客。”
她望着头顶的桑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还是叹。
“那就是说,道爷这点破事,千百年后还有人惦记着,专门跑来看。”她转过头来,冲虞小鎏一咧嘴,“那道爷可得活出个样子,不能叫你看瘪了。”
“第三件。”她说,“你叫什么?”
虞小鎏抿住唇。
名字卡在喉咙里。虞小鎏三个字,是陛下给的,隔着三千年,她不敢把它放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哪怕这个人顶着她的脸,请她喝了半碗酒。
或许是害怕扰乱因果,亦或是她本就不想说。
“不说是吧。”沧霄散人也不恼,上下打量她两眼,忽然一拍桌子,“那就叫你小影子。来无影去无踪,贴在地上跟了道爷一路,贴切。”
“……随你。”
“小影子。”沧霄散人念了一遍,越念越顺口,又给她续上一碗酒,“往后白日里你自便,夜里想喝酒,来这株树下。只有一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痞笑淡下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
“别叫第三个人晓得你。狐族看不见你,是他们的福气。这世上有看不见你的人,就有看得见你的东西。道爷看得见你,大抵也是因为这块石头。”她拍拍腰间,“别的东西要是也看得见你,那就麻烦了。”
虞小鎏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西边裂谷底下,那缕冲着她动的灰气。
“好。”她低声说。
“行了。”沧霄散人重新笑起来,往后一仰,翘上石桌,“喝酒。三千年后的桑花酿什么味儿,道爷喝不着了,你替道爷记着今儿这口就行。”
酒过三碗,窝棚里忽然窸窣一响。
小九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睡炸了的毛,扒着窝棚边沿往下看。她睡眼惺忪,先看见她家的长工坐在石桌边,又看见石桌对面摆着一碗酒,酒碗明明没人碰,却在一口一口地少。
小狐崽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九条尾巴唰地全炸开。
“有鬼——”
“鬼你个头。”沧霄散人头也不回,抄起桌上一颗桑果,反手丢进她嘴里,“睡你的。”
小九儿叼着桑果,瞪着那只空酒碗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了些,鼻子一耸一耸地嗅。她的目光从酒碗往上移,移到虞小鎏坐的位置,耳朵警觉地转了转。
虞小鎏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这小东西看见她了。小九儿的眼睛又圆又亮,直直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尾巴上的毛还炸着,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声。
“看什么?”沧霄散人伸手,把小狐崽的脑袋按回窝里,“大人喝酒,崽子睡觉。”
“那里有……”小九儿挣扎着又探出头,“那里有味道。咸的。”
沧霄散人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息。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虞小鎏,只是把酒碗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咸的是酒。”她说,“桑花酿陈到三百年,就泛海味儿。懂不懂?”
“哦……”小九儿似懂非懂,被她按着后颈塞回窝棚里,咕哝了两句,到底敌不过瞌睡,尾巴一盖,又睡沉了。
虞小鎏在原地僵了半晌,才把那口气匀了回来。
“她闻得见我?”
“人家可是九尾狐。”沧霄散人放下酒碗,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敲出一声脆响,“天生的灵觉,比狗鼻子还灵。她看不见你,可她闻得见你身上那股水汽。”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脸,冲虞小鎏眨眨眼。
“放心。道爷说她闻见的是酒,她这辈子都会当她闻见的是酒。”
“为什么要替我隐瞒?”
“隐瞒?”沧霄散人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道爷这不是瞒,是护食。道爷的酒搭子,凭什么分给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
虞小鎏愣了愣,随即失笑。
月色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粗陶碗之间。她忽然觉得,这座三千年前的尘囿,待她竟比许多活人的世道都宽厚。
喝完酒,沧霄散人照例躺在横枝上消食。虞小鎏收拾了酒碗,正要寻个地方坐着,树上那位忽然开口。
“小影子,问你件事。”
“嗯。”
“你在那边,修的是什么路子?”
“剑。”虞小鎏答,“我师尊教的。”
“使来瞧瞧。”
虞小鎏四下看了看,折了根桑枝,把云归教的头一式落雪,平平地递了出去。剑意走到一半,树上那位嗤的一声笑了。
“架子是好架子,”她点评,“就是人太瘦,剑太软,递出去三分力,七分是晃的。你师尊教你,是照着她自己的路子教的吧?她那一路,要压得住场子才使得动。你压不住,就学了个形。”
虞小鎏不服气:“那我该学什么?”
“学水。” 沧霄散人翻身,斜倚在枝桠上,垂眸看向她,“你一身水汽,不必强求剑势刚猛。水从不以硬相争,贵在无孔不入。方才这一招,别执着于刺穿,试着渗进去 ——”
她抓过酒坛,往石桌上倒了半碗酒,指尖在酒面上一点。
“看见没有,酒往木纹里渗,不声不响。你的剑也得这么走。回头你自己琢磨。”
虞小鎏低头,看着那碗酒顺着石纹一点一点洇开,心里那点堵了许久的关窍,忽然就松了。
那一晚,虞小鎏在老桑下坐了很久。
窝棚里,小九儿翻了个身,梦里咂咂嘴。石桌上,两只粗陶碗见了底。沧霄散人喝到后半夜,哼起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哼到一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小影子。”
“嗯?”
“你身上带着潮气。”她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酒里捞出来的,“有咸味。是自江海中来的?”
虞小鎏的心跳漏了半拍。
“睡觉都能闻出来?”
“道爷的鼻子,”沧霄散人哼笑一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就算隔着万年那也是一等一的灵。”
打那夜起,虞小鎏在青丘的日子,多了一桩营生。
白日里她照旧满山走,看沧霄散人讲学,看她改阵,看她躺在青石上与族老们斗嘴。到了夜里,散人往老桑下一坐,她就从桑影里出来,两个人一张石桌,一坛酒,喝到月上中天。
狐族之间慢慢生出传言,沧霄散人近来有个古怪嗜好,常常对着一片空茫自斟自饮,兴头上便抬碗,隔空相碰。胆大的小狐崽偷偷远远张望,回来绘声绘色地讲,散人对着空凳子说话,那位置上仿佛坐了人,酒一碗接着一碗地少下去。
族老们越想越不踏实,凑到一块儿商量,前后请了好几回医官过来瞧。医官认认真真搭完脉,眉头拧了又松,最后如实回禀:散人神魂壮得吓人,别说染病,这身子骨都能一拳放倒一头牛,压根没病。
沧霄散人听了这传言,笑得直拍桌子,拍完了,当着满桌族老的面,把对面那只空碗又续满了。
“喝。”她冲空气说。
族老们的脸,一个比一个精彩。
虞小鎏在她对面落座,端起碗把酒饮尽。心底隐隐发沉,她怕沧霄散人当真神志有损,长久这般,要被狐族视作疯癫。可目光落在散人身上,那副从容无忌的样子又让她恍然,这人从来不是乱了心神,只是活得肆意,不愿遮遮掩掩。狐族越当她疯,她越疯得带劲,疯给满山看,疯得理直气壮。
夜里的老桑下,酒过三巡,话就深了。
那晚虞小鎏问她:“你的这把扇子,为什么从来不用?”
沧霄散人正躺在横枝上,闻言,把腰间的折扇解下来,举到月光里看。扇骨紫得沉静,九根,根根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像木头,倒像是什么活物的骨头养出来的。
“嘶,好问题。”她说,“可能因为这算是我师傅的遗骸?”
虞小鎏的酒碗停在半空。
“他老人家临死前,自己一根一根剁下来,叫人磨成扇骨,给我打了这柄扇。”沧霄散人的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喜怒悲欢,“他说,指骨做的扇,敲谁谁醒。往后我要是犯了浑,就拿它敲自己的脑壳。”
“你师傅……是怎么走的?”
“他啊,叛门之徒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沧霄散人合上折扇,在掌心慢悠悠转着,这话又像是再说自己,“当然是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仙门之中极富盛名的七位长老,围堵一个独自酌酒的老头,相持三日三夜。老头以一敌七,斩了四人,重创两人,余下一人匍匐乞命。老头厌他哭嚎聒噪,懒得动手,便放他逃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
“老头走得很值。一条命,换了六个半。唯独放走的那半个,后来成了我的心病。我踏遍七家门第,前六家尽数掀翻,到最后一家时,那人早已吓疯。见了我只会痴痴发笑,一遍一遍喊着爷爷。”
“那你动手了么?”
“没有。” 沧霄散人将折扇轻搭在胸前,抬眼望向月色,“疯子记不住前尘。可他往后活着的朝朝暮暮,都在替我扛着这笔旧账。我要的,本就是他记着。”
“细细想来,老头捡到我的时候,”沧霄散人忽然说,“也是个雪夜。”
“那会儿我才七岁,原本我也算是个有钱人家,可惜遭了抄家,满门尽数倾覆。下人拼死把我送了出来,一路颠沛,最后这一脉只剩我一个,流落街头乞讨。风雪裹着我,我揣着贴身带出来的半块干饼,在雪地里挪了两天两夜,饼冻得硬如顽石,身子也冻得快要僵住,栽在破庙门口,只等着一口气散掉。”
“老头路过,一身乞丐似的道士打扮,背上挎着一只破酒葫芦。他蹲下来看了我许久,我还当他要抢我手里这点吃食,抬手死死捂住。”
那夜的雪,下得没个章法。
官道旁一间破庙,门板早叫前头逃难的人劈去烧了,只剩半扇歪在雪里。供桌上积着经年的香灰,泥佛的脸叫香火熏没了,黑黢黢的,低着眼皮,看一个小丫头缩在自己脚边。
小丫头约莫七岁,破棉袄挂不住风,怀里揣着半块饼。饼冻了两天,硬得能砸开核桃,她拿两只手死死捂着,捂得十根指节青白。
满门上下,最后就剩这半块饼。
庙外有脚步声。草鞋踩着雪,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老道士进得庙来,先不看她,解下背上那只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道了声好酒。而后他才蹲下来,蹲得同她一般高,把葫芦往她鼻子底下送。
酒气先到,辣得小丫头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老道士笑了,笑得直咳嗽,骂她不识货。小丫头不理他,一双眼睛只盯着葫芦口那一缕白汽 —— 在雪夜里聚起来,又散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人,更还是没有撞见过这般带着暖意的东西。
雪落进破庙,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得没声没息。
小丫头盯着那只酒葫芦,哑着嗓子问:“酒能当饭吃么?”
“酒不能当饭吃。” 老道士说,“酒是拿命换的。你跟我走,我教你拿命换酒的本事,往后你走到哪儿,喝到哪儿,谁也抢不走。”
小丫头看了他很久,把那半块冻饼揣回怀里,站了起来。
老道士转身往庙外走,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雪地里,一双大脚印,一双小脚印,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她抬眼望着月亮,声音平平静静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酒葫芦,是从他师傅手里传下来的。他师傅的师傅,也是这么捡的他。我们这一脉,就像是江湖上的二流门派、江湖骗子,从来都是雪地里的一个人,捡下雪地里的另一个人,把怀里的酒,分他一口。”
“一门一门传下来,传到我,”她顿了顿,“传到我,就要断了。”
虞小鎏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了。
“你不收徒?”
“收什么徒。”她嗤了一声,“收了徒,便是把人拴进这笔烂账里。七家门槛我踹了六家,仇是我的,不该牵累旁人。我这一脉到我为止,挺好。”
她说得满不在乎,可她摸出那块无名牌位的时候,拇指在牌位上那柄歪歪扭扭的小扇子上,摩挲了很久,很久。
虞小鎏捧着碗,半晌没说话。
月光把桑枝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一格一格的,像谁画的阵图。她忽然觉得,这位散人身上的坏,是有来历的。那不是天生的恶,是被人一刀一刀刻出来、又被她自己盘出了包浆的狠。她坏得明白,坏得敞亮,坏得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叛出碧落宫,”虞小鎏轻声问,“也是为这个?”
“一半吧。”沧霄散人闭上眼,“老头死后,宫里把他名字从碑上磨了,罪名是离经叛道、沾染邪祟。我在碧落宫又蹲了些年,蹲明白了——那七个长老,有三个是宫里点头放出去的。”
“你就走了。”
“我没有这么傻,当然还有别的事。不过我不告诉你。”她说,“走之前,我把藏经楼最里层那堆老东西都翻了一遍,能记的全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楼里他老人家的牌位,偷出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随手抛给虞小鎏。虞小鎏接住,就着月光看。
木牌粗糙,像是随手劈出来的,上头没有字,只刻了一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扇子。
“他生前没名没姓,死了更不配有。”沧霄散人枕着胳膊,声音懒下来,“我就叫他老头。老头爱喝酒,爱管闲事,爱在雪地里光着脚跑。全天下就我一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等哪天我也没了——”
她住了口,没说下去。
桑花落了一瓣,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只空了的酒碗里。
虞小鎏把木牌递还给她,喉咙里堵得发慌。她想起自己那间漏风的西边院子,想起云归坐在石凳上出神的眼睛,想起那句“你今日的表现很好”。原来天底下的师徒,不管隔了多少年,隔了多少座山,都是一个样的。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先走,一个记着。
“小影子。”沧霄散人忽然开口。
“嗯。”
“你在那边,”她指了指天上,也不知指的是哪儿,“也有个师傅吧?”
虞小鎏的鼻子一酸。
“有。”她说,“她待我极好。”
“那就行。”沧霄散人哼了一声,把木牌收回怀里,闭上眼,“回去以后,好生待她。师傅这种东西,用一天,少一天。”
在尘囿里,日子走得比外头怪。
有时候一场酒喝完,抬头还是那轮月亮;有时候闭眼再睁开,桑花已经开败了一季。虞小鎏渐渐摸出了规律——这地方的光阴不匀称,像一匹织得时松时紧的锦,松的地方一日三秋,紧的地方秋毫毕现。
而不管光阴怎么走,它绕着转的那根轴,始终是沧霄散人。
她走到哪里,哪里的山水就是清楚的,草木有纹路,人声有热气;她不走的方向,望出去不过三里地,就成了一片温吞的雾,雾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虞小鎏有一回独自往东边走了半日,想瞧瞧青丘的边界,走着走着,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淡了,吓得她掉头就往回跑,一直跑到听得见老桑下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心口才重新暖和过来。
这座尘囿,是绕着那个人转的。
针阵固胎的法子,在第三年开了花。
先是那对失了七次胎息的道侣,第八胎,顺顺当当生了下来,崽子落地就咬了接生婆一口。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到第五年开春,青丘宫里添丁的喜讯一个月里传了四回,族长乐得合不拢嘴,下令在山门前挂起红绳,谁家添丁,就系一股,风一吹,满山的红绳浪一样地滚。
虞小鎏站在山门下,看着那一片红,想起三千年后胡九枯瘦的手指头,和那句“不添丁了”。
她如今知道了,“添丁”这两个字,在青丘不是从来就难的。是有一个人来过,把它从绝路上拽回来过。至于后来怎么又断的——中间那一截,还埋在雾里头。
小九儿长大了。
狐族的崽子长得慢,七八年过去,她才从一团红毛球长成一个能化形的小丫头。
化形化得不利索,脸蛋倒是粉雕玉琢的,一双圆眼睛,可身后九条尾巴怎么都收不回去,走路的时候像拖着九把红扇子,走两步,绊一跤。
族长让小九儿拜师,可她不肯叫沧霄散人师傅。
“你不是我师傅。”小丫头叉着腰,仰着脸宣布,“你是我家的长工。我阿爹说的,你吃了我家八年的饭,得干活抵。”
“长工?”沧霄散人斜躺在老桑上,嗑着瓜子,“行。长工今日教你布阵,学不学?”
“学!”
“学就先交束脩。”她伸出手,“去,把你阿爹床底下那坛五十年的搬来。”
小丫头蹬蹬蹬跑了。半个时辰后,族长气急败坏地追过来,满山都是他的咆哮。沧
霄散人拎着酒坛,驮着偷笑的小丫头,满树乱窜,一边窜一边喊“束脩自愿,概不退还”。
虞小鎏坐在树下,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她算着日子。这座尘囿里的光阴她已经过掉了七八年,三千年前的青丘一年比一年兴旺,灵灯一年比一年亮。可她心里那根刺,也一年比一年深——
她知道后来的事。
后来灵灯十盏里七盏点的是桐油。后来档册库的石屋落满灰,兽皮一卷压着一卷。
后来山门前再没有红绳,只有雷劈过的古桑,和一个按眉心的妖皇。
眼前笑得满山乱窜的这个人,后来连名字都没留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沧霄散人的“治理”,越发没有个治理的样子,也越发离不得。
她给练武场改了规矩。原先狐族练武,论资排辈,老的在先,小的在后。她一来,全改了,改成打擂,谁赢谁先挑兵器。老的们起先吹胡子瞪眼,上了三回擂,叫小的们撂倒两回,胡子也不吹了,回去闷头苦练,练武场的灯火,从此夜夜点到三更。
她给药房立了本账。哪味药进了多少,用了多少,用在谁身上,一笔一笔记。记到第三个月,揪出两个常年倒卖灵草的中层,她也不罚,叫那两位把这些年吃进去的差价,一两一两吐出来,吐完了,人留下,活儿照干,只是工钱减半,减半的那一半,拿去给族里的产妇炖补汤。
她最得意的手笔,是给青丘办了座学堂。
不收束脩,不论长幼,教认字,教算术,教阵图启蒙。头一日开学,满山的崽子去了个精光,老古板的族老在底下嘀咕,说狐族千百年来都是家学,哪有凑一堆学的道理。
沧霄散人蹲在学堂的房梁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接话:“千百年来你们还添不动丁呢。老黄历管什么用,管用的话,道爷来做什么?”
学堂办到第二年,狐族里考出去七个会布阵的、十几个会算账的。族长捧着名单,老泪纵横,非要把学堂命名为“散人堂”,沧霄散人听了连夜偷摸溜进去把匾摘了,换成了“桑下”。
“名字起得越大,”她踩着梯子摘匾,头也不回,“塌得越快。”
小九儿成了桑下学堂的头一名逃学生。
她逃学的套路很简单:先生讲算术,她睡觉;先生讲阵图,她画乌龟;先生叫她背书,她背着背着就变成原形,九条尾巴往课桌上一摊,装死。
每回逃学被抓,沧霄散人就拎着她到溪边“补课”。补课的内容,是两个人比赛打水漂,谁输谁回去抄书。
小九儿从来没赢过,抄书抄得爪软,抄完了还得意洋洋地跟同窗显摆,说她家的长工亲自给她开小灶。
有一回虞小鎏跟着去了溪边。
那日的日头很好,溪水碎金似的晃。沧霄散人教小九儿打水漂,教得一本正经,从选石头讲到手腕的巧劲,讲得比讲学还细。小九儿学不会,急得直转圈,九条尾巴扫得溪边的草东倒西歪。
“笨。”沧霄散人把她的手掰正,“手腕别使劲,劲儿在指尖,甩出去的时候,心里别想着赢。”
“那想什么?”
“当然是想水。”她把小丫头的手腕往下一压,“石头不是砸进水里的,是请它跳过去的。你当它是客人,它就替你多跳几下。”
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点了七下,才沉下去。
小九儿欢呼着蹦起来,蹦到一半,忽然仰头问:“长工,你怎么什么都懂?”
沧霄散人望着水面,笑了笑。
“因为我小的时候,”她说,“也有人这么教过我。”
虞小鎏站在溪边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鼻子发酸。
她想起清池。想起池水底下那些把她围在中间的长辈,想起陛下殿前那方池子。
原来天底下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有个人弯下腰,掰着你的手腕,告诉你石头是客人,水是故交。
三千年后的妖皇陛下,走在旧宫的山道上,背影沉默得像一道关死的门。
而此刻,那个背影还只是一个在溪边打水漂的小丫头,笑得一嘴白牙,尾巴上的水甩了教她的人一脸。
虞小鎏在树影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沧霄散人驮着玩累了的小九儿往回走,走到她跟前时,脚步顿了一顿。
“杵这儿做什么?”那位问,声音不高,“一脸要哭不哭的。”
“风大。”虞小鎏说。
“嗯,风大。”沧霄散人点点头,没有拆穿她,驮着熟睡的小丫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下。
“小影子。”她头也不回,“往后你也这么教她。”
虞小鎏一怔。
“教你家那个崽子。”她说,“石头是客人,水是故交。别叫人拿硬的东西灌她,灌坏了。”
她说完,驮着小九儿,哼着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走进了满山的暮色里。
那天夜里,小九儿睡了,老桑下照旧摆开两只碗。虞小鎏闷头喝了三碗,忽然问沧霄散人:“你有没有想过,往后?”
“往后?”
“几百年,几千年以后。”
“想过。”沧霄散人转着酒碗,答得痛快,“几百年后,青丘的崽子把我讲学的青石当蹦床踩;几千年后,我这点破事没人记得,桑花酿还在就行。”
“你不怕没人记得?”
“怕什么。”她嗤笑一声,“小影子,你记着,人活一世,不是活给记得的人看的。道爷今日喝了这碗酒,酒是今日的香,这就够了。几千年后谁记得谁——那是酒的事,不是我的事。”
她说着,忽然把酒碗一顿,眯起眼,看向虞小鎏。
“不对。”她说,“你今夜话里有话。”
虞小鎏心里一惊。
“你问得太熟了。”沧霄散人凑近了些,那双亮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精光,“小影子,你站在光阴外头,看得见后头的事。你今儿这话的意思——”
她一字一顿。
“道爷往后,没得好下场?”
虞小鎏握着碗,指尖冰凉。
她不能答。答了,就是改了。夙狸说过,过去改不了,看了也带不走。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得。”沧霄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自己往后一仰,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不答就是答了。”
她举起碗,对着月亮碰了碰,像碰一个看不见的故人的杯。
“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她仰头喝干,把酒碗往桌上一扣,扣出一声脆响,“道爷这辈子,从来都是先喝了再说。”
第九年的秋天。
风忽的凉了下来,漫山的叶一夜之间褪尽青绿,漫野铺成沉郁的红。
天高得发空,云走得极快,掠过山头的时候,连鸟雀都敛了啼声,远远绕着林子飞。日头看着温温软软,落在身上却留不住暖意,山间静得反常,连溪水流过石缝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孤清。
那天夜里,沧霄散人没有在老桑下摆酒,而是带着虞小鎏去了西边裂谷。一路上她走得极快,脸上那点惯常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点寒星。
“这几年,道爷闲着没事,把青丘的地脉摸了一遍。”她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裂谷那处是阵眼,可怨气不是一潭死水,它有来路,也有去处。每过一段时日,就淡下去一分——你道是为什么?”
虞小鎏摇头。
“因为有人在收。”沧霄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种地似的,种下去,养一养,再收走一茬。收走的那些去了哪儿,种的人是谁,道爷查了整整八年,今晚,是第九年。”
“你怎么知道是今晚?”
“因为道爷给他留了请帖。”她晃了晃手腕,腕上一道新鲜的血痕,已经凝住了,“我的血,他上回尝过了。这种玩意儿尝过修士的血,就跟狗闻过肉骨头似的,断不了。这几日我天天割破了在谷边上晃,他忍不住了。”
伏夜之前,沧霄散人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她把青丘外九座山的暗哨全换了位置。
原先的暗哨布在山口,她改布在半山腰的桑林里,哨与哨之间用幻术搭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处有警,处处皆知。
巡山的好手们起先不服,说祖宗的哨位传了几百年,哪能动人。她也不争,当夜扮了一回“贼”,从老哨位大摇大摆摸进山门,在族长的床头放了半坛酒,第二天,换哨的事再没人提半个字。
第二件,她给山门前后新添了七座阵。
七座阵布得不显山不露水,白日里瞧着就是几处新翻的土、几块挪了位的石头,可入夜之后,阵眼相连,把整座青丘罩进一层看不见的网里。布阵的时候她谁也不许看,只带着小九儿,一大一小在山里跑了七日。小九儿以为是在玩埋宝藏,埋得兴高采烈,回来跟同窗吹牛,说她埋的宝贝全天下没人找得着。
“不是埋宝藏。”事后小丫头这么跟虞小鎏学,学得神气活现,“长工说了,那叫'藏刀于山'。山还是那座山,可谁要是敢半夜摸进来,山就咬他。”
第三件,她去见了族长。
两个人在议事大殿里谈了整整一夜。
虞小鎏守在大殿外的廊下,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看见烛火一夜未熄,看见族长那张霜白的脸在烛光里一点一点沉下去,沉成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天快亮的时候,殿门开了。
族长送沧霄散人到丹墀下,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散人。老朽只问一句。这一局,我狐族……扛得住么?”
沧霄散人在晨光里站定,回过身。
她没有答扛得住,也没有答扛不住。她只是抬手,替老族长把肩上落的一夜烛灰掸了。
“族长,”她说,“你们狐族的命,打从桑花里开出来的那一日起,就不是交给别人扛的。”
“往后我不在,阵在。阵要是也没了——”
她笑了笑,露出那副熟悉的、没正形的痞相。
“那就再造。崽子们都学着呢。”
族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长长一揖,揖到尘埃里。
沧霄散人没躲,受了他这一揖,然后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她说,“回去吧。今夜道爷还有事,别叫人跟着。”
她走下丹墀,晨光从她背后漫上来,把那身邋邋遢遢的道袍,照出一层淡金的边。
她们在裂谷上方的老桑里伏下来。
夜一点一点沉下去。谷底那几茎半死不活的草一动不动,连风都绕着道走。虞小鎏趴在横枝上,大气不敢出。沧霄散人倒好,趴在旁边,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嗑得极轻,壳全收在掌心里。
三更天,瓜子停了。
谷底来了个东西。
它穿着青丘巡山人的服饰,灰扑扑的,从雾里走出来,走得不快,可姿势说不出的别扭——手垂得太长,膝弯打得太直,一步一步,像提线吊着的偶。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线,照见它的影子。
虞小鎏的呼吸停住了。
人立在地上,影子盘在地上。那影子不是人形,是一条极粗极长的蛇,盘成一圈,蛇头高高昂着,信子一吐一吐。
那东西走到谷边,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进石缝里,捻了捻,放在鼻下闻了闻。
然后它张开嘴,从喉咙里,一丝一丝地,吐出新的灰气来。
灰气贴着石缝往下钻,钻得极熟练,像回家一样。
“收租的来了。”沧霄散人在虞小鎏耳边吐出四个字,下一瞬,人已经从树上掠了下去。
她人在半空,袖子里滑出一截乌黑的锁链,链身细而沉,环与环咬得密不透风,尾端一弯镰刀,镰刃在月光里拉出一道雪亮的弧。
那东西反应快得不像话,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爪。
沧霄散人不躲。锁链抖开,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蟒,先缠腕,再缠肘,最后缠上脖颈,她借着下坠的势子一收一绞,整个人已经落到了那东西背后,膝盖顶住后心,锁链收了三匝。
“跑什么。”她声音还是懒的,手下却稳得吓人,“八百里外放狗,狗链子在谁手里,道爷今日就想见见。”
那东西在她手里挣扎,力气大得反常,骨节咯咯作响,反手来抓她的腕子。沧霄散人腾出一只手,并指在它后颈某处一按,那东西顿时僵住了,从头到脚,像被抽了筋。
“扒了皮看看。”她两指一勾,挑开那东西的后领。
虞小鎏从树上落下来,凑近了一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衣领底下没有人。
没有血肉,没有骨头,腔子里塞着一兜盘得整整齐齐的蛇蜕,蛇蜕中间裹着一缕灰气,灰气里,一双眼珠似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转过来,对上她的脸。
它在看她。
“哟,还养着个小的。”一个声音从蛇蜕里渗出来,又冷又滑,每个字尾音都带着一点嘶声,“青丘的客人,真是好兴致。”
那双眼珠越过沧霄散人的肩,直勾勾地钉在虞小鎏身上。
“连那位都请来了。”
沧霄散人的手腕一沉,锁链又收紧一匝,把蛇蜕勒得簌簌作响。
“嘴挺欠。”她声音冷下来,“我问你答。谁种的东西?”
蛇蜕里传出一阵笑,笑声不大,笑得那缕灰气一荡一荡。
“道长是聪明人。”它说,“聪明人该知道,这潭水深得很,蹚到一半就想上岸,是要淹死的。”
“道爷从小水性好。”
“是么。”蛇蜕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那道长可要小心了。水底下,可不只有我们。”
话音落,那缕灰气猛地一涨。
沧霄散人反应极快,拽着虞小鎏的衣领往后一甩,自己翻身掠出三丈。蛇蜕在她手里炸开一团幽绿的火,火光不烫,反而冷得刺骨,眨眼间把一兜蛇蜕烧得干干净净,只剩半枚鳞片,当啷一声,落在石头上。
绿火灭了。
谷底死寂,连虫声都没有。虞小鎏趴在三丈外的草里,心脏擂鼓似的撞,撞得肋骨生疼。
沧霄散人走回来,蹲下身,用锁链的尾端把那半枚鳞挑起来,就着月光看。
鳞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焦了,可鳞面上那些纹路还看得清——不是寻常蛇鳞的网纹,是一圈一圈的、近乎螺旋的旧纹,纹路深得像刀刻,摸上去,隔着锁链都透出一股阴冷。
“蛇老了。”她盯着那圈纹路,忽然低声说,“老了,是要长角的。”
“长角?”虞小鎏撑起身子,“蛇长什么角?”
“龙角。”
沧霄散人站起身,把鳞收入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虞小鎏看见她握着锁链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小影子。”她说,“你知道蛇蜕皮,蜕到第一千次,叫什么吗?”
虞小鎏摇头。
“叫走蛟。”她望着谷底那几茎焦黑的草,声音平得反常,“蛟再走一步,就是龙。这潭水底下养的,不是蛇。”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虞小鎏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丹霞谷地宫那根两人合抱的龙柱,想起柱身上层层叠叠的雕刻,想起明徽瘫在地上时的脸。
蛇不在窝里,蛇在人堆里。
而三千年前的这个夜里,有人隔着八百里,管那东西叫——我们。
回青丘的路上,沧霄散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一路捏着那半枚鳞,捏到进城门,才开口,说的头一句话是:“它的眼睛,方才落在你身上。”
虞小鎏心里一沉。
“青丘的客人,‘连那位都请来了’。”沧霄散人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目光沉得少见,“它看得见你。小影子,道爷早跟你说过,看得见你的,不止我一个。”
“那怎么办?”
“怎么办?”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坏又冷,“它看见你了,就等于它也看见我了。往后它再派东西来,来的就不是收租的,是灭口的。道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惦记。”
她把那半枚鳞举起来,对着日头晃了晃。
“它说,水底下不只有他们。这话道爷信。所以道爷要往南边去一趟,亲眼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还沉着些什么。”
三日后,沧霄散人下山了。
下山那日,全青丘都来送。族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一炷香。小九儿挤在人堆最前头,九条尾巴绷得笔直,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拽得指尖都白了。
“说好了,”小丫头仰着脸,眼睛红着,声音却硬,“腊月之前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把你藏在老桑后头的酒全喝了。”
“你敢。”沧霄散人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道爷的酒坛底下刻着数。少一坛,回来罚你抄阵图一百遍。”
“那你早些回来数。”
沧霄散人看了她两息,忽然蹲下身,替她把歪掉的领口抻平了。
“在家听你阿爹的话。”她说,“阵图每日画一张,画不好,回来连本带利地罚。”
她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山。走出老远,才抬手挥了一下,也不知是挥给谁看的。
虞小鎏跟着她,一路向南。
出了青丘的地界,尘囿照旧跟着她走。山河在她脚下铺展,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清楚的。虞小鎏这才彻底信了夙狸那句话——这座尘囿是为她备的,也是绕着这个人转的,这个人走到哪里,这座囿,就铺到哪里。
南边越走越热,越走越湿。
过了大江,山林一层叠着一层,密得日头都照不进去,林间常年笼着瘴气,紫的绿的,贴着地皮流。沧霄散人拿桑枝削了两片叶子,一片自己含着,一片隔着玉髓渡给虞小鎏,含住了,瘴气就近不了身。
“十万大山。”她站在一处垭口上,指着底下茫茫的绿,“蛇虫的老窝。南疆的妖不管人族的闲事,人族的宗门也管不了南疆的妖,两下里隔着瘴气,各过各的。道爷这块鳞,”她拍拍怀里,“出了山海关,就是张废纸。进了这十万大山,才是张帖子。”
她们在山里的妖市落了脚。
妖市开在一片烂泥塘上,棚子搭得东倒西歪,卖什么的都有,南珠,蟒骨,会说话的鹦鹉,泡在坛子里不知是死是活的蛟蛹。沧霄散人在最破的一间酒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米酒,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鳞,搁在桌上。
酒棚老板是条老鳄,眼皮耷拉着扫了一眼,浑身的鳞甲忽然全立了起来。
“客官哪来的?”
“捡的。”沧霄散人端起米酒,“哪儿能捡着整的?”
老鳄盯了她半晌,压低嗓子:“整的捡不着。整的都在泽底下压着,压了不知多少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前些年,泽里翻过一回水。老辈们说,是那位翻了个身。”
“哪位?”
“说不得。”老鳄的脖子缩了缩,“说了名字,它今夜就到你梦里来。客官是外乡人,听老朽一句劝,看完了热闹就回吧。这潭水,深,底下沉着的东西,醒了。”
“醒多久了?”
“断断续续,”老鳄伸出三根爪指,“约莫三百年。”
沧霄散人捏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三百年。西边灵脉动一回,也是三百年。泽底下那位翻一回身,青丘的地脉就动一回,动完,狐族的摇篮就空一茬。一来一往,严丝合缝。
她把碗里的米酒喝干,搁下一小块灵石,起身走了。
出了酒棚,沧霄散人没有直接回去。
妖市的夜比白日更热闹。她带着虞小鎏在烂泥塘上的棚子间穿行,七拐八绕,停在一座最大的竹楼跟前。竹楼里灯火通明,划拳声、骂声、笑声混作一团,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蛇皮,在夜风里啪啪地响。
“船帮的地盘。”沧霄散人压低声音,“南疆水路十万条,一半在他们手里。大泽南岸那个渡口,船是人族的船,可走船的码头,是他们的。”
“你要进去问?”
“问?”她嗤了一声,理了理道袍,抬脚就往里走,“道爷像是会问话的人么?”
她不像。
她进了竹楼,往正当中那张最大的桌子跟前一站,抬手就把酒坛子拍在桌面上,拍得满楼皆静。
“听说你们这儿,”她环视一圈,嗓门不大,却字字砸得清楚,“有个最能喝的?”
满楼的妖面面相觑。桌子后头,一条膀大腰圆的蛟族汉子站起来,一身横肉,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金链子,眯着眼打量她。
“人族?”
“路过的。”沧霄散人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道爷同你赌。你赢了,这坛三百年桑花酿归你,道爷再白给你磕三个头。你输了——”
她顿了顿,咧嘴一笑。
“答道爷三个问题。”
蛟族汉子盯着那坛酒,喉结滚了滚。南疆的妖,没有不知道桑花酿的,更没有忍得住三百年陈酿的。他把金链子一撸,往桌上一拍。
“喝!”
那一架斗了整整一个时辰。
竹楼里的妖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押注的喊声一波高过一波。蛟族汉子是海量,一坛接一坛地灌,灌得满脸赤红,拍桌子瞪眼。沧霄散人稳坐不动,一碗接一碗,喝得斯文,喝得匀称,喝到后头,脸不红,气不喘,只有那双眼睛,越喝越亮,亮得满楼的妖心里发毛。
第二十七碗,蛟族汉子晃了三晃,一头栽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蹦。
满楼死寂。
沧霄散人放下酒碗,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冲着满楼的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近乎欠揍。
“承让。”
她把那汉子拎起来,拖到门外烂泥塘边,拿凉水泼醒了。汉子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瘫在泥里,冲她直摆手。
“问……问吧……”
“头一个。”沧霄散人蹲下来,“大泽南岸的渡口,半年前停了条人族的船。谁的船?”
“不……不知道名号……”汉子喘着气,“只知道是人族宗门的船,挂的旗子,是面八卦旗……”
“八卦。”她眯起眼,“哪家?”
“不认得……只知道那船上的人,个个蒙面,出手阔绰,包了三回船,回回都往泽心里去……”
“第二个问题。”她竖起两根手指,“他们进泽心,做什么?”
“送东西……”汉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里透出惧色,“用黑布裹着的、长条的东西……有一回布叫风掀了角,我们有个弟兄瞧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
“那是一截……一截骨头。雪白的,比人还长的骨头。”
虞小鎏站在竹楼的阴影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三个问题。”沧霄散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那条船,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下个月圆……”
她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灵石,丢进汉子怀里。
“赏你的。”她理了理道袍,转身走进妖市的灯火里,“往后这条船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叫第四个人知道道爷问过——”
她顿住脚,回头,笑了一下。
“你就当方才吐的,是你的舌头。”
走出半条街,虞小鎏才追上她。
“月圆。”她飞快地说,“只有半个月了。”
“嗯。”沧霄散人应了一声,步子不停,“所以道爷改主意了。不能在这儿守。下个月圆之前,得先回青丘。”
“回去了,这船怎么办?”
“记下来。”她说,“船跑的线、月圆的日子、骨头的去向,全记下来。道爷如今不是一个人,青丘一山的崽子都叫道爷喂熟了,道爷在哪儿,棋就在哪儿下。”
她嘴上说得硬气,可虞小鎏看见,她路过妖市卖糖人的摊子时,停了一下,买了一支糖捏的小狐狸,红彤彤的,九条尾巴。
她把那支糖狐狸,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出了酒棚,她又去了泽边。
大泽一眼望不到边,黑沉沉的水,水上浮着终年不散的雾。
头一日,泽面是死的。
虞小鎏是水族,水于她,本该是天底下最熟稔的东西。清池的水是温的,会哄人;冥河的水是冷的,会咬人。可这方大泽的水,两样都不是。它就那么黑沉沉地摊着,一眼望不到边,水面上连一丝活气都没有,风从上头走过,都走得踮着脚。
她蹲下来,指尖悬在水面三寸上,试了三回,没敢落下去。
“别碰。”沧霄散人在三步外布阵,头也不抬,“这水认生。”
“它不是死的水。”虞小鎏低声说,“死的水我认得。它是……屏着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把整片泽的水都按住了,按得严丝合缝,一丝都不许它自己动。”
沧霄散人布阵的手停了一停,抬眼看她。
“继续说。”
“水底下有呼吸。”虞小鎏闭着眼,循着血脉里那点水族的本能往下沉,沉到极深极黑的地方,“很慢,慢到几百年才换一口气。可这口气太大了,大到整片泽的水,都跟着它一涨,一缩。”
她睁开眼,脸色发白。
“整座大泽,是它的一床被子。”
沧霄散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亮。
“好。”她说,“道爷带了个活罗盘。”
当夜无事。
第二日,雾起了。
雾气从泽心漫出来,白茫茫地压到岸边,十步之外不见人影。沧霄散人把腕上那半枚鳞解下来,悬在阵眼上。白日里,鳞上的螺旋旧纹是暗的;入夜之后,纹路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幽幽的绿,像一只在雾里睁开的眼。
后半夜,虞小鎏听见了那个声音。
隔着不知多深的水,隔着不知多厚的泥,有一种钝钝的、绵延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从泽心传过来。那声音不响,可它贴着地皮走,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像一座山在水底下翻身,蹭痒。
她抱紧膝盖,一动不敢动。
沧霄散人坐在阵边,提笔,在一卷兽皮上记。记一笔,看一眼泽心,再记一笔。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个正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怕了?”她没回头,问。
“怕。”虞小鎏老实答。
“怕就对了。”她笔不停,“这种东西,不怕它的人,都喂了它。记着这声音。往后你在你那边,若是也听见水底下有这种磨牙的动静——”
她搁下笔,转过头,隔着火光看虞小鎏。
“跑。头也别回地跑。”
第三日,雾散了。
第三日夜里,泽心的水翻了一次,翻得不凶,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个身,又睡了。
那一瞬,她腕上的半枚鳞,纹路全亮了,亮成幽绿的一圈。
同一瞬,虞小鎏胸口的玉髓,猛地一烫。
不是共鸣。是另一头,有什么东西,隔着万重山水,朝着她这边,远远地嗅了一下。
虞小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出。直到泽心的水重新平下去,那一下嗅探的意味才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有过。
沧霄散人站起身,把鳞收回怀里,脸上看不出神色。
“回家。”她只说了两个字。
回程的路上,她的话比来时更少了。走了七八日,过了大江,她才重新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影子,道爷把这趟的东西拼起来了。”
“拼成什么了?”
“泽底下睡着一个老的,三百年翻一回身。翻一回,青丘的地脉就乱一回。有人族的修士挂着八卦旗,替它运骨头进泽心,运的什么骨头,道爷猜不出,也不敢猜。”她望着北边青丘的方向,眼睛眯起来,“蛇在人族的地界有接应,接应它的人,是名门正派的船。”
回到青丘,正是腊月。
山门前挂满的红绳叫雪打湿了一半。小九儿站在山门下,裹着件半旧的斗篷,九条尾巴在雪地里铺成一小片红云。她等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少日,眉毛上结着霜,看见山道尽头那个趿着鞋的影子,先是一愣,随即撒开腿就跑,跑得斗篷都飞了。
“你还知道回来!”
沧霄散人弯腰,由着那团红影炮弹似的撞进怀里,把她颠了颠。
“沉了。”她点评,“看来道爷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没少吃。”
“我想你想得一天吃五顿!”
“好志气。”
满山都笑了。族长拄着杖站在山门下,老脸上的褶子全舒开了。虞小鎏跟在最后,看着这一山的热闹,看着雪地里那一大片红云似的尾巴,忽然觉得眼睛发胀。
她想起三千年后的山道。那条山道上没有雪,没有人,只有一个提着狐火走在前头的背影,回头问她,眼睛怎么红了。
接风的宴席摆在议事大殿前的空场上,满山灯火,雪都叫烤化了。
小九儿挤在沧霄散人身边,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斟酒,忙得九条尾巴团团转。转到第三圈,她忽然停住了,鼻尖动了动,偏过头,朝着身边的空位子嗅了嗅。
“长工。”她扯扯沧霄散人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又闻见了。”
“闻见什么?”
“咸味儿。”小丫头指指身旁的空位,眼睛亮晶晶的,“你走之前那一晚,就是这个味儿。你回来了,它也回来了。”
沧霄散人捏着酒盏,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空”位子。
虞小鎏坐在那儿,呼吸都不敢出。
“哦。”沧霄散人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那是道爷的朋友。”
“朋友?”小九儿的尾巴全竖起来了,“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看不见的才是朋友。”她给小丫头碗里夹了块肉,堵她的嘴,“看得见的那叫同僚,叫亲戚,叫债主。看不见的,惦记着你,又不占你地方,多好。”
小九儿似懂非懂,抱着碗想了半天,忽然朝着那个空位子,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那你好呀。”她奶声奶气地说,“你是长工的朋友,就是我小九儿的朋友。我叫小九儿,你可以叫我小九。”
虞小鎏坐在那儿,看着那张仰起来的、粉雕玉琢的小脸,喉咙里堵得生疼。
她抬不起手,应不了声,只能学着她的样子,也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礼。
沧霄散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边,忽然弯起眼睛,笑出了声。
“她说她应下了。”她随口翻译,“还说,你这只崽子,比她想的好看。”
“真的吗!”小九儿高兴得尾巴直摇。
“假的。”
“你——”
当夜,接风的酒喝到三更才散。
人散尽了,老桑下又只剩她们两个。沧霄散人躺在横枝上,小九儿团在她肚皮上,睡成了一小团。雪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桑枝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粗陶碗的碗沿上。
“小影子。”沧霄散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趟出去,道爷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青丘这潭水,我一个人,守不完。”
虞小鎏捧着酒碗,没有接话。
“泽底下那位,三百年翻一回身。渡口那条船,半年嵌一回符。这两件事隔着十万八千里,可它们踩着同一个点儿。”她望着头顶落雪的天,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痞气,只有一片沉沉的亮,“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仇家的事。这是一盘下了不知多少年的棋。道爷如今站在棋盘上,看得见的那几枚子儿,枚枚都比道爷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笑了一声,“下棋呗。道爷别的不会,掀棋盘的力气有的是。”
她把胳膊枕回脑后,闭了闭眼,忽然又说。
“小影子,你答过道爷,你是来找答案的。找到一半了?”
“一半。”
“另一半呢?”
虞小鎏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窝棚里那团熟睡的小红影。
“在后头。”
“那就看到最后。”沧霄散人说。
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叫雪声盖过去。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虞小鎏耳朵里。
“看到最后,”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望着别处,声音平平静静的,“替我记着。”
虞小鎏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抽紧了。
她知道。这个躺在雪里、哼着跑调曲子的人,知道自己没有“最后”。她不知道是从哪一日开始知道的,也不知道她知道多少,可她说“替我记着”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在说今晚的雪真大。
“你——”
“别多问。”沧霄散人抬手,把腰间那柄紫萝骨扇解了下来,举到雪光里。
九根指骨磨成的扇骨,紫得沉静。扇尾那块玉髓,紫得浓艳,此刻正贴着她的掌心,细细地、绵绵地亮,一亮一灭,像睡着了的什么,正在做梦。
“它最近老做梦。”沧霄散人看着那块石头,忽然低声说,“做梦做得厉害。梦里有个人,隔着三千年,陪道爷喝酒。”
她侧过脸,冲虞小鎏笑了一下。
“你说巧不巧,小影子。道爷这块石头,三千年了,从没做过这样的梦。”
虞小鎏坐在雪里,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胸口的玉髓烫得发沉,同扇尾那块,隔着三千年,隔着一整个尘囿,隔着她们两个,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两颗在黑暗里认出了彼此的心。
雪落得更大了。
第二日一早,沧霄散人把小九儿拎到了老桑下。
小丫头一夜没睡好,眼睛还肿着,进来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屁股往石凳上一坐,尾巴全耷拉在雪里。
“长工。”她闷声说,“你骗我。你说腊月之前回来。”
“道爷腊月回来的。”沧霄散人把怀里那支糖狐狸摸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腊月三十,踩着点儿回来的,一日都没差。”
糖狐狸叫怀里的热气焐化了半边,九条尾巴糊成了五条,红彤彤的一坨,看着滑稽。小九儿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抢过去,嗷呜一口咬掉半个头,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化了。”她口齿不清地哭。
“化了也是九条尾巴。”沧霄散人伸手,把她脑袋上的雪揉掉,“道爷数着呢。”
小丫头哭得更凶了,哭完了,把剩下半支糖狐狸往怀里一揣,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了,说要拿蜡封起来,存一辈子。
“存什么一辈子。”沧霄散人嗤她,“糖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存的。来,道爷今儿教你一个新阵。”
“不学。”
“学不学?”
“……学什么?”
“护山阵的阵胆。”沧霄散人在雪地里画了七道线,线线相连,结成一座小阵,“前日埋的那些宝贝,是他们的骨。今日这个,是他们的心。阵胆在这儿,”她指尖点在阵心,“全青丘的阵,都从这一点生出去。你记着这个位置,记死了,往后谁来问,都不许说。”
小九儿盯着那座阵,忽然仰起脸。
“你要出远门?”
沧霄散人的指尖停了停。
“不出。”她说,“道爷就在青丘,哪儿都不出。”
“那你为什么教我阵胆?”小丫头的眼睛红了,“先生都还没教到那儿。你一次教完,是想往后都不教了吗?”
老桑下静了一静。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雪地里那座阵上。
“小九儿。”沧霄散人蹲下来,同她平视,声音放缓了,“道爷教你东西,是叫你长本事,不是叫道爷跑路的。跑路的教什么,跑路的光拿东西。你记着,往后教你东西的人,都是打算留在你身边的人。”
“真的?”
“道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月骗我喝了黄连水。”
“……那是药。”
小丫头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蹲回雪地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描那七道线。
虞小鎏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这一大一小,看着那个总没正形的人,蹲在三尺高的阵图前,一根线一根线地教,教得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
她忽然明白,这位散人不是什么都不会怕。
她怕的,是来不及。
那一夜的后来,虞小鎏是怎么睡着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周身的光阴忽然一松,像一匹织紧了许久的锦,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线。
老桑、雪、石桌、窝棚里那一大一小两串呼吸,都开始变得稀薄。
她心里一慌,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恍惚里,她听见沧霄散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带着那股没正形的懒劲儿。
“小影子,往前走。”
“别回头。”
再睁眼时,桑花照旧开着,漫山红紫。
可虞小鎏第一眼看见的,是山门前的那片灵灯。
千盏灵灯,熄了足足三百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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