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故丘 这个人,是 ...
-
离开石坳后,虞小鎏给自己戴好了一张名为笑脸的面具。
狐族的队伍行走在南下的山道上,胡九佝偻着背凑过来,第几回问她饿不饿、冷不冷、脚累不累,她每一回都弯起眼睛答“好着呢”,尾音还得翘起来,翘得刚刚好,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垮。
胡九盯着她看了两秒,叹口气,缩回去。
狐族千年的眼力,哪能看不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水囊烤热了再递过来。
虞小鎏捧着温乎的水囊,垂着眼。
不敢不笑。
一笑,大家只当她缓过来了,夙狸不多问,胡九不多愁,队伍里那些毛手毛脚的小狐侍从也敢凑近了跟她讨人间的零嘴方子听。
她若垮了脸,这一队人马都得跟着提心吊胆,连走路都放轻。
她已经连累得够多了。
夜里的梦不肯放过她。
闭上眼,先是炭火的暖,是那句贴着耳根落下来的“我的小鱼”,是唇上生涩又郑重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软;紧接着画面一翻,漫天大雪,剑光,大片大片的红,那双没有她的眼睛。
她每回都在同一个地方惊醒,醒来看着陌生的山岩,攥着衣襟喘半天,再一点一点把笑装回去。
那柄剑是什么,那个人是谁,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前一夜宿营,她蹲在篝火边上,跟胡九讨了纸笔。
她想给师尊写封信。哪怕送不出去,写一写也是好的。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先写了“师尊”两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写什么呢?写写我其实每一天都想回去,可是我不敢?
写写那天在石坳,我说了“别碰我”?写写幻境里那句“出去就问”,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眼睛?写写那句对不起,我欠了你一路,越欠越多,多到了张不开口的地步?
她提着笔,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最后,哪一句都落不下去。墨在笔尖上干了,凝成一小点黑。
她蹲到篝火快熄了,纸上还是只有那两个字。最后她把纸折成小方块,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写不出的话,先存着。存到哪天她不怕了,再当面说。
“小主子。”走在前头的胡九忽然回身,朝山道下方一指,“过了这道梁,就进了咱们妖族的地界了。”
虞小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山梁那头的天,霎时就变了颜色。
人间那侧天光清寡,妖境这侧却笼着一层暗红的霞,霞光底下,山川的轮廓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活气,石头像在打盹,老树像在伸懒腰,连风都是懒洋洋的。
他们是从直接从山脉之中直入妖境。
队伍刚过地界碑,道旁就蹿出七八条大大小小的影子,拦在路中。
虞小鎏心头一紧,手已经按上剑柄。
为首的影子往前一扑,落地化成个独眼的老獾精,抱着一坛酒,咧开豁牙的嘴。
“可是陛下的仪仗?老儿我守在这破碑三百年,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老獾精便是这道口子最可靠的守备军。
“是老獾头!”队伍里的小狐侍从欢呼一声,呼啦啦围上去抢酒坛。
胡九在一旁笑骂:“三百年前你就赖在这碑下装死,如今还赖着。”
“赖着好哇,赖着有酒喝。”老獾精把酒坛举过头顶,任小狐们叠着罗汉去够,独眼一转,落到虞小鎏身上,忽然压低了嗓子,“这位就是小主子?”
虞小鎏扯出笑来,福了一福:“老丈好。”
“好,好,好。”老獾精连说三个好,独眼里水光一闪,随即别开脸去嚷,“都让让,挡着道了!小主子头一遭回家,你们这群崽子就这么迎的?滚回镇上去,叫他们把灯都点起来!”
小狐侍从们嗷的一声作鸟兽散,顺着山道往下狂奔,跑得尾巴都炸开了。
胡九咳了一声:“小主子别见怪,他们野惯了,心是好的。”
“不见怪。”虞小鎏望着那群跑远的毛茸茸背影,眼睛弯着,“怪好的。”
是真的怪好的。她心里想。好得她鼻子发酸。
这些人什么都没问她。不问她为什么回来,不问她身上的伤,不问她跟着的那位仙长去了哪里。他们只是把酒坛举高,把灯点起来,把三百年没换过的老獾精从碑底下刨出来,欢天喜地地告诉她:回家了。
她何德何能。
入界后的第一个集镇,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喧闹着。
那镇子瞧着古里古怪,街口的灯笼会说话,见了生人便扯着嗓子报家门;摊子上有卖“千里眼”的,竹筒里装一颗琉璃珠子,摊主赌咒发誓说能看穿三十里外的母狐狸洗澡;还有个卖狐火的,一团一团封在陶罐里,买回去能当三年的灯使。
虞小鎏跟着队伍穿过长街,一路被塞了满怀的东西。烙得焦香的杂粮饼,包着蜜渍果子的油纸包,还有个穿开裆裤的小狐崽,颠颠地追了她半条街,就为了往她兜里塞一颗捂得温热的鸟蛋。
“拿着拿着,自家鸡下的!”
“姑娘面善,下回来还找你婶子买饼!”
她被这股不由分说的热络裹在中间,脸上的笑一度差点挂不住——不是装不下去,是太真了,真得她心口发疼。人间的镇子她走过不少,离了清池在外行走那些年,街面上的日子过久了,头一桩记住的是低头,第二桩是防人。这里的妖不长那根筋,他们的好是摊开来给的,不称斤两,不问来路。
夙狸走在前头,忽然停下,侧身让过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熊妖,回身时瞥了她一眼。
“小鎏怎么眼睛红了。”
“日头晒的。”虞小鎏仰起脸,让阳光明晃晃地铺在眼睛上。
夙狸看了她一会,终究是没拆穿,伸手从那堆满怀的吃食里拈了颗蜜渍果子,丢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上,她走在夙狸身侧,斟酌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陛下。”
“嗯。”
“幻境里的事……”她盯着脚下的路,“那一剑。你知道多少?”
夙狸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九条尾巴拢在斗篷底下,步履不疾不徐。
“本座织的网,照人不照己。”她道,“你看见的,出自你自己的心底。本座只知道结果,不知道画面。”
“我自己心底的?”虞小鎏牵了牵唇,没牵住,“我心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师尊她从来没有——”
她刹住了。
从来没有伤过我。这句话她说过,在云归面前说的,说得斩钉截铁。可此刻再说一遍,尾音却无论如何都落不稳。
夙狸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你想问的本座答不了。”她说,“不过到了青丘,有些东西,你或许能自己找到答案。”
“什么东西?”
“到了再说。”
虞小鎏识趣地闭了嘴。狐族的这位陛下肯说到这里,已经算透了口风,再问,就只剩沉默了。
这村子是青丘前的最后一道口。
她抬头望向前方。
暗红的霞光尽头,群山的怀抱里,隐隐约约现出一带连绵的屋脊与灯火。
青丘就在其中。
镇厄关的校场上,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云归回来的时候,陆岓正在点验伤亡。窄峡一战,接应的军士折了十一个,抬回来的甲胄堆在辕门内侧,结着黑红的冰碴。
“裴寻涧呢?”云归问。
陆岓朝后营抬了抬下巴,脸色复杂:“关着呢。你走后他整队要撤,被我拿你留下的令牌压住了。那队追兵的去向,我逐一问过,没人说得清是谁下的令。”
“说得清的人才可怕。”云归解下佩剑,“他认得清。”
陆岓接过剑,掂了掂,欲言又止。
“问。”
“那位……虞姑娘呢?”陆岓斟酌着字句,“我听接应的弟兄说,窄峡里你们分明是会合了的。”
校场上风卷着雪末子打旋。云归望着那堆结着黑红冰碴的甲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走了。”
陆岓一怔:“走了?”
“她回故里了。”云归说,“我会把人接回来的。”
她说得平平常常,陆岓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位长老周身的气压,比帐外那场雪还低。他识趣地闭了嘴,抱着剑退开了。
云归没有回帐,先在辕门内侧那堆甲胄前站了一炷香,亲手把每一副甲上的名牌解下来,拢在一处,交给文书誊清册,再逐个亲笔写了抚恤的书信。文书在边上磨墨,磨着磨着,不敢抬头。
当日午后,三封传讯自镇厄关飞出去。
一封八百里加急进京,陈明窄峡伏击与军中内鬼之事,请朝廷定夺裴寻涧的处置;一封去渡厄宗,问乌岑移交之后的审讯进展;最后一封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压了一道霜纹,往西南方向去了。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是她在赌。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没有称呼,没有具名,只说人到了妖境,伤未愈,心事重,烦请看顾。她不确定妖境里那位陛下肯不肯卖这个人情,甚至不确定这封信递不递得到。可她还是写了。
霜华剑镇得住千军,镇不住一个背对着她走远的人。能为虞小鎏做的,如今只剩这些。
陆岓回帐前,补了一句:“乌岑前日已由渡厄宗的人押回去收监,供状副本存在关内。他那条线,算是钉死了。”
“钉死的是明面上的。”云归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暗处的还在跑。”
诸事料理停当,天也黑透了。
后营的囚帐里,裴寻涧一身赤铜甲未卸,端坐在毡上,听见帐帘响动,抬眼。
“云长老。”他先开了口,神色坦荡得近乎漂亮,“劳你亲自来。”
云归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
“窄峡第二道网,玉髓志在必得。”她说,“驿馆里,你的人说的。”
裴寻涧的眉峰动了一动,随即恢复如常:“证据呢?”
“没有。”云归答得也干脆,“所以我今日不拿你。”
裴寻涧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自今日起,你麾下调不动一兵一卒,通关文牒、军令副印,全部交回陆岓手上。”云归看着他,“你可以赌,赌你背后那位,肯不肯为你一个弃子,同浮云玄宗翻脸。”
裴寻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云长老比我想的要狠。”他说,“我以为你这样的人,眼里只有剑。”
“我眼里只有人。”云归转身掀帘,“剑是为她们拔的。”
帐外风雪扑面。她站在辕门下,摊开右手,看着指尖那几道淡青色的纹路。
又深了。
凡躯的死劫顺着血脉一点一点往上爬,不疼,不痒,只是凉,凉得极有耐心。
她攥了攥拳,把手收回袖中。
或许,这就是她的道。
当夜,她一个人出了关,往冥河边去了一趟。
冥河的水黑沉沉的,流得极缓,河面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她在岸边蹲下身,解下随身的水壶,汲了满满一壶。
陆岓提着灯笼追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把壶口一层一层封死。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几变:“长老,这水——”
“我清楚。”云归把水壶挂回腰间,“关上的事,交还给你了。”
第二日天没亮,她就动身了。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一骑一剑,往浮云玄宗的方向去。
夙狸那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空冥织幻从不凭空捏造,它只照见心里本就有的东西。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你的。
小鎏看见的那柄剑,从何而来?
识海里那些属于青女的记忆安静地伏着,霜雪的神殿,渊底的红影,半句诗。她翻遍每一寸,没有雪原,没有剑光,没有那双漠然的眼睛。
记忆里没有。
可她不敢信这个“没有”。记忆缺了多少,她自己最清楚,缺掉的地方黑黢黢的,谁也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从前有一个法子,她不敢用。
如今敢了。
石坳那一夜,小鎏隔着狐火留了话,等哪天她能告诉她,那柄剑是什么。这个答案,她来寻。
五日后,云归回到浮云玄宗。
山门下当值的弟子迎出来,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见这位出关以来没回过几趟宗门的长老,下了回山的第一道令。
“封后山。”她说,“自今日起,后山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逐出山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缘故。云归已经拾级而上,霜华剑的剑穗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后山荒了上千年,乱石杂草,人迹罕至。云归在半山那片平崖上站定,抬手,布下结界。
结界落成的那一刻,崖上便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
霜雪自生自灭,落了又积,积了又落,一夜之间,崖上的草木石岩全叫霜花裹了进去,连风都是冷的。
整座后山成了一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霜天,宗门里没人知道长老在里头做什么,只知道那片霜雪落起来就不停,靠近三丈之内,便冻得人生疼。
云归盘膝坐在霜雪的正中央,解下腰间那只水壶,搁在面前的雪里。
冥河水在壶中沉沉地晃了一下。
业障至阴至浊,蚀骨蚀神,寻常人沾上一滴,便要大病一场。
可它另有一个用处——它凿得动血脉最深处的门。青女的记忆伏在她的识海深处,温吞,安静,油盐不进,寻常的法子掘不动它分毫。
拿业障去逼。逼这具凡躯里的神格醒过来,自己开口。
这法子等于拿命撬门。门后头有没有她要的东西,撬门的人剩不剩得下命,都没有人担保。
云归拔开壶塞,仰起头,把第一口冥河水咽了下去。
仰头的时候,她的颈线拉得笔直,从下颌到锁骨,像一弯绷紧了又舍不得断的弦。
冰水入喉,随即化作一线阴寒,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所过之处,经脉一寸寸收紧。她坐在霜雪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只有握着壶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泛起青白,腕骨在袖口底下绷出两道清棱的痕。
一线水迹从她唇角漏下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栗。
冷汗未及渗出,便在鬓角凝成了细小的霜粒。霜粒越积越多,把鬓角压得沉下去,她就那样顶着,像顶着一头不合时宜的白。
唇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业障在她体内翻搅。阴寒行至心口,撞碎了,碎成千千万万根细针,扎进四肢百骸。她的指尖在雪地里蜷了一下,又一点一点松开,摊平,按住。
她这样的人,连受刑都是好看的。
霜雪落在鸦黑的发上,落在笔直的肩上,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那双手生得极清瘦,指节匀停,此刻皮肉底下透出隐隐的青,像上好的白玉里沁了冰纹。霜雪再落,她便再白一分,白到末了,几乎要同这满崖的雪化成一处——偏偏脊梁一寸不肯弯,像一柄钉进雪里的剑,宁折,不弯。
识海深处,那片伏着的霜雪,终于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冰面底下有鱼摆了摆尾。
云归闭着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气音到了唇边,又叫她稳稳咽了回去,咽得极慢,慢到颈侧的筋络都绷了出来,一寸一寸,像雪底下拱起的、不肯伏低的山脊。
不够。还不够。
她提起壶,壶身外壁凝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淌过腕骨,洇进袖口,凉得皮肉生疼。她没有停,仰起头,又咽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她的肩终于晃了一晃。
晃了半寸,便又稳住了。稳得极狠,像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重新钉回原处。霜雪落在她剧烈起伏了一瞬、又归于平直的胸口,落在她紧抿的、失了所有血色的唇上,落出一身近乎透明的颜色。
后山的霜雪一夜接一夜地下。山门下的弟子只知道长老闭了死关,谁也不知道,那片霜天里的人,正在拿自己的性命,一分一分地,换一段记忆开口。
同一片雪底下,几百里外,官道暖些。
卿芜的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顾衔箐抱着剑走在她身侧,一炷香里已经第数不清几回侧过头来打量她。
“看什么呢?”卿芜问。
“看你是不是叫人夺了舍。”顾衔箐说,“自打丹霞谷下来,你就一直这个脸色。”
“什么脸色?”
顾衔箐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像你。”
卿芜笑了。
她没有告诉顾衔箐,丹霞谷那间大殿里,明徽瘫软在地交代出一切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浊气是怎样一下子散干净的。玄蛇的交易有了名目,侍童的底细落了实据,明徽这条命留着,来日自有来日的用处。
她更没有告诉顾衔箐,这一路她心情好的真正缘由,其实是身边这个人好好走着,没有再忽然发了狠要撇下自己离去,没有再睁着眼说些叫她心惊的胡话。
“阿箬。”她唤。
“嗯。”
“等到了妖境边上,寻个镇子,请你吃酒。”
顾衔箐警惕地看她:“你打什么主意?”
“庆贺。”卿芜望着前路,眉眼舒展,“庆贺你活蹦乱跳,也庆贺玄蛇这条线,总算有了个抓头。”
顾衔箐哼了一声,脚下却快了两步,走到她前头去了。
卿芜落在后头,看着那道重新有了活气的背影,把那声笑放得很轻。
晌午打尖,茶棚里顾衔箐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指尖沿着妖境的边缘划了一道。
“从这里进去,是狐族的北岭。”她说,“再往里,沼地、密林、深谷,蛇要藏,有的是地方。”
“嗯。”卿芜捧着粗陶碗喝茶,喝出了一种品茗的架势。
“你打算怎么找?”
“不找。”
顾衔箐抬眼。
“找是下策。”卿芜放下碗,指尖在地图上沼地的位置点了点,“蛇藏在妖境,妖境是狐族的地盘。我们摸进去,两眼一抹黑,找十年也未必摸着一片蛇鳞。可狐族不一样——蛇在他们家院子里藏了这些年,同外头的丹霞谷做买卖,狐族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你要找狐族借眼睛。”顾衔箐懂了,“妖皇凭什么借给你?”
“凭明徽那本账。”卿芜笑了笑,“玄蛇拿妖族的地界当幌子,跟人族宗门做杀人的买卖,做的还是围猎狐族的买卖。这账送到妖皇案头,你说她是谢我,还是谢我?”
顾衔箐看她半晌,把地图卷了起来。
“你早就想好了。”
“丹霞谷大殿里那一趟,总不能白跑。”卿芜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先礼后兵,礼数得做足。”
玄蛇在妖族。这是她如今的判断。丹霞谷与妖族的暗线往来,乌岑、追魂盘、窄峡的局,桩桩件件都朝着西南。她预备带着顾衔箐往妖境边上走一趟,先探一探这条蛇藏在哪片草底下。
“你真觉得,进了妖境就能寻着?”顾衔箐的声音从前头飘回来。
“寻不寻得着,去了才知道。”卿芜答得不紧不慢,“蛇这种东西,洞里待久了,总要出来蜕皮。”
“万一不在呢?”顾衔箐回头看她,“万一那蛇根本不在妖境?”
卿芜笑了一声。
“不在才好。”她说,“蛇离了窝,离了地气和同族的庇护,就是一条丧家之虫。真要在人族的地界上藏着,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早晚露尾巴。”
她说得笃定,顾衔箐便信了,转回头去继续赶路。
许多年后顾衔箐再想起这个雪天的官道,想起卿芜那句“藏不了一世”,只觉得喉咙里发苦。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那条蛇已经安安稳稳地藏了六十年,藏得比谁都深,而且打从一开始,它要藏的东西,就远不止它自己。
顾衔箐哼了一声,没再言语,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偏了半步,换到她上风的一侧,替她挡住了官道上卷过来的雪粒子。
卿芜察觉了,没有点破,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西南方的群山深处,有人先她一步踏进青丘,得到的答案,会让她们的算盘全部落空。
青丘的山门,是两株合抱的古桑。
桑树还活着,枝干虬结如卧龙,只是半边枝桠不知叫雷火劈去了,焦黑的断口上缠着一圈又一圈褪色的红绸,风一吹,簌簌地响,像老人含混的絮语。
过了山门,路越走越宽,屋舍越来越多,迎出来的狐也越来越多。
虞小鎏被簇拥着往里走,一路都在笑,脸颊都笑僵了,可越往里走,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越往下沉。
镇口的老桑底下,早聚了黑压压一片狐。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崽子的妇人,还有一群半大不小的,踩着路边的石碾子踮脚张望。
队伍一进镇,不知谁领头嗷了一嗓子,满镇的狐火次第点起来,一盏一盏,沿着主街往深处燃,像一条火龙游进了镇子。
人群里挤出个拄拐的老狐婆,瘦小,背驼,一双眼睛浑浊却利,把虞小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也不说话,只朝夙狸的方向点了点头,又退回了人群里。
“那是三姑。”胡九在她耳边低声道,“管着族里几百年的档册,辈分比陛下还大。她肯出来迎你,是把你放进眼里了的。”
虞小鎏朝那位老狐婆的方向又望了一眼,人已经看不见了。
青丘是好看的。灯是暖的,酒是甜的,狐狸们的眼睛一双双亮晶晶的,集市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会自己跑的木鸢,会学人骂街的八哥笼,尾巴一甩就变色的绸缎。
有个卖糖的老狐,摊子上的糖不是糖稀熬的,是拿桑花蜜凝的,凝成一朵一朵小桑花的模样。见她被簇拥着过来,老狐也不招呼生意,挑了最大的一朵,用纸包了,往她手里一塞,摆摆手,不收钱。
“小主子尝尝。”老狐咧嘴笑,“外头没有这一口。”
虞小鎏剥开纸咬了一角,甜香轰地在嘴里散开,浓得她眯起了眼。是桑花的味道,白日里过山门时闻到的那股清气,被浓缩了百倍,裹进这一小块糖里。
她忽然想,等哪一日再见到师尊,要给师尊带一块。
念头刚起,心口便沉了一下。她把剩下的大半块糖仔细包好,收进了怀里。
可细看之下,处处都是强撑着的痕迹。
主街的青石板缺了三成,缺口拿河滩的卵石胡乱填着;道旁那排据说千年不熄的灵灯,十盏里有七盏点的是寻常桐油;酒旗招展的铺子后面,一排老屋的门窗黑洞洞的,蒙着厚灰,不知空了多少年。
路过一间织坊,坊门敞着,里头的织机一架挨一架,梭子都还咬在机上,绷着织了一半的锦缎,花色繁复得晃眼,只是机上积的灰,比锦缎还厚。一个老狐婆婆坐在坊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线团,见队伍过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要迎,起了半截,又坐回去了。
再过去,几户空巢的老屋门口还摆着些小物件。谁家门槛上搁着一只缺了耳的陶埙,谁家窗台下排着一排捏坏了又晒干的小泥狐,东倒西歪,咧着嘴。这些东西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东西还留在原地,落着经年的灰。
虞小鎏看着那些小泥狐,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那些都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最显眼的是山腰上那一片连绵的宫室。飞檐翘角,碧瓦朱甍,遥遥望过去气派得慑人,可檐角塌的塌、瓦当的灵纹灭的灭,整座宫殿群沉默地伏在暮色里,只有最靠边的一进院子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炊烟。
像一头老去的大兽,骨架还在,血肉早就薄了。
“哎,从前不是这样的。”胡九在她身侧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老人回望故园特有的浑浊,“老朽小时候,这山门的桑树一年开三回花,花开的时候,漫山都是甜香。灵灯千盏,不用油,灯芯是灵脉自己供的火。那时候宫里住满了人,诞一只小狐狸,全族都要摆三日酒。”
“后来呢?”虞小鎏问。
胡九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说,“就没有后来了。”
虞小鎏不肯就这么算了:“怎么会没有后来?这么厚的家底,这么大的族——”
“小主子。”胡九打断她,声音仍旧低缓,却带了一点不容再问的涩,“有些事,陛下会亲自同你说。老朽一个看门的,说不全,也不敢说。”
他顿了顿,又像是不忍心就这么晾着她,补了一句。
“小主子今日在镇上见了多少小狐崽?”
虞小鎏回想了一下:“十几条吧。晒场那边还有一群。”
“都是近百十年里下的。”胡九说,“再往后,就没了。宫里宫外,十年没听过一声崽子哭。老桑树不开花了,灯芯里的火自己熄了,一茬一茬的老人走了,屋子就一间一间空下来。”
他望着山腰上那片沉默的宫殿,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含糊不清。
“狐族还在。只是不添丁了。”
虞小鎏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暮色正一点一点漫上那些塌了的飞檐。她忽然觉得,方才集市上那些不由分说的热络,那些塞过来的饼和蛋,底下都压着一层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像是很久没有喜事的人家,忽然办了一场喜事,人人都在笑,人人都不敢提这喜事的来由。
宿处安置在旧宫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屋里的被褥全是新絮的,晒足了日头,一屋子暖烘烘的桑皮气味。两条小狐侍从里里外外地跑,搬炭盆、挂帐子、往她床头搁了一碟子洗干净的浆果,搁完了也不走,扒着门框看她,被她瞧见了,又嗖地缩回去,门外窸窸窣窣一阵笑。
夙狸临走时立在院门口,说:“缺什么,同他们说。今夜族里给你接风,闹是闹了些,你若乏,露个面就回来。”
“不乏。”虞小鎏说。
夙狸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去了。
傍晚时分,虞小鎏独自坐在院里的石阶上,看着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山腰那片旧宫群在渐沉的天光里显出庞大的轮廓,千百扇黑洞洞的窗,只有靠边的一进院子,亮起了一星灯火。
她望着那星灯火,想起白日里胡九的话,想起那些空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屋,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暖,暖得叫人心里发慌。
族里把最好的东西捧出来给她,可这个族,分明已经很薄了。
当夜的接风宴,摆在主街尽头的老晒场上。
篝火架了七堆,烤得噼啪作响。狐狸们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窖了几十年的果酿,猎来的山猪,一串串风干的浆果,还有口缺了边的大铁锅,炖着不知什么菌子,香出半条街。老獾精抱着他的酒坛挨桌敬酒,豁牙漏风,敬到虞小鎏跟前时,非要用那只独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三遍,看完一拍大腿。
“好!小主子生得好!像,真像!”
“像谁?”虞小鎏顺口问。
老獾精的独眼眨了眨,酒意醒了三分,忽然打了个哈哈,扭头敬别人去了。
虞小鎏端着酒碗,怔了片刻。
那张脸还能像谁呢。她顺着话头想过一瞬,没想出什么,也就丢开了——喝多的人嘴里,本来就没有几句能当真。
可胡九就坐在不远处。老獾精那句话飘过去的工夫,她分明瞧见胡九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快不慢,不重不轻,落在老獾精的后脑勺上。
老獾精的后脖颈当即缩了一缩,接下来整场酒,再没往她跟前凑过。
虞小鎏也没多想,端着酒碗,任一波一波的狐狸来跟她碰。有毛没长齐的小狐崽,学着大人的样子人立起来,把一顶歪歪扭扭的花环套在她头上,套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嗷呜一声扎进她怀里,被她笑着捞出来,又嗷呜一声跑了。
族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也来过了。他们走得慢,来得却郑重,一个一个到她面前,也不敬酒,就是看她,看她眉眼,看她鼻梁,看完了,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什么东西,再颤巍巍地退回去。
有位走路都要人搀的老翁,看完了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手劲大得出奇。
“回来就好。”老翁说,说了三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被那双手握着,笑答了三声好,老翁被搀走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头还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和颤意。
她想起清池。想起池水底下那些把她围在中间的长辈,想起陛下殿前那方池子里永远不缺的甜食。原来被人搁在心上搁着的日子,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晒场中央,几条壮年的狐戴上了傩面,围着火堆跳一种古老的舞,步子怪诞,唱腔嘶哑,火星子随着鼓点一飞冲天。四下里叫好声、哄笑声、拍爪子的声音滚成一团。
那唱腔听不真切,词句古得很,虞小鎏只零零碎碎辨出几个音。胡九在她边上抿着酒,听她问,便凑过来解说,说唱的唱的是古时候青丘的山,漫山桑树,花开三季,狐族的老祖宗们逐着花瓣落下的方向走,走到哪儿,哪儿就起一座村子。
“如今只在接风、送行的时候唱了。”胡九说,“平日里没人敢唱,唱一回,哭一回。”
虞小鎏望着火堆边上那些狰狞的傩面。面具画得青面獠牙,舞步跳得凶神恶煞,可她听着那沙哑的古调,不知怎么,只觉得那一张张傩面底下,都是哭丧的脸。
妖族的诡谲,原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掀开来,全是热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群小狐崽围到虞小鎏跟前,吵着要听人族的故事。她推不过,就给他们讲了那出《长缨》,讲女将军横枪立马,枪尖挑落三面敌旗。
小狐崽们听得眼睛溜圆,听到回马枪那一段,齐齐倒抽凉气,继而满场嗷嗷地叫,当场就有三条小的扑成一团,你一枪我一枪地演了起来,演到一半忘了词,就地滚作一堆毛球。
大人们也不拉,就在边上看着笑,有人喊“摔得好”,有人往那堆毛球里丢果子。
小狐崽们闹够了,一条胆子最大的扒着她的膝头,仰起脸来问:“小主子,你这个鎏,是哪个鎏呀?”
虞小鎏愣了一下,笑道:“鎏金的鎏。”
“金子!”小狐崽的眼睛瞪圆了,扭头朝同伴嚷,“小主子的名字里有金子!”
四下里一片恍然大悟的“噢”,随即有崽子嚷,难怪小主子的眼睛这样亮。
虞小鎏叫他们逗笑了。笑着笑着,她想起了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名字,只有个随口叫的——鱼小六。池子里行六,前头排着五个,轮到她,便是小六。
后来陛下听见了这个叫法,愣了一愣,说,小六太素了。提笔,给她添了几笔。
虞,是古时候掌山泽的官,管着一方水土,给她这水里生的做姓;鎏,是成色最好的金子,音上还沾着个小六的边。陛下说,水是你的命,金是我添的彩头,往后,你叫虞小鎏。
她问陛下,为什么独独给她改。陛下那时正批公文,头也没抬,说,本座池子里养的,不能叫小六,太俗了。
她这一辈子叫人掂在掌心称过的次数不少,唯有那一回,称的不是斤两,是心意。
舞跳到第三折,几个上了年岁的老狐忽然安静下来,捧着一条捻了九股的红绳走过来,在虞小鎏面前站定。
篝火的光里,为首的老狐婆婆把那条红绳双手捧起,嘴里唱起一段古调,调子又哑又长,一个字都听不清,满场的笑闹声却一下子全静了,连滚作一团的毛球都竖起了耳朵。
唱完,老狐婆婆把红绳系在了虞小鎏的手腕上,系得很慢,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
“进山门的崽,系上这个。”胡九在她身后低声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绳子不断,青丘的山门就永远替你开着。”
虞小鎏低头看着腕上那条红绳。九股捻的,捻得不算齐整,看得出来是几只老手凑在一起捻的,绳上还沾着桑皮的气味。
她的喉咙里堵了堵。
“婆婆。”她唤住转身要走的老狐婆婆,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着蜜渍果子的油纸包,连同怀里那半块杂粮饼,一并塞了过去,“给您。镇上买的。”
老狐婆婆愣了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把饼掰成几份,分给身边的老人,一群老狐捧着半块饼,吃得郑重其事,倒叫她鼻子又是一酸。
虞小鎏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么热闹的地方,这么暖的一群人。
虞小鎏坐在火边上,头戴花环,捧着酒碗,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叫好。笑得脸颊发酸的时候,她借着仰头喝酒的姿势,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连着果酿一并咽了回去。
她配吗?
她揣着人族的师尊,揣着一封密信,揣着一身的说不清,逃也似的回来,戴上了他们的花环,坐在了他们的火边上。他们把她当回家的孩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半路的逃兵。
酒过三巡,她寻了个由头,起身离了席,绕到晒场后头的暗处,靠着一堵残墙站定,把那口气匀了匀。
墙根下早蹲着一个佝偻的影子。
“胡九爷爷。”她唤。
“哎。”胡九拍拍身边的石墩,“坐。”
虞小鎏挨着他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听着晒场那头一阵阵的哄笑和鼓点,火星子升起来,在夜空里明明灭灭。
“小主子。”胡九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在自家人跟前,可以不笑。”
虞小鎏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我没有……”
“你有。”胡九转过头看她,那双老狐的眼睛在暗处幽幽的,“你从石坳出来那天起,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也没真上去过。老朽伺候狐族几百年,真的假的,一眼的事。”
虞小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朽不知道你在人族那边经历了什么,也不问。”胡九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老朽只知道一件事。青丘这地方,不娇气。哭也好,丧也好,掀桌子骂天也好,族里都接得住。你戴着的那顶花环,他们给你戴上,图的只是你乐意,不图你笑。”
晒场那头又是一阵哄堂,有人扯着嗓子唱跑了调的山歌,跑得一塌糊涂,满场嘘声,唱的人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虞小鎏听着那点笑闹,低着头,眼泪毫无防备地砸在了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胡九也不劝,把旱烟杆别回腰上,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她头顶的花环上,替她扶正了。
“哭吧。”老头儿说,“哭完了,把那碗酒喝了,青丘的酒,暖身子。”
她不知自己在墙根下坐了多久。
哭到后来,眼泪流干了,人反倒松了,像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终于肯从肩上滑下来,瘫在地上,任它去了。她把那碗早就凉了的酒端起来,仰头喝尽,酒是凉的,落进胃里,却真的烧起一线暖。
回到席上时,宴席已经散了大半。小狐崽们横七竖八地睡在草垛边,尾巴盖着尾巴;老人们还在火边守着酒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古;有人往她手里塞了碗热汤,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她捧着那碗汤,在火边上坐定,看着火光里那些睡熟的、喝酒的、说笑的脸,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红绳有点烫。
九股捻的绳,老祖宗的规矩。绳子不断,山门就永远替她开着。
她把脸埋进汤碗的热气里,没叫人看见她的眼睛。
宴席将散未散的时候,管档册的三姑拄着拐,挪到夙狸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她说得很慢,夙狸起初端着酒碗听着,听到一半,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当真?”
“老身这双眼睛还没瞎。”三姑浑浊的眼珠望着远处残墙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小主子身上压着一样东西,压了些日子了。压得不凶,却阴得很,一口一口,细水长流地吮她的法力。这样东西来路不正,不是妖族的手段,是人族修士的手笔。”
夙狸放下酒碗,眼底那点晚宴上的松快,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能除么。”
“能。”三姑道,“只是得趁早。再压上些日子,伤了根底,除起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明日一早。”夙狸站起身,朝祠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先请你去祠堂,本座另有一件事要问。她的事,除完了柳,再告诉她。”
当夜,青丘的祠堂里,烛火通明。
夙狸坐在主位上,胡九侍立一旁,堂下站着三姑——白日里在镇口露过一面的老狐婆,青丘几百年的档册,都在她手里。
“三姑。”夙狸开门见山,“玄蛇一族。”
堂内的空气滞了一瞬。
三姑的拐在地上点了点,浑浊的眼睛眯起来:“陛下问他们做什么?”
“丹霞谷用他们做刀,刀尖抵着本座的人。”夙狸的声音不高,“本座要知道,这把刀如今藏在哪儿。”
三姑叹了口气,那声叹又长又浊。
“陛下有所不知。”她说,“玄蛇一族,早在六十年前,就举族迁走了。”
虞小鎏原本垂着眼站在一旁,闻言猛地抬头。
“迁走?”夙狸的眉峰压下来,“迁去了哪里?”
“无人知晓。”三姑摇头,“走得很静,一夜之间,连他们盘踞的那片沼地都搬空了,窝棚、祭坛、尸骨坑,一样没剩。族里派人去探过三回,只探出他们出了妖境的地界,往人族的腹地去了,再往后,就断了线。”
“老身至今记得他们走的那几日。”三姑的声音缓下来,浑浊的眼睛望着祠堂里跳动的烛火,“先是沼地起了三天大雾,雾里听不见一声蛙鸣。第四天雾散了,有采药的崽子壮着胆进去,回来说,沼地上到处是蛇蜕,一层压一层,大的小的,薄的厚的,全都蜕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族老小约好了同一个夜里脱胎换骨,蜕完了,就走了。”
“蛇蜕得急,是怕叫什么东西认出来。”她顿了顿,“老身同玄蛇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他们狡,记仇,手段脏,可他们恋窝,恋得很。那片沼地他们盘了几千年,祖坟都埋在那儿,不是有天大的缘由,断不会连尸骨坑都肯丢下。”
“天大的缘由。”夙狸重复着这四个字,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
虞小鎏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
“三姑。”她问,“玄蛇走后这六十年,妖境里还有没有他们的影子?”
“没有。”三姑答得干脆,“一道都没有。猎场的旧哨位荒了,商路上再没拦过道,连他们惯用的蛇蜕药引,黑市上都绝了迹。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在妖境待过。”
“可是——”虞小鎏的声音发紧,“窄峡里围猎我的那道局,明徽养在柳里的那口蛇涎,都是新的。蛇走了六十年,蛇的手笔却是活的。”
三姑浑浊的眼睛望向她,点了点头。
“小主子说到根子上了。”老狐婆说,“蛇不在窝里,涎还在流。这说明他们在外头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从前还自在——藏进人族的腹地,披着人皮的买卖,做着妖族的勾当。从前他们在沼地里,好歹有个窝能寻。如今——”
“如今连寻都没处寻。”夙狸接了一句,声音冷下来。
“六十年。”夙狸重复着这个数字,眼底寒光一闪。
六十年前,玄蛇就从妖境消失了。可丹霞谷的明徽,直到近日还咬死了“玄蛇新任族长”的说法,还同玄蛇做着交易。
这条蛇藏进人族腹地六十年,藏得比谁都深,同丹霞谷的勾当却从来没有断过。
“为何无人禀报本座?”夙狸问。
三姑苦笑:“禀过的。陛下那时……在外游历,音讯断了些年月。后来陛下回来了,要料理的烂摊子一桩压一桩,这等陈年旧事,老身就没敢往上递。”
祠堂里静了片刻。
夙狸抬手按了按眉心,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把玄蛇迁走前后三十年的档册,全数调出来。他们要带走的,他们要埋掉的,他们走之前见过什么人,本座都要知道。”
“是。”
三姑领命退下。虞小鎏站在原地,手指头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六十年前就走了。
缠了她一路的那枝柳,窄峡里那道志在必得的第二道网,原来执刀的手,根本不在妖境。
她想起镜中见过的那双竖瞳。她从没见过玄蛇,可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战栗着告诉她,就是它。打那以后,玄蛇这两个字便如一道影子,远远地跟着她,她看不清,又甩不脱。如今终于循着影子追到青丘,追到蛇的老窝跟前——窝是空的。
空了六十年。
蛇不在窝里,蛇在人堆里。这比玄蛇还在妖境,可怕得多。
“小鎏。”夙狸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虞小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笑却已经挂上了:“陛下,我没事。”
夙狸看着她脸上那副笑容,没有戳穿。
“明日,”她说,“本座带你去个地方。”
从祠堂出来,夜已经深了。
山道上只剩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狐火在夙狸指尖提着一点光,照见脚下三两只石阶。山风穿林,带着桑树皮微苦的清气。
虞小鎏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陛下。”
夙狸停步,没有回头。
虞小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那张纸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她双手递过去。
“这封信,我很早就收到了。”
夙狸垂眼看着那封信,看了片刻,接过来,连拆都没有拆。
“本座写的。”她说。
“我知道。”虞小鎏说,“你的字,胡九爷爷教我认过。”
山风过去一阵,谁都没有说话。那封信在夙狸指间,叫一点狐火舔了个角,转眼烧成了灰,灰末子叫风卷走,散进黑黢黢的山林里,一点渣都没剩。
“信上那些话,本座不收回。”夙狸望着灰散的方向,声音平平,“大限是真,位置是真,人妖殊途也是真。”
“我也有一句真话。”虞小鎏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一字一字地说,“我跟你回来,不是因为这封信,也不是因为妖皇之位。”
“我是自己想静静。可踏进妖境地界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早晚都要回来的。这里有我的来路,有陛下,有我该担的东西。”
“信可以烧。担在肩上的,烧不掉。”
夙狸转过身来。
狐火的光映着她那张脸,看了虞小鎏很久,忽然伸手,在她头顶那顶歪歪扭扭的花环上按了一下,把被夜风吹歪的花环扶正。
“白日里,胡九同你说了多少?”她问。
虞小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说老桑树不开花了,宫里十年没添过崽。”她低声说,“说狐族还在,只是不添丁了。”
“你想问为什么。”
“想。”虞小鎏抬起头,“可我猜,陛下不会现在告诉我。”
夙狸望着她,眼底那点烛火似的光动了动。
“你猜得对。”
她说,“本座不告诉你,是因为说不清楚。这桩事压了狐族几百年,病了多久,病从哪儿起,族里吵了几百年也没吵出个结果。本座告诉你一百句,不如你自己去看一眼。”
“去哪儿看?”
夙狸没有答这句话。
“明日一早,先随本座去三姑那里。”她说,“有样东西,在你身上压了些日子了,该除了。除完了,本座带你去看你要的答案。”
“什么东西?”
“明日自知。”夙狸提着狐火往前走,“睡吧。到了自家人堆里,就别再睁着眼熬了。”
三姑的药庐在祠堂后头,一间低矮的石屋,屋里药香浓得呛人,四面架子上摆满了陶罐、兽皮和一捆一捆晒干的草。
虞小鎏依言坐在当中的蒲团上,三姑围着她转了三圈,浑浊的眼珠眯着,鼻子还一耸一耸地嗅,嗅到第三圈,那根老拐棍往她怀里一点。
“姑娘,你身上那枝柳,拿出来。”
虞小鎏心头一跳。
那枝柳她一路都带着。木丹村起,一直养到如今,从陶罐移到皮囊里,枯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不知为何总也不肯死透,她就一直留着。
她把那截半枯的柳枝取出来,放在三姑摊开的掌心里。
三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折柳赠别,留个念想。”老狐婆的声音冷下来,“好一个留字。姑娘,赠你这枝柳的人,是想把你这条命,留在他锅里。”
她两根枯指掐住柳枝的中段,稍一用力,那截半枯的枝条竟发出一声细碎的响,裂开了。
枝条是中空的。
空腔里盘着一缕灰黑的涎液,黏腻,腥甜,一见了天光,竟还极缓地蠕动了一下,像一条冬眠初醒的小蛇。
“蛇涎养在柳腔里,贴着心口放,一日一日,吮你的法力,磨你的根底。”三姑把柳枝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蹿起来,泛着一层不祥的青,“这东西下得不凶,凶的是它的耐性。你自得了它,是不是日渐地发虚,夜里睡不沉,运功到要紧处总差着一口气?”
虞小鎏坐在蒲团上,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全中。
从木丹村到如今,她只当自己是心事太重、奔波太累,原来日日夜夜贴着心口的,是这么一样东西。
赠柳的那张慈和笑脸,此刻想起来,每一条笑纹里都透着凉。
“除了便好了。”三姑拍拍她的手背,老树皮似的手掌意外地暖,“根底还没伤到,养些日子就回来。往后记着,别人赠的东西,贴身之前,先过三遍手。这世上最毒的算计,都裹着最软的纸。”
虞小鎏怔怔地坐着,怀里空了一块,轻得不习惯。
她想起柳枝底下那个“留”字,想起自己那阵子站在窗前,看着罐底蜷出的新根,竟真觉得逢凶化吉是个好意头。
原来那个字留的是她。
“三姑。”她稳住声音,指了指灯上那撮烧成灰烬的残渣,“那蛇涎,可是玄蛇的东西?”
“涎是蛇涎,错不了。”三姑眯着眼看那点火光,“可把它养进柳腔、再下咒的手法,是人族修士的手笔,走得是正一道的路子,干净,讲究,规矩大得很。”
蛇的涎,人的术。
虞小鎏想起丹霞谷那间大殿,想起明徽交代的那些交易,原来交易的一角,早在木丹村那枝柳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就贴上了她的心口。
“多谢三姑。”她低声说。
“谢你自家陛下吧。”三姑摆摆手,收拾着灯盏,“是她鼻子灵。”
虞小鎏走出药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青丘的晨光照着半山的旧宫,飞檐的剪影一层叠一层。
夙狸立在阶下等她,九尾收在斗篷里,手里提着一盏青灯。
“除了?”
“除了。”
“那便走。”夙狸转身上山,“带你去个地方。”
上山腰的路,比远看时难走。
走近了才知道,那片宫殿群比她想的还要旧。汉白玉的丹墀上裂着蜈蚣似的缝,缝里钻出枯黄的草;朱漆的宫门褪成了灰红,门钉锈死了一半;檐角蹲着的石兽,有一只没了脑袋,断口圆润,不知磨了多少年风雨。
夙狸走在前头,走得很熟。
哪儿的石阶缺了一角,哪儿的栏杆矮了半截,她都不必看,脚下自会绕开。路过一处荒废的庭院,她的步子顿了顿。
院角立着一架秋千,藤蔓做的索子早朽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木梁,梁上积着经年的霜。
虞小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刚要问,夙狸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那一顿,短得几乎没有发生过。
可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架朽掉的秋千,恍惚了一瞬。
很多年前,这座院子是有人的。有人在这院里的石桌上教她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不会也不恼,只在石桌上再写一遍。那人的字极好,清瘦孤绝,只是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敢记清过。
“陛下从前住过这里?”虞小鎏试探着问。
“住过。”夙狸的回答淡得听不出情绪,“很久以前。”
再往前,是一片塌了半边的高台。台基上残留着一圈一圈的石阶,像水面的涟漪,围着一个空空的中心。虞小鎏猜不出那从前是做什么的,议事?祭祀?还是别的什么。夙狸经过那里时,连步子都没有顿一下,仿佛那样的废墟,她早已经看了几百年,看到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分别。
可虞小鎏注意到了别的。
这一路的废墟里,凡是有字的,全都叫人抹掉了。宫门的匾额不知去向,石柱上的题刻叫什么东西啃噬得斑驳难辨,一块倒在草丛里的石碑,碑面整个磨平了,磨得极平整,极耐心,非一日之功。
不是风雨剥的。风雨剥不出这样的平整。
是谁,在这么久以前,把这座宫殿里所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抹去了?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夙狸的背影在前头,斗篷的下摆扫过断阶上的霜,那背影沉默得像一道关死的门。
再往上,路就只剩下一条,通到那进唯一亮着灯的院子。
院门旧得很,推开时吱呀一声。屋里点着七八盏灯,四壁全是木架,架上层层叠叠码着的不是书,是皮——硝好的兽皮,一卷一卷,一摞一摞,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
“狐族的史书。”夙狸说,“全在这里了。”
三姑早等在屋里,听见动静,从架上取下最沉的一卷,在案上摊开。
虞小鎏凑近了看,先是一怔。
那上头没有字。整张兽皮上,全是画。
画的是山。漫山漫坡的桑树,拿花汁调的红,拿鱼胶和的墨,一笔一笔,不讲透视,不讲章法,桑树比山高,人比桑树大,可那股遮天蔽日的热闹劲儿,隔着几千年的皮子,扑面而来。
“狐族起先不写字。”三姑的枯指抚过那些笔触,“老祖宗眼里的事,都是画下来的。这一卷顶早,早到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年。”
虞小鎏一卷一卷往下翻。
起初全是画。画桑林,画宫殿,画篝火边上跳舞的狐,画祭祀,画狩猎,画一只新生的崽子被全族举过头顶。画里的宫殿没有一丝裂缝,飞檐翘得张扬,檐角的铃铛画了一串又一串,隔着皮子,都像是能听见响。
往后,画的边上开始出现记号。爪印似的一道两道,结绳似的一圈一结——狐族最初的字,是拿爪子和牙琢磨出来的。
再往后,记号连成了串,有了妖族自己的文字,歪歪扭扭,写着写着渐渐齐整。到得近几百年,兽皮换成纸册,字也成了规规矩矩的人族字样——那是三姑这一辈的手笔。
一部青丘的兴衰,从画到符,从符到字,码了整整一屋。
虞小鎏翻到当中一卷,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还是宫殿。殿前多了一方大池,池水拿靛青填得极满,池边上,立着一个极高的人影。
通幅的画,人也好,狐也好,都有眉眼。唯独这一个,脸上空空的,什么五官都没有。
“三姑。”她抬头,“这个人,是谁?”
屋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三姑凑过来看了一眼,昏花的老眼眯了眯,没有说话,转头去看夙狸。
夙狸立在灯影边上,望着那张没有脸的画,看了很久。
“画画的人,不敢画她的脸。”她终于开口,“或是画过,又抹了。”
“为什么?”
夙狸没有答。她抬手,在那卷兽皮的边缘上按了按,声音放得很缓。
“看完这些画。看完了,明日,本座带你去一个地方,亲眼看看——这些画,是从哪里画下来的。”
虞小鎏还想再问,院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小狐侍从连滚带爬地奔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发脆的纸册。
“陛下!三姑!玄蛇迁走前三十年的档册,翻出来了!”
夙狸接过,就着灯火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了。
玄蛇举族迁走前的最后一个月,沼地的哨位记过一笔:有外乡人来访,道袍,无名讳,来去三回。第三回走后,玄蛇就动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道人。
夙狸捏着那页脆纸,抬起眼,目光越过灯火,落在案上那幅画里——那个没有脸的高大人影,立在几千年前的桑花底下,一动不动。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冷还是叹。
“原来牵线的,打那时候起,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