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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真与幻 空冥织幻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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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退尽的时候,云归落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上。
天色是黄昏,沿河一溜灯笼刚点起来,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水汽往人鼻子里钻,两岸人声鼎沸,挑担的、摇船的、追着孩子跑的,挤挤挨挨,满眼都是人间的活气。
云归立在桥头,指尖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剑却不在手里。
她记得石坳,记得那点火似的金红,记得意识被吞没前最后的画面。这里是幻境,她很清楚,神识沉入识海一探,果然叫一层软绵绵的力道挡了回来,探不出半寸。
既来之,则安之。
她敛了气息,沿着河走,一路留意幻境的边界与破绽,也一路留意虞小鎏的气息。可这条街走了两遍,别说虞小鎏,连半点熟悉的灵力波动都摸不到。
走到第三遍,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大人!”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落进满街人声里,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云归回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灯笼底下站着一个姑娘,一身杏子红的衫子,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眉眼弯弯地望着她。那张脸,与虞小鎏生得一般无二,连笑起来左边先动的那个梨涡都分毫不差。
可那神气又不是虞小鎏。
虞小鎏的眼神是怯生生的、藏着事的,眼前这姑娘的眼睛却亮得肆无忌惮,眼尾一挑,三分狡黠七分招摇,整条街的热闹都该归她一个人似的。
云归的心,先是一惊。
青女的记忆里,有这张脸。闹哄哄的,鲜活的,敢在霜雪的神殿里打滚,也敢在玄黑的渊底扬起脸笑的那张脸。
白无辞。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叫她按了下去。不可能。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是旁人的记忆,隔着一层雾,没有实感。眼前这个人,多半只是幻境照着虞小鎏的眉眼捏出来的假象——
“大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姑娘三两步蹦过来,把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喏,给你的,排了好长的队呢。”
云归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又抬眼看她,喉咙动了动。
“你认得我?”
“这话说的。”姑娘笑起来,凑近了些,压着嗓子,“我化成灰都认得你呀。我的青女大人,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跟丢了魂似的。难道是哪个小妖精吸走了你的魂!”
大人。
这个称呼钻进耳朵里,心口应声一烫,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下,又沉下去,快得她抓不住。
“你叫什么?”她问。
姑娘眨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大人,你今日是诚心逗我玩儿呢?”她拖长了调子,“行,那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我叫,白、无、辞。”
云归的呼吸,滞了一瞬。
白无辞。
最后一线侥幸,也灭了。
是白无辞。不是她的虞小鎏,是白无辞。
这些旧事,她原本只当是青女的记忆,隔着一层雾看旁人的事,没有多少实感。可这个人此刻活生生站在灯笼底下,唤她大人,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隔着的那层雾,忽然全都贴上了她的皮肉。
漫天的雪。一颗凉甜的糖。一只覆在额角的手。半句诗。
记起这些的,是青女。可此刻心口发疼的,是她自己。
她扶着桥栏,指尖收紧。
“大人?”白无辞凑过来,脸上的笑收了收,伸手探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白,哪里不舒服?”
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云归心底那片翻涌的东西忽然就静了。
太熟悉了。这只手的温度,这双眼睛凑近时的样子,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疼得毫无道理。
为什么……
她抬手,握住了那只贴在她额头上的手。
白无辞愣了一下,耳根倏地红了,嘴上却不肯输。
“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在大街上就拉人家的手呀。”她嘴上说着,手却一点没往回抽,甚至贴的更近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话回道,“叫人瞧见了,我还要不要嫁人。”
“那就不嫁。”
话一出口,云归自己都怔住了。
她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这四个字没有经过她的脑子,径直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白无辞也怔住了,瞪圆了眼睛看她,半晌,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好啊,大人,你今日可算说了句人话。”她笑够了,反手把云归的手一牵,“走,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她一路走,一路买,糖画、面人、炒栗子,买了一样就往云归手里塞一样,塞到后来,云归两只手都快抱不住了。
“青女,你今日好乖。”白无辞把最后一份炒栗子也挂到她腕上,满意地打量她,“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往日让你陪我逛个街,比登天还难。”
往日。
云归抱着满怀的零嘴,心里又是一动。
她的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高高的玉座,阶下一点跳脱的红,仰着脸冲座上的人比手画脚,不知在说些什么,满殿霜雪都叫那点红闹化了几分。座上的人看不清面目,只知道那道目光落在红影上,千年不化的冰川,裂开了一道缝。
画面一闪而过。
云归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前头的白无辞已经蹦回来,替她拈走了指缝间一颗滚圆的栗子。
理智告诉她,该挣开,该去寻幻境的出口,该去找虞小鎏。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看着前头那个杏子红的背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翻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乱。
这张脸,和青女记忆里的,一颦一笑,分毫不差。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虞小鎏这一路,从收徒到相守,是一日一日处出来的情分,是两个人你退我进挣来的。可若早在那么久以前,那位霜雪的神就对着这张脸动过心。
那她的破例,她的放不下,她以为由自己选的路,究竟是日久生情,还是上天注定?
她的命,从来不由她自己操控。从前是,如今,也是。
同一时刻,幻境的另一头,是无边无际的雪。
虞小鎏站在风雪里,望着那道刚刚回过头的白衣身影,呼吸都停了。
那是云归的脸。
眉是云归的眉,眼是云归的眼,连唇边那点天生的清冷都分毫不差。可这个人又不是云归。
云归的眼睛再冷,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总沉着一点温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是一片真正的、不化的冰川,高而远的,俯瞰着她。
“无12辞。”
那人开口了,声音也是云归的声音,却更淡,更空,自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雪大了,回来。”
虞小鎏站在原地没动,喉咙发干。
“我叫虞小鎏。”她听见自己说,“你认错了,我叫虞小鎏,不叫无辞。”
那人望着她,冰川似的眼睛里,极淡地化开一点什么东西,辨不出是无奈,还是纵容。
“又胡闹。”
她朝虞小鎏伸出手,掌心向上。
“过来。”
虞小鎏没有动。
那人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立在风雪里等她,已经这样等过千百回了,再多等一刻也无妨。
鬼使神差地,虞小鎏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
凉的。
可那凉意贴着她的掌心化开,转眼就暖了,暖得她鼻子发酸。
“这便对了。”那人收拢手指,牵着她往风雪深处走,“站着吹风,回头又要喊冷。”
风雪深处立着一座宫殿。
白玉的阶,水晶的檐,整座宫殿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霜,四面空旷,没有守卫,没有侍从,安静得能听见雪落。虞小鎏跟在那人身后上阶,靴底踩在玉阶上,一声一声,空落落地响。
“这是哪里?”她忍不住问。
“家。”那人头也不回。
“你是谁?”
那人脚步顿了顿,回过身看她,冰川似的眼睛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睡糊涂了?”她抬手,指腹在虞小鎏眉心点了一下,“我是青女。”
青女。
虞小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陌生得很,可当那张云归的脸说出这两个字时,她又觉得天经地义,仿佛这个人就该叫这个名字,这张脸就该配这样的霜雪。
她被牵着进了殿。
殿里不生火,四壁生光,亮堂堂的。青女让她在一张玉案前坐下,自己转到案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晶莹的糖,塞进她手里。
“含着。”
糖入手冰凉,放进嘴里,却化出一股清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虞小鎏含着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吃过这个味道。
在哪儿吃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股甜一进喉咙,眼眶就热了,心底有个地方塌下去一块,又酸又涨,堵得她慌。
“怎么?”青女察觉她的失神,在她对面坐下来。
“……甜。”虞小鎏低下头,含混地答。
“甜便好。”青女望着她,语气还是平平的,眼底却落着光,“整个上界也只你一个人有。吃完了,不许再去馋旁人桌上的东西。”
虞小鎏攥着那颗糖,心里那点酸胀更重了。
这人分明冷得骇人,一开口,却句句都往她心窝里钻。
“青女。”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青女看着她,看了很久。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静得能听见糖的融化声。
“因为你是我的。”青女说,“就连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霜气凝成两行字,悬在两人之间,一笔一画,清瘦孤绝。
“白袂无辞花自落,霜雪不染月长明。”
“我送你这两句,是盼你这一生,花落也好,雪压也好,总有个月亮替你亮着。”
虞小鎏仰着头,望着那两行霜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这两句诗她分明从未听过,白无辞这个名字她分明从未听过,可它们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沉甸甸的,有什么阔别了很久的东西,隔着千山万水,回来认她了。
“又哭。”青女叹了口气,起身绕到她身边,抬手覆上她的额角,“多大的人了。”
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一股温凉的气流顺着额角淌进四肢百骸,虞小鎏心口那股又酸又涨的疼,霎时就松了。
她怔怔地感受着那股气流。
这不似疗伤的法子,倒似谁把自己的命分了一线出来,渡进她的身体里。
“你……”她声音发哑,“你渡给我的是什么?”
“闭嘴。”青女收回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好生坐着。”
虞小鎏便不敢问了。
她含着糖,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青女,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绞着手指,“如果有一日,我不叫白无辞了,你还会给我糖吃吗?”
青女正立在案前拭一柄冰做的镇纸,闻言动作停了停。
“名字不重要。”她说,“你要扔,便扔了。”
“人留下就行。”
虞小鎏的心口咚的一声,撞得生疼。
这句“人留下就行”,没头没尾,却像一句隔了很多年的诺言,穿过整座空荡的宫殿,稳稳落进她怀里。
她坐在那里,含着那颗凉甜的糖,看着那人立在案前拂去霜字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师尊,又不是师尊。
师尊不会这样直白地对她好,师尊的好都藏在暗处;可眼前这个人把好看在明面上,把一颗糖、一线本命、两句诗,一样一样捧到她面前来。
她该怕的。她一个活人,落进这不知是真是幻的地方,对着一张师尊的脸,被一个陌生的名字牵着走,她该想办法出去,该去找师尊。
可她不想走。
这里的糖是甜的,这人的手是暖的,那两句诗是写给她的。她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样明明白白地疼过。
可是……他们不是一个人啊。
虞小鎏内心极其复杂。
糖吃完了,最后一点甜意化在舌尖,她坐在暖光里,不知不觉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倒。
“睡吧。”青女说。
“我不困。”
话音没落,她的额头已经磕上了青女的肩。
青女垂眼看着这个嘴上说不困、眨眼就睡沉的人,静了片刻,抬手把她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又扯过一旁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虞小鎏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先看见的是一片霜白的衣料,再往上,是青女垂下来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她猛地清醒,浑身的血都涌上脸,手脚僵直,不敢动。
“醒了?”青女问。
“醒、醒了。”
“醒了还不起来?”
“我这就起——”她手忙脚乱要撑起来,又叫外袍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回去,脸埋进那片霜白衣料里。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把一声笑咽了回去。
“青女!”她恼了,仰起脸,“你笑了!”
“没有。”青女面不改色。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青女抬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腿上,语气不容置疑,“时辰还早,接着睡。”
虞小鎏埋在那片霜白里,心跳得擂鼓似的,哪里还睡得着,却又舍不得起来,只好闭着眼装睡,听着头顶那道清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青女把她唤醒,朝她伸出手。
“起来,带你出趟门。”
“去哪儿?”
“一个能让你安心吃糖的地方。”青女牵着她往殿外走,风雪自她二人身侧分开,“在很远的下头,人世的边上。”
虞小鎏叫她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
雪越下越小,前方的白茫茫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带深色的林线。
白无辞牵着她穿过半条街,一路走,一路嘴就没停过。
“大人你看,那家的糖蒸酥酪,我馋了三天了。”
“大人,那个卖泥人的,上回捏了个你,可像了,就是脸捏得太凶,我让他改,他不肯,我跟他吵了一架。”
“大人你走快点呀,再磨蹭天都黑了。”
云归叫她拽着,一一应着,应到后来,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放软了。
路过一座戏棚,里头锣鼓点正密,白无辞眼睛一亮,拽着她就往里挤。
“大人快点,这场新出的《长缨》我盼了好几天了!”
棚子里黑压压坐满了人,白布后头灯影晃动,一位女将军的皮影映在幕上,横枪立马,枪尖挑落三面敌旗,满棚喝彩。
白无辞看得攥紧了拳头,凑到云归耳边,压着嗓子兴奋。
“你瞧见没有,方才那一下回马枪!魏将军这一手,整个大营都挑不出第二个!”
“嗯。”云归应着,眼睛却不在幕布上。
灯影摇晃,白无辞的侧脸叫幕上的光映得一明一灭,眼睛亮得灼人,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发间的绒花跟着一颤一颤。
云归看着她,心口没来由地一软。
这幅光景,她分明从未见过,可看着这个人坐在身边、为一场戏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竟生出一种古怪的踏实,仿佛这样的时刻,她已经独自珍藏过千百回。
“大人你看呀!”白无辞察觉她的走神,伸手把她的脸扳向幕布,“这么好看的戏,你光看戏棚顶做什么。”
“在看。”云归由着她扳,目光在幕布上落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戏演到将军凯旋,满棚叫好,白无辞跟着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出了戏棚,云归路过那糖蒸酥酪的摊子,停下脚,要了一碗。白无辞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挖了一勺,先递到她嘴边。
“大人先尝。”
云归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甜得发腻。白无辞这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吃起来,吃得两腮鼓鼓,含混不清地继续方才的话。
云归看着她吃。
看着看着,眼前这张鼓着腮帮子的脸,忽然就和另一张脸叠在了一起——一样的吃相,一样的眉眼弯弯,只不过那是在许多个夜晚,一只捧着她温在灶上的甜粥、喝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心口那片翻涌又起来了,这一次,翻出了更多东西。
她看见漫天的雪,看见一座白玉的宫殿,看见案上一盏将熄的灯,看见自己执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什么,笔尖的霜气凝而不散。
她看见一句诗。
只有半句,在识海里明明灭灭:白袂无辞花自落——
后半句藏在一团雾里,怎么也看不真切。
“大人?”白无辞吃完了,拿手在她眼前晃,“又发呆。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无事。”云归回神,喉头动了动,“你方才说,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
白无辞朝前方一指。
云归抬头,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镇子,站在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前。
林子很深,更深处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雾的那一头,影影绰绰,竟透出星星点点的白。
是雪。
这条小径的这一头,还是人间四月,草木葱茏;那一头,却落着漫天大雪。两季的景致在雾里交界,谁也不侵谁,安静得近乎庄严。
“那是……”
“好地方。”白无辞神秘兮兮地笑,牵着她就往林子里走,“走了这么久,我的糖都消化完了,前头有个地方,最适合吃糖。”
云归任她牵着,踏上小径。
越往里走,人间的暖意越薄,霜雪的寒气越清。道旁的草木一半凝着露珠,一半覆着白霜,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带着雪的清气,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牵连。
本命牵连。
云归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缩紧。
虞小鎏。
虞小鎏就在这林子的深处,很近,近得她几乎能听见那道熟悉的呼吸。
小径的尽头,立着一座小屋。
木屋不大,青瓦木墙,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野果,一半檐角覆着霜,一半檐角攀着青藤,霜与藤在屋脊中央交汇,谁也不越界。屋前一泓清泉,泉水半边冒着寒气,半边映着暖阳。
白无辞在离屋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大人,到了。”她松开云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忽然安静下来,“里头有人等你。”
“你不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白无辞歪着头看她,眉眼弯弯,“我本来就是来给你带路的。”
云归心头一跳,刚要追问,眼前那道杏子红的身影忽然就淡了。
像糖化在热茶里,白无辞的身影自边缘一点点透明下去,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散进林间的风里。最后一刻,她冲云归眨了眨眼,唇形动了动,没出声,便彻底散了。
云归伸手,只捞到一把混着霜气的风。
她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径,心口那片翻涌疼得几乎压不住。
另一头,虞小鎏也到了。
青女在离屋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进去吧,无辞。”
“你不一起吗?”虞小鎏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子。
青女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冰川似的眼睛里,那点光落得很深。
“我的路,到这里了。”她说,“前头的路,有人陪你走。”
虞小鎏还没听懂,袖口那道身影就开始变淡,化作漫天霜雪,自她指缝间簌簌地漏走。她徒劳地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住,风里只剩一句散得极轻的话。
“糖吃完了,记得回来取。”
“青女——”
雪落了她一身,无人应答。
虞小鎏站在小屋前,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抹了把脸,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一声轻响。
屋里烧着一炉炭火,火光融融,驱散了满身的霜寒。
炉边立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回眸望过来,那双眼睛里有霜雪,也有火光,有她熟悉的清冷,也有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
云归。
“师尊……”虞小鎏喃喃出声,随即又猛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对,你是青女。你又来骗我。”
云归停住了。
她没有再逼近,隔着两步远,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进门的路、转身的路,全都给虞小鎏留着。
就是这个停顿,让虞小鎏满心的惊疑裂开一道缝。幻境里的东西只会诱她、缠她,不会这样耐着性子等她。
“小鎏。”
云归开口,只唤了这两个字,虞小鎏的退意就钉在了原地。
这声音是师尊的。眼底那点温软,也是师尊的。青女的眼睛是冰川,师尊的眼睛是雪下藏着火。
“是我。”云归朝她走过来,“我是云归。”
“你怎么会在这里?”虞小鎏的声音发颤,“这是哪里?方才那个人是谁?她长着你的脸,她叫我无辞,她给我糖吃,她还写了两句诗——”
后半句藏在雾里的诗,在望见她的这一刻,自己浮出了水面。
“白袂无辞花自落,霜雪不染月长明。”
云归一字一句,把那两句诗念了出来。
虞小鎏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云归,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云归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指腹落在她的脸颊上,替她拭去那道没擦干的泪痕,“我记起来的很少,只有几颗糖,半座宫殿,一句诗。可是小鎏,我看着你的时候,这些碎的东西,全都连起来了。”
“那个人间街上拉着我买糖蒸酥酪的姑娘,长着你的脸。”
“你叫白无辞。很久很久以前,我给你取的。”
虞小鎏摇头,往后缩,抵上了门框。
“不对,都不对……”她的声音碎了,“你知不知道,我遇见的那个人,她有一座白玉的宫殿,她拿霜华给我凝糖吃,她把这两句诗写给我看,她说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她猛地刹住。
宫殿里的青女,长着云归的脸,说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街市上的白无辞,长着她的脸,唤云归大人。
两道目光在半空里撞上,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个答案已经立在两人之间,清清楚楚,躲无可躲。
“师尊。”虞小鎏的嘴唇哆嗦着,“青女和白无辞,是不是就是……”
她问不出口。云归替她接了。
“我想,是。”云归望着她,眼底翻涌了一路的东西,此刻全沉了下来,“你吃的那颗糖,我在那些虚幻里见过无数次。那座白玉宫殿,在虚幻的另一头住过。小鎏,这不是幻境捏出来的假事,这是过去,是你和我的过去。”
可我根本不希望真的是如此……
为什么……
究竟
为什么呢?
虞小鎏怔怔地望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白无辞。很久以前。我给你取的。
这些话她每一个字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意思。她只知道云归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师尊看徒弟,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深、太满,深得她不敢细看。
“我不懂。”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尊,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白无辞是谁,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很怕——”
“别怕。”
云归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炭火哔剥作响,虞小鎏的脸贴上那片熟悉的衣襟,听见胸腔里那声沉稳的心跳,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猝不及防地就松了。
“师尊……”
“嗯。”
“我很想你。”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哭腔,“我躲着你,是因为我不敢见你,可是我每一天都很想你。”
“我知道。”云归的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虞小鎏仰起脸,眼泪糊了满脸,“我心里藏着好多事,我不敢说,我怕你瞧见了,就再也不要我了——”
“不会的。”
云归低头看她,抬手,拇指替她抹去颊上的泪。
“小鎏。”她唤她,声音放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唇,“看着你哭了这么多回,我不想再看你痛苦的流泪了。”
虞小鎏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人影就压了下来。
唇上一软。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念头都炸没了。
云归在吻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把她劈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她瞪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阖着,睫毛覆下来,覆住了一整个她不敢深想的世界。炭火的热气,霜雪的清气,唇上辗转的、生涩又郑重的温度,铺天盖地。
她应该推开的。
人妖殊途,师徒有伦,密信上的字一个一个都立在她眼前。她抬起手,抵上云归的胸口,用上力气——
然后抓住了那处的衣襟,攥紧。
去它的人妖殊途。
虞小鎏闭上眼,踮起脚,笨拙地迎了上去。她不会,云归也不会,两个人都生涩得厉害,唇瓣磕磕绊绊地磨,呼吸乱作一团,谁也没有章法,谁也不肯先退。
云归的手扶上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抖什么。”
“我没有。”
“撒谎。”
虞小鎏还想嘴硬,唇又叫人堵住了。这一回比方才更慢,也更深,她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教人抽走了,整个人挂在云归的手臂上,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云归稍稍退开一线,两人额头相抵,喘息相闻。
“小鱼。”云归哑着嗓子,忽然又唤。
虞小鎏喘着气,怔住:“……什么?”
“你的本相。”云归的拇指蹭过她的眼尾,眼底落着一点极浅的笑,“收你入门那日,我就看出来了。一条笨蛋小鱼,鼓着鳃,以为没人瞧得见。”
虞小鎏的脸腾地烧起来,又窘又烫:“你、你早就知道——”
“嗯。”云归打断她,低头,又吻了下来,“我的小鱼。”
这一句落地,虞小鎏心里最后那点堤防也塌了。
她沉溺下去,沉溺在炭火的暖里,沉溺在生涩的亲吻里,沉溺在这声只属于她的“小鱼”里,把幻境、把密信、把妖皇之位、把冥河两岸的杀机,统统忘到了九霄云外。
吻停了,两人都没动,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小鎏。”云归的气息拂在她唇上,“跟我回去,好不好?”
虞小鎏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闻言,睫毛颤了颤。
回去。回浮云玄宗,回那个有甜粥、有山月、有她的小院。她想说好,想得整颗心都在疼。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等出去了,你再问我一遍。”
“好。”云归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出去就问。”
虞小鎏睁开眼,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里头没有冰川,只有雪下的火,和一个小小的、完整无缺的她。
她主动凑上去,又吻住了云归。
这一回没有磕绊,没有生涩。炭火噼啪,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投在木墙上,融成难分彼此的一团。
就在沉溺到最深处的那一瞬——
眼前的火光骤然一白。
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炸进她的脑海。
漫天大雪。一个白衣人影立在雪地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斜斜指地,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人抬起脸——
是云归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雪下的火,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看蝼蚁般的漠然。剑光暴起,直取她的咽喉,雪地上溅开大片大片的红——
“不!”
虞小鎏猛地发力,一把将云归推开。
云归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木几。
“小鎏?”
虞小鎏跌坐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眼前还晃着那一片雪地上的红,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她抬头,看见云归朝她伸手,看见那张关切的脸——
和雪地里那张漠然的脸,一模一样。
“别过来!”她尖叫出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别碰我!”
云归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瞬,整座小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屋顶、四壁、炭炉、木窗,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爬满了蛛网似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眼的白光。虞小鎏只来得及听见云归喊她的名字,整个世界便轰然碎裂,化作亿万片镜子似的碎片,朝着无边的黑暗里坠去。
石坳里的火堆,只剩下几点将熄的红。
虞小鎏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压着一声没喊完的尖叫,后背瞬间叫冷汗浸透。
夜风,炭火,头顶的星子。
她回来了。
“小鎏——”
身侧传来云归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要扶她。
雪地,剑光,大片大片的红。
“别碰我!”
虞小鎏几乎是弹开的,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岩壁,才停下来,抱着膝盖,抖成一团。
云归的手僵在半空。
她也刚从幻境里挣出来,唇上还留着那个吻的温度,眼前还是木屋里那个踮起脚迎上来的人。可此刻,那个人缩在三步之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提刀的刽子手。
“好,我不碰。”云归收回手,声音放得极稳,“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虞小鎏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她怎么说?说她看见师尊提着剑要杀她?说那双眼睛里的漠然,真得像亲历过千百遍?说她在幻境里刚刚把整颗心交出去,下一眼就看见那颗心被一剑挑碎?
“陛下。”胡九凑到夙狸身边,压着嗓子,“小主子她这是……”
夙狸没有答。
她立在场中,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施展空冥织幻耗去的本源还没缓过来。她看着缩在岩壁下的虞小鎏,又看看僵在原地的云归,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她织的幻,照的是心。她本想叫虞小鎏看一看云归心里那座荒芜的神殿,叫她知难而退。
可幻境最后崩碎的那个缺口,不是她织出来的。
“虞小鎏。”夙狸开口,声音放得很缓,“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虞小鎏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看看夙狸,又看看云归,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你。”她望着云归,一字一字地说,“我看见你……你要杀我,师尊,剑尖指着我的时候,你眼睛都不眨。”
石坳里死一样静。
“那不是我。”云归说。
“我……我不知道……可是那张脸……”虞小鎏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哑下去,碎成一片,“我知道那不是你,我都知道……可我闭上眼就是那片雪,那滩血。师尊,我连看你一眼都不敢了。”
云归立在原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一句也递不出去。
她可以辩白,可以把心剖出来给虞小鎏看。可幻境照出来的东西,她拿什么去反驳?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片雪、那柄剑,从何而来。
“小鎏。”夙狸走到虞小鎏身边,朝她伸出手,“看见了吗。这便是真相。”
“人妖殊途,从来都不是本座拿来吓你的话。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能扛的重。”
“跟本座走吧。回妖族去,那里没有人能拿剑指着你。”
虞小鎏望着那只手,又望向云归。
云归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江倒海,痛惜与不甘烧到顶点,最后全都压成一句。
“跟我回去吧。”云归说,“小鎏,幻境是幻境,我是我。你看着我,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伤过你分毫?那不过是施术者的营造的幻境!”
虞小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是啊,师尊从未伤过她。灶上的甜粥,月圆夜的陪伴,窄峡里破空而来的剑光,幻境里那个生涩的吻。这些全是真的。
可那片雪,也是真的。那剑光落下时心口的凉,也是真的。
她已经分不清了。她不敢赌,不敢拿两个人的命,去赌一个“也许不会”。
何况她体内还压着河底的东西,怀里的密信还烫着,她若此刻跟师尊回去,是把师尊拖进妖族的浑水里,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回妖族去。那里有胡九,有族人,有她该担的东西,也有一段距离,足够她看清那片雪,到底是什么。
她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手,握住了夙狸的手。
“陛下,”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您带我回妖族。”
“虞小鎏!”
云归脸色骤变,抬步就追。
夙狸反手一挥,九尾在身后尽数展开,金红狐火轰然腾起,在两人之间立起一道火墙。石坳里残存的本命之力被她尽数榨出,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凛冽的脸。
“云长老,留步。”
“让开。”云归掌心霜华凝聚,眼底寒意大盛,“夙狸,你算计她。”
“本座算计她?”夙狸冷笑,“本座的幻境,照心不照假。她看见的那一剑,本座没织,那雪,本座也没织。云归,你与其在这里与本座拼命,不如回去想清楚,她的幻境里,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你。”
云归的动作,滞了一瞬。
“那是幻境捏造的东西。”
“空冥织幻从不凭空捏造。”夙狸盯着她,一字一句,“它只照见心里本就有的东西。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云归的心沉了下去。
幻境里那些碎片,那座白玉宫殿,那半句诗,那个叫着“大人”的姑娘,桩桩件件,都真实得可怕。她自己的幻境尚且有据可依,虞小鎏看见的那一剑,又凭什么一定是假的?
“师尊。”
火墙那头,虞小鎏开口了。
她站在胡九身侧,隔着跳动的火光望着云归,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
“你别追来。”她说,“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等哪天我不怕那片雪了,等哪天你能告诉我那柄剑是什么了——”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转身,跟着胡九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十几步,她的肩膀塌了一下,胡九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没有回头。
狐族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自暗处合拢,簇拥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往群山深处去。
胡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云归一眼。那双老狐的眼睛里,有歉意,也有说不清的复杂,他朝着云归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才佝偻着背,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连最后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火墙熄灭。夙狸收起火,走出两步,又停下。
“云归。”她背对着,声音不高,“她体内的东西,你心里有数。河底那一场,治标不治本,印记还在,丹霞谷的人还会循着印记追来。妖族祖地有镇压之法,跟着本座,她才能活。”
“你若真为她好,就别把她拖进你那滩浑水里。”
说完,九尾的影子在夜色里一闪,没入黑暗。
石坳里,只剩云归一个人。
夜风卷着炭火的余温掠过她的衣摆。她立了很久,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霜华剑,指腹擦过冰凉的剑身。
那两句诗,她还记得。那个吻,她还记得。虞小鎏踮起脚迎上来的那一刻,她到死都记得。
她抬眼,望向狐族离去的方向,眼底那片翻涌一点一点沉下去,沉成淬过火的钢。
幻境拦不住她,妖族也拦不住她。
她要先回镇厄关,把裴寻涧和丹霞谷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把明里暗里的网撕开一个口子,然后——
去妖族,把她的小鱼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