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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追与查 小鎏,你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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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冥河上的雾贴着水面走,把渡口那盏孤灯晕成一团昏黄。
云归立在系船的木桩旁,白衣下摆叫夜露浸得发潮,她掌心拢着那簇将熄的狐火,神识顺着那点金红气息往河下游探。
狐火的线到了这里,断断续续,叫人故意打散了似的,辨不真切。
她抬眼望向雾深处,沿岸只有一条官道,逆着冥河往西北群山里去,再无别的岔路。
渡口的老艄公蹲在船板上抽旱烟,见她立了半晌,磕了磕烟袋。
“姑娘,要过河?这雾天,老汉我也不敢撑远。”
“不过河。”云归收了狐火,走过去,“老丈,我问你,这两日,可有别的人,顺着这条河往下游去?”
老艄公想了想,压低声。
“有,怎么没有。前日里来了一队人,骑高头大马,腰里别着刀,为首的脸生得很,逢人就问,说在追一个受了伤的女子,叫我等瞧见了万不可收留,报上去有赏。”
云归眸色沉了沉。
“他们可说,那女子是什么人?”
“说是个妖。”老艄公往地上啐了一口,“老汉活了大半辈子,妖不妖的不知道有没有过,只瞧那队人凶神恶煞,比传说里的妖还吓人。姑娘你若赶路,可当心些,他们人多,还带着会使法术的仙长。”
云归谢过他,指尖在袖中收紧。
她原以为自己追的是狐族踪迹,如今才明白,这条道上还有另一拨人,也在追虞小鎏,而且要的是人死,不是人活。
裴寻涧。
她几乎立刻想起互市上那句“就地格杀”,想起他领命时阴冷的目光。镇厄关里,敢背着陆岓调一队人出关、又请得动丹霞谷修士的,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
雾里隐隐传来马蹄声,闷得很,正往这边来。
云归没有露面,身形一纵,落在渡口旁一株老树的浓荫里,借着雾色往下看。
一队七八个骑手自官道上过来,赤铜色甲叶在雾里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面有刀疤的精悍汉子,身后跟着两名灰袍修士,袖口绣着丹霞谷的纹样。
那刀疤汉子勒住马,往冥河方向一指。
“那妖女中了冥河底下的邪物,又现了原形,跑不远。仙长说了,她身上那股子蛇气散不掉,顺着追,天亮前准能咬上。”
一名灰袍修士抬手,掌心托着一枚乌沉沉的铜盘,盘上一根指针似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往西北颤。
“将军放心,这追魂盘认得她的气息,她便是钻到地底,也逃不脱。”
云归伏在树影里,眼底霜色一凛。
那是丹霞谷的追踪法器,循着他们认为的邪祟与蛇尾余痕认人。他们栽给虞小鎏的那条假蛇尾,如今又成了追魂的索,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早就算好的死局。
眼看那队人马催马往西北去,云归自树影里落下,没有惊动他们,只远远缀在后头。
她得赶在那枚追魂盘之前,先找到虞小鎏。
风穿过两岸的雾,吹得她衣袂猎猎,她心里那点慌,被强行压成了一片冷硬的笃定。
同一时刻,冥河下游三十里,一处藏在芦苇荡深处的院落里,虞小鎏正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发白。
这院子是狐族在河上的一处暗桩,外头瞧着是片无人荒滩,进了芦苇荡,里头却别有洞天,几间木屋收拾得齐整,院里还拴着两条会说话的小狐狸,见了她就甜甜地唤小主子。
她的伤,是夙狸亲手压下去的。
那邪祟虽叫狐火逼出了大半,可经脉里那股空落落的虚,怎么也补不回来。虞小鎏抬手看了看掌心,那里头本该流转的妖力,如今薄薄的,叫什么抽走了一层。
那枝柳。
她想起明徽递来柳条时慈和的笑,又想起自己养了多日、法力一日虚过一日的光景,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如今柳枝虽叫隔断诀压住了,可被它吸走的那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心口忽然一烫。
虞小鎏低头,按住怀里的玉髓。那玉隔着衣料,一下一下烫,比往日都勤,她能感到玉髓里那股鲲鹏血脉在不安地翻,有什么大事,正顺着冥河一步步逼近。
不止玉髓。
她还能感到骨血里另一条线,那是与云归之间的本命牵连,极淡,却真切,正一寸寸往她这边靠近。
师尊。
虞小鎏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又想见,又怕见。
这些日子她夜里闭上眼,梦里全是那道白衣,醒来却要一遍遍提醒自己,密信上写得明白,人妖殊途,师徒有伦,她的身份、她的差事,都容不得她往那点情意里陷。
如今妖身当众败露,她再没了遮掩,更不知该拿什么脸去见云归。
“小主子,喝药啦。”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耳后还露着半截狐狸毛的小丫头端着碗进来,瞧见她对着窗子发怔,把药搁在案上。
“胡九爷爷叫我看着你,说这药得趁热。”
虞小鎏端过药碗,借着热气掩了神色。
“胡九爷爷呢?”
“在前头跟人议事呢。”小丫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偷听见的,说陛下的身子如今不好了,还说关里有一队官兵,正顺着河往下游搜,叫咱们这儿都警醒着点。”
虞小鎏握碗的手一紧。
“官兵?”
“嗯,还带着丹霞谷的仙长,厉害着呢。”小丫头的耳朵抖了抖,“小主子你别怕,胡九爷爷说,拼了命也护着你。”
虞小鎏望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口发涩,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耳朵,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药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点本命牵连还在往近处来,一声一声,叩在她心上。
她忽然很怕,怕云归真的追来,又怕云归追不到。
那队追兵催马往西北,云归缀在半里之外,借着两岸雾色,一路不即不离。
她没有急着动手。
明处这队人只是刀,握刀的手藏在更深处,她要先看清这张网有多大,再寻机,先一步找到虞小鎏。
行到一处临河驿馆,追兵停下来打尖,云归落在驿馆对面屋脊上,也趁这间隙,将那簇狐火取出,再辨方向。
狐火的线到了这里,分出几缕极细的岔。
她神识顺着那几缕岔探过去,辨出其中一缕牵着虞小鎏的本命气息,往河下游一处芦苇荡去;余下几缕,是狐族刻意留下的疑踪,往不同方向散开,用来迷惑追兵。
好缜密的遮掩。
云归心里掠过一丝复杂滋味,她这徒弟,连逃命都布得这般周全,可见这些日子,独自咽下了多少事。
她想起卿芜帐外那句“你若端着师尊架子,她什么都不会说”,又想起虞小鎏躲在耳房、见了她就绕路的模样,心口发闷。
当初在浮云玄宗,是虞小鎏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清静里拦下来,往她冷清的日子里添了烟火气。如今想跑的,也是虞小鎏。
“想跑到哪儿去。”她望着那缕往芦苇荡去的线,眸色沉沉,“师尊准你跑了么。”
那点叫她压着的怨,混着担忧,在心底翻了一瞬,又叫她按了回去。
她重新抬眼,望向驿馆。
那两个灰袍修士坐在檐下,对着那枚追魂盘低声商议,声音压得极低,云归凝神,才听了个大概。
“追魂盘上的蛇气越来越淡,再追不上,怕是要断。”
“断不了,上头早有安排,就算这队人失手,岭西窄峡也布好了第二道网。”另一个修士道,“那妖女身上的玉髓,掌门志在必得,死活不论,人要死了,东西也得带回去。”
云归眸光一凛。
玉髓。
他们追虞小鎏,图的竟是那枚玉髓。
她想起虞小鎏贴身藏着的那块灰玉,想起它屡屡在怨气里发烫、替虞小鎏挡灾,如今倒成了旁人觊觎的祸根。
她将“窄峡”两个字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枚追魂盘,眼底霜色流转。
丹霞谷循着假蛇尾追魂,又在窄峡布下后手,一环扣一环,要的是虞小鎏的命和那块玉。
她正凝神,驿馆里的追兵忽然起身,重新上马,往西北去。
云归自屋脊落下,没有再缀着他们,反倒循着那缕牵着本命的岔线,往河下游的芦苇荡疾掠而去。
她要先一步,赶在那枚追魂盘之前。
夜里,那两条会说话的小狐狸,叼着一只编好的草笼子,蹦蹦跳跳地进来。
“小主子,你瞧,我们编的,给你装蛐蛐儿。”
虞小鎏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草笼子,心里一暖,伸手捏了捏它们的耳朵。
“编得真好。”
“那是,我们练了好几天呢。”小狐狸得意地甩尾巴,又凑近,“小主子,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浮云玄宗玩儿呀?胡九爷爷说,你在那边,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弟子。”
虞小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浮云玄宗。
她想起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门,想起灶上温着的甜粥,想起月圆夜,云归在她近旁时,那轻了一分的反噬。
她还能不能回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等事情了了,我带你们去。”她压下心头的涩,笑了笑。
希望自己真的还有能回去的机会吧。
小狐狸们欢呼一声,又缠着她问这问那,她一一应着,直到胡九在前头唤人,才恋恋不舍地跑开。
虞小鎏独自坐在灯下,摸了摸怀里的玉髓,又想起那道白衣,心里那点想见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云归缀着那队人马,一路往西北,行到日头偏西,前头出现一处临河的小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水而居,本该是做饭的时辰,村里却静得反常,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云归心头一沉,落在村头一株老槐上,往下看。
冥河的水到了这里颜色发乌,河面上腾起一层浓黑雾,正顺着风往村子里灌。那雾里裹着业障,所过之处,篱笆上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几只没来得及牵回圈的鸡鸭扑腾两下,僵直地倒在地上。
村里人扶老携幼往村外逃,可黑雾涨得快,已经漫上村口,几个跑慢的老人孩子叫雾一裹,抱着头蹲在地上,脸上尽是惊恐。
而那队追兵,就勒马在村外高坡上冷冷看着,竟无一人出手。
“仙长,这雾……”刀疤汉子皱眉。
灰袍修士望着河上,神色不动:“有人在上游引了邪祟,正好,等这雾吞了村子,那妖女若在附近,必然现身,咱们坐收渔利。”
云归伏在树影里,听得分明,眼底一寒。
她没有半分犹豫,自树上纵身而下,白衣掠过人潮,落在村口与黑雾之间。
“所有人,往我身后退。”
她抬手,掌心凝起太初霜华,莹白霜气自周身铺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霜墙,将涌来的黑雾死死挡住。霜与业障撞在一处,发出滋滋细响,黑气叫霜华一层层逼退,化作一缕缕白烟散了。
村民们望着那道挡在身前的白衣,又惊又怔,回过神,互相搀扶着往村外撤。
云归立在霜墙之后,单手结印,将霜华又催深一层。
没人瞧见,她挡在黑雾里的那只手,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一股阴冷业障顺着霜墙缝隙,往她经脉里钻。
太初霜华本能地排斥,将那业障往外逼,可她这具凡躯,接触业障本就是死劫,那股阴冷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她面色白了一瞬,又强行压下,只当无事,不肯叫身后的人瞧出半分。
待到村民尽数撤到高坡,她才收手,反手一剑挥出,霜华化作一道白光,将河面上那团最浓的黑雾从中劈开,雾气翻滚着,重新沉回河底。
风一吹,村口的霜墙碎成点点莹光,落了一地。
云归收回手,袖中的指尖还在发凉,她却先去看河上。
这业障来得蹊跷,绝非冥河自行涨起,倒像有人在上游以阵法强行搅动。她俯身,在河边一处泥滩上看见半截断裂的幡杆,杆上缠着灰布,布角绣着丹霞谷的纹样,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果然是丹霞谷的手笔。
她正细看,身后芦苇忽然一动。
“别动。”
一道沙哑声音自芦苇荡里传来,跟着,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钓竿的老者自芦苇里走出来,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警惕地盯着她,周身隐隐透着狐族气息。
云归没有动,只转过身。
“你是狐族的人。”
“你又是谁。”老者将钓竿往地上一顿,“丹霞谷的人方才在村里杀人,你也在,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我若与他们一伙,方才便不会出手救这一村人。”云归看着他,“我名云归,出自浮云玄宗,此番前来,是寻我的徒弟虞小鎏。”
老者听到虞小鎏三个字,神色变了变,眼里的警惕却没散。
“你就是那位长老。”他上下打量她,“小主子叫人带走,我们防的就是追兵,你凭什么叫我信你。”
云归没有急着辩解,只抬手,将掌心那簇将熄的狐火亮了出来。
“这是夙狸在镇厄关留下的,我若有害她之心,不必一路追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放低,“她遭邪祟入体,又被栽了蛇尾,心里藏着事,见了我只会躲。我只想见她安好。你若知道她在哪儿,告诉我,我以性命担保,不伤狐族一人。”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又看了看高坡上那些得救的村民,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些。
“人不在我们这一处。”他叹了口气,往上游一指,“陛下早防着追兵,叫胡九大人把人往更深处转了。你若真要寻,就往西北的鸦脊岭去,只是丹霞谷那队人,也往那边去了,比你快了半个时辰呢。”
云归神色一凛,不再多言,白衣一纵,循着鸦脊岭的方向疾掠而去。
虞小鎏也是在午后接到转移消息的。
胡九亲自来,神色凝重,说下游暗桩已经暴露,丹霞谷的人咬得紧,得立刻把她往鸦脊岭深处送。
她没有多问,撑着还有些虚的身子起身,任两个狐族侍从替她收拾。
心口的玉髓,烫得几乎没有停过。
她能感到,那道本命牵连已经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模模糊糊辨出,那是云归的方向,隔着不远,也许就在几十里外,正朝她来。
“小主子,该走了。”胡九在门外催。
虞小鎏立在窗前,手指攥着窗棂,心里翻江倒海。
只要她留下,也许再过不久,就能见到云归。
可见了面,她说什么?说自己奉命卧底,说自己一身妖身,说密信上那一句“人妖殊途,注定没有结果”?
她不敢。
“小主子?”胡九又唤了一声。
虞小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压了下去。
“走吧。”
她随胡九出了院子,钻进芦苇荡,一行人沿着河,往鸦脊岭方向疾行。
行到一处窄窄的河湾,前头的人忽然停住,胡九神色一变,将她往一块礁石后一按。
“噤声,有人。”
虞小鎏屏住呼吸,隔着礁石与雾气,往河湾那边看。
一道白衣身影,正自对岸村道上疾掠而来,衣袂翻飞,她瞧不清脸,可那道身影、那股清冷气息,她刻进了骨子里。
师尊。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几乎要脱口唤出声,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道白衣在河湾对岸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什么,往这边望了一眼。
雾气隔着两人,一重重,看不真切。
虞小鎏背抵着冰凉礁石,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咬住唇,一声不吭,由着那道身影在对岸停了片刻,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追了下去。
直到那点白衣消失在雾里,她才松开手,大口喘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小主子……”胡九望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还哑着,“胡九爷爷,走吧,别叫她追上。”
胡九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领着人继续往岭深处去。
虞小鎏跟在后头,一步一回头,河湾的雾早把那道身影盖没了,她心口那点本命牵连,却还在,一下一下,疼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躲,把云归往另一条道上引,而那条道的尽头,丹霞谷的人,已经布好了网。
穿过鸦脊岭外那片林子,胡九领着虞小鎏,在一处背风的石坳前停下。
石坳里生着一堆火,火光映着一道端坐的身影。
夙狸披着一件素色大氅,九尾敛在身后,毛色黯淡,再不复传闻里的滔天气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瞧见虞小鎏,眼底那点凝重化开,露出几分暖意。
“过来,让本座看看。”
虞小鎏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夙狸伸手,指尖搭上她腕脉,一股温厚狐火渡进来,在她空落的经脉里转了一圈。她眉头蹙起,又松开,只拿指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河底的东西是逼出去了,可你这一身法力,空成这样。”夙狸的声音里带着叹息,“那枝柳,吸了你多少?”
“不碍事的,养些日子就回来了。”虞小鎏摇头,怕她担心,“隔断诀压住了,它再伤不到我。”
“你啊。”夙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宠溺,又压着一层她读不懂的敬重,“自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一个字都不肯说。”
虞小鎏鼻尖一酸,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只竹筒。
那封密信,她贴身收着,纸边都叫摩挲得发软。
“陛下,”她声音很轻,“这信上的话,我一直记着。妖皇之位,我……我怕我担不起。还有师尊,我如今这副模样,更没脸见她。”
夙狸望着那只竹筒,沉默片刻,伸手按住她的肩。
“本座叫你接这副担子,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合适。”她语气放缓,“可本座从没逼过你。你若当真不愿,本座不会怪你。”
“至于你那位师尊——”夙狸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人妖殊途这四个字,是本座写的,却未必是天道定的。你心里怎么想,比这封信要紧。”
虞小鎏怔住,抬头看她。
她没料到夙狸会说这样的话。
“陛下……”
“只是眼下,”夙狸收回手,咳了两声,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色,“丹霞谷的人,已经动了杀心。他们栽你蛇尾,又循印记追来,要的是把你这枚玉髓,连同你身上的秘密,一并夺了。你得活着,活着,才有日后。”
她自怀中取出一枚狐火凝成的符,按进虞小鎏掌心。
“拿着,危急时,能护你一次。”
“那陛下你呢?”虞小鎏握紧那枚符,心里发慌,“你身子这样,不跟我们一道走?”
“本座这副样子,跟着你们,只会拖累。”夙狸笑了笑,伸手在她发顶一按,“胡九护着你,往岭西的旧道走,过了窄峡,就有咱们的人接应。本座自有去处。”
虞小鎏还想再说,石坳外忽然掠进一个狐族暗哨,单膝跪地,神色急切。
“陛下,丹霞谷的人提前动了,正往窄峡那边布防,怕是要在峡里截人!”
夙狸脸色一变,当即起身。
“来不及了,胡九,带小鎏走,避开峡口——”
她话没说完,远处夜空里,已经隐隐有火光闪动。
同一时刻,鸦脊岭外的山道上,云归正贴着崖壁疾掠。
她循着骨血里那点本命牵连,越追越近,心口却越沉。
冥河在脚下的深谷里奔涌,水声里裹着业障的躁动,她那只先前沾过业障的手,经脉里的刺痛还没散尽,此刻又跟着玉髓的方向,一跳一跳。
转过一道弯,前方山道上,一个落单的追兵正往后退,手里举着一枚信号筒,似要往天上放。
云归没有给他机会。
霜华出鞘,一道莹白剑光掠过,那人手里的信号筒应声落地,他本人叫一股霜气逼得背靠崖壁,动弹不得。
“说,你们的人,在哪儿埋伏。”云归剑尖抵着他咽喉,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那追兵脸色发白,牙关打颤,再不敢隐瞒。
“在……在前头的窄峡,栈道两侧都埋了人,仙长说,那妖女的转移路线,必经窄峡,要在那儿……要在那儿把人截杀。”
“多少人。”
“数……数十个,还有两位仙长压阵。”
云归收了剑,反手将他击晕在地,抬眼望向黑暗里那道两山夹出的峡口。
夜风穿过峡谷,带来隐约的金铁之声,她心里那点不祥,骤然应验。
虞小鎏已经进去了。
她再顾不得别的,白衣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那道黑黢黢的峡口。
窄峡里,火光骤然亮起。
其余几条出路都叫追兵封死,胡九一行只得改道栈道,刚踏上那段贴着崖壁的木板,两侧山石后,数十支火箭便破空而下,钉在木板上,腾起一片火舌。
“有埋伏,护住小主子!”
胡九反应极快,九尾在身后展开,化作一道狐影,将涌上来的第一批追兵逼退。他活了上千年,修为深厚,可这栈道狭窄,腾挪不开,又要护着身后几个年轻侍从,一时竟叫死死缠住。
追兵自山石后源源不断涌出来,甲叶撞在一处,喊杀声在峡里来回撞。
虞小鎏立在栈道中央,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前头是堵死的路,后头是断崖急流,两侧伏兵居高临下,这是个算准了的死局,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没有慌。
“胡九爷爷,别硬拼,往崖壁那边靠,栈道下头有凸起的石梁,能借力!”她扬声喊,自己先抬手,将夙狸给的那枚狐火符攥在掌心。
两个年轻狐族侍从听得,立刻往崖壁贴过去,果然在栈道下摸到一道窄石梁,借着石梁,避开了正面刀光。
刀疤汉子自人群后走出来,瞧见这一幕,脸色一沉。
“有点门道,可惜,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一挥手,更多追兵压了上去。
虞小鎏迎着冲在前头的几个士兵,抬手挥出一道妖气。她法力空落,这一击便借了鲲鹏血脉里那股蛮横的劲,妖气撞在人身上,将那几个士兵掀翻出去,连栈道木板都震裂了几道缝。
可她到底虚着,一击之后,胸口一阵发闷,怀里的玉髓烫得惊人,眼前阵阵发黑。
“小主子,你怎么样?”一个狐族侍从扶住她。
“我没事。”她咬牙站稳,“还能撑。”
峡壁上,那两名灰袍修士对视一眼,自高处跃下,分作两路,直取她而来。
修士的手段,远非寻常士兵可比。两人掌心凝着乌光,一左一右,封住她所有退路。
虞小鎏侧身避开一道乌光,乌光擦着她肩头掠过,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她反手以妖气逼退另一人,可对方早有防备,一道符箓自袖中飞出,化作一张光网,当头罩下。
“小心!”
胡九目眦欲裂,拼着挨了一刀,扑过来替她挡了大半,光网缠在他身上,冒出滋滋白烟,他闷哼一声,九尾都黯淡了几分。
“胡九爷爷!”虞小鎏心头一紧。
“老奴没事……”胡九喘着气,将她往身后一护,“小主子,你快走,老奴替你挡着!”
“我不走。”虞小鎏扶着他,望着步步逼近的追兵,眼里没有退意,“要走一起走。”
她抬手,将夙狸那枚狐火符的力道,尽数催了起来。
金红色狐火自她掌心腾起,化作一道屏障,将她与几个狐族侍从护在当中。追兵的刀砍在屏障上,叫狐火弹开,一时竟近不得身。
可那符只护得一次。
狐火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对面的灰袍修士冷笑,抬手又是一道乌光。
“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乌光撞在将熄的屏障上,屏障应声碎裂,虞小鎏叫那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背脊抵上冰凉崖壁。
她肩头淌血,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冥河,再无路可退。
刀疤汉子提着刀,一步步逼近,眼里尽是狠色。
“奉裴将军令,妖女,死活不论。”
他举起刀,寒光映着虞小鎏苍白的脸。
胡九叫两个修士缠住,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却挣脱不开。
那刀,带着风声,劈了下来。
就在那刀将要落下的刹那——
峡口方向,一道莹白剑光自黑暗里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线。
“铛”的一声巨响,刀疤汉子手里的钢刀叫那剑光生生击飞,脱手坠入崖下冥河,他本人也叫一股沛然力道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
满场厮杀,骤然一滞。
一道白衣身影自峡口的黑暗里走出,霜华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未散的莹白霜气,一双眼睛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云归到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崖边那个肩头带血、脸色苍白的身影上。
一路追来,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却没料到,是在这样的刀光里,瞧见虞小鎏一身的伤。
“虞小鎏。”
虞小鎏怔在原地,望着那道自黑暗里走来的白衣,心口那点本命牵连烫得几乎烧起来。
河湾的雾,窄峡的火,她躲了一路,到底,还是叫云归追上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不肯叫对方看见。
云归几步走到她身前,先抬手以霜华在她周身布下一道护身霜气,又探指在她肩头伤口附近点了几下,止住渗血。
“伤得重不重?”
“师尊……”虞小鎏鼻子一酸。
“先别说话。”云归将人护到身后,“有我在。”
短暂的死寂之后,灰袍修士回过神,脸色一变,厉声喝令。
“浮云玄宗的人也来了,他们是一伙的!一并拿下!”
崖壁上,一枚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在夜空里炸开一蓬刺目的红。
刀疤汉子捂着伤,重新拔出佩剑。
“就凭你一个人,也敢拦丹霞谷的事?弟兄们,杀了她们,重重有赏!”
追兵重新涌上来,刀光又起。
云归横剑,将虞小鎏与几个狐族侍从尽数护在身后,眼底那片霜色深得吓人。
“小鎏,”她没有回头,一字一句,“闭上眼,等我片刻,我带你回家。”
虞小鎏一怔,下意识照做,抬手捂住眼睛。
霜华剑鸣,清越如龙吟。
下一瞬,莹白剑光自她身前铺开,寒气漫过整条栈道,涌在前头的追兵叫那霜气一逼,刀锋上凝起白霜,动作齐齐一滞。
霜气漫过栈道的刹那,云归反手扣住虞小鎏的手腕,带着她一跃,落上崖壁凸起的石梁。
“胡九,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胡九咬牙挣脱两个修士,将几个受伤的狐族侍从往怀里一带,九尾一卷,随云归自石梁翻上峡谷另一面的矮崖。
追兵在栈道上叫霜气逼得一滞,等反应过来,几人已经借着地势翻过了崖顶,没入夜色。
“追!别让她们跑了!”
刀疤汉子嘶吼,可霜华留下的寒气还在,甲叶结霜,栈道上湿滑难行,等他们绕上崖顶,前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云归没有停下,带着一行人,在黑暗里又疾行出十几里,确认追兵断后,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收住脚。
她把虞小鎏放下,先去看她肩头的伤。
“让我看看。”
虞小鎏站在她面前,一时不敢抬头,只任由她替自己清理伤口、敷上丹药。那双手稳得很,力道放得很轻,可她能感到,那手底下压着的东西。
“师尊,”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哑,“你不该来的,这里危险。”
“我不来,”云归替她将伤口包好,抬眼,“谁把你从那把刀底下接出来?”
虞小鎏语塞,低下头。
“虞小鎏。”云归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躲了我一路,躲到叫人砍伤,躲到几乎坠崖。现在,你还要躲到哪儿去?”
这句话里没有责问,只有沉沉的担忧,虞小鎏听着,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正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狐火气息。
云归神色一凛,起身,霜华剑应声出鞘。
“什么人。”
石坳外的黑暗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素色大氅,九尾在身后散开,火光映着苍白的脸色,一双眼睛,沉静又威严。
胡九与几个狐族侍从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
云归握着剑,立在虞小鎏身前,没有动。
“夙狸。”
夙狸停在几步之外,目光越过云归,落在她身后的虞小鎏身上,神色复杂。
“云长老,”她开口,声音不高,“让开。”
云归没有让开,霜华剑横在身前,白衣与那道素色大氅隔着几步对峙,夜风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
“你把她从镇厄关带走,如今又眼睁睁看她叫人追杀到这一步。”云归的声音冷下来,“夙狸,你该明白,她这一身邪祟与心里的结,不是你能替她担的。”
“本座明白,远比你想的明白。”夙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沉静的笃定,“可她本就是妖族的人。如今妖族危在旦夕,她更是本座钦定的,下一任妖皇。”
“妖皇之位,她没有推拒的余地。”
云归眉头一凛,回头看了虞小鎏一眼。
虞小鎏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攥紧了袖口,一句话都不敢说。
云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夙狸,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不退。
“我知道她有她的身份,她的难处。可是无论她是谁,她都是我的徒弟。我只想带她回去,让她把伤养好,把那些事说开,往后她要做妖皇、要担起妖族,我都不拦。可她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谈何以后。”
“她不能跟你回去。”夙狸也加重语气,“她一旦随你回浮云玄宗,那些盯着她的眼睛,立刻会把整个妖族拖下水。云长老,你该知道,如今人族军中,有人巴不得抓住一个把柄,把人妖两族逼到没有退路。”
“你若真心护她,就该让她留在妖族,留在本座身边,这才最安全。”
两人一时相持不下,霜华剑与九尾狐火遥遥相对,空气里几乎擦出火来。
“够了。”云归忽然收了剑,回头看向虞小鎏,声音低下来,“小鎏,你自己说,你想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所有目光,一下落在虞小鎏身上。
虞小鎏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抬头,看见云归那双眼睛,沉静,深,带着她这些日子几乎要放弃的、全心全意的信任。
她也看见夙狸那双带着期盼与疲惫的眼睛,看见妖族沉甸甸压在她肩上的担子。
她该选什么?
一边是云归,是她跨越了生死也不肯放开的人。
一边是妖族,是夙狸几百年待她如亲女的恩情,是那桩不能对人言的差事。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眼眶发热,心口那枚玉髓烫得惊人。
就在她失神的一瞬——
夙狸抬手,指尖凝起一点金红狐火,不动声色地,朝云归的方向一引。
夙狸最强悍的一招——空冥织幻无声铺开。
那一点金红狐火无声无息,缠上云归的神识。
换作平时,以云归的修为,这点幻术近不了她的身。可这一刻,她全副心神都系在虞小鎏那个迟迟不落下的答案上,分神的一瞬,幻境趁虚而入。
云归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山坳、火光、人影寸寸退去,无边霜雪自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的意识整个吞没。
“师尊!”
虞小鎏亲眼看着云归身形一晃,眼神涣散下去,霜华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什么都顾不得,扑过去将人扶住。
云归的身体沉得吓人,双眼紧闭,呼吸尚在,人却已经坠进了幻境深处。
“陛下!”虞小鎏抬头,声音发颤,“你做了什么?”
“一处照心的幻境。”夙狸立在原地,九尾在夜风里散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本座把你心里的疑问,原样还给你。你不是想知道她待你究竟如何?进去看看便知。那位云长老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你虞小鎏这个人,幻境不会说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小鎏苍白的脸上。
“本座要你亲眼看清,看清了,你才好死心,才好回来,接你该接的位子。”
虞小鎏扶着云归,指尖发凉。
她该站在外面等的,等幻境散了,等一个也许会把她最后一点念想碾碎的答案。
可她看着云归紧闭的眼,看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师尊一个人在里面。
“小主子,不可!”胡九察觉她的意图,急声喝止。
已经迟了。
虞小鎏握住云归那只冰凉的手,闭上眼,任由那点金红狐火顺着两人交握的指尖漫上来,将她的意识一并卷了进去。
石坳里,胡九怔在原地,半晌,转向夙狸。
“陛下,小主子她……她自己也进去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夙狸没有答话。
她望着相拥而卧的两个人,望着那缕在两人之间缠绕不散的金红狐火,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那层沉静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极深的疲惫与怅然。
“还是一如既往啊。”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您就不能,放下她吗。”
夜风穿过石坳,无人应答。
……
三日前,镇厄关。
妖变的余波还没散,冥河的雾压在关口,陆岓忙着弹压军中人心、救治伤者,卿芜替云归把善后的事一一处置妥当。
卿芜压下了互市上关于“妖女”的流言,又以渡厄宗的手段稳住了几处往外渗怨气的裂缝,临走前,只在帅帐给云归留了一句话。
“追人的事交给你,关里的事,我来。”
云归领着她那份情,一个人追出去了。卿芜却没有留在关上,她带上了顾衔箐。
自打那日在街市上失控、险些对虞小鎏出手之后,顾衔箐就没再说过几句话。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得反常,夜里常常一个人坐着,睁着眼到天亮。
卿芜看在眼里。
那不是想通了,是那股屠村的恨没处去,在她心里一寸寸烧,烧久了,早晚要出事。
她不能让顾衔箐再这么熬下去。
“阿箬。”那日启程前,卿芜替她理了理披风,“跟我去一个地方。你心里的结,该有个去处。”
顾衔箐抬眼看她,那双总是燃着火的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去哪儿。”
“丹霞谷。”卿芜的声音很平静,“那日街市上,虞小鎏身上那条蛇尾,现形得太巧了。我后来细辨过,那截蛇尾上凝着的术法痕迹,是丹霞谷的手笔。有人在拿玄蛇二字做局,我要去问个明白。”
顾衔箐的呼吸一滞。
“玄蛇……”
“噤声。”卿芜按住她的肩,眼神难得地沉,“这两个字,等你亲眼看清了,再恨不迟。我带你去,就是要你看清楚,你的仇人,到底是谁。”
顾衔箐望着她,看了很久,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军中,离了镇厄关,一路往西。
丹霞谷在群山深处,谷口常年笼着一层薄雾,外头传它是十大宗门之一,香火鼎盛,掌门明徽更是人称活菩萨,寻常人求见一面都难。
卿芜没有递帖,也没有通传。
她带着顾衔箐,径直上了山门。守山弟子拦上来,还没开口,就叫一股无形的威压逼得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去告诉你家掌门。”卿芜越过他们,暗红袍角掠过石阶,“渡厄宗卿芜,让她滚出来迎接。”
顾衔箐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俯首的模样,又看着前头那道暗红的背影,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位素来温和的师尊,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大殿到了。
卿芜抬手,两扇沉重的殿门在她面前无声洞开,她跨过门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
“明徽,出来。”
大殿深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明徽一身素净道袍,自殿后转出,捻着木珠的手合十,面上挂着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慈和笑意,她身后,照例跟着那个低眉顺目的侍童。
“卿芜掌门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她目光扫过洞开的殿门,扫过门外跪伏一地的弟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这般闯殿,怕是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卿芜在大殿中央站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明徽,镇厄关上数百条人命险些葬在怨气里,一个无辜姑娘叫人栽了妖邪之名、追杀至今,你跟我谈于理不合。”
明徽神色不变,叹了口气。
“镇厄关的事,贫道也听说了,实在痛心。只是卿芜掌门,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说。”
她抬起眼,语气里透着悲悯,“那日当众现形的,分明是一条玄蛇蛇尾。那虞姓女子,正是玄蛇一族新任的族长,此事关中数百双眼睛都瞧见了,做不了假。掌门若要为一条玄蛇讨公道,只怕讨错了地方。”
顾衔箐站在殿门内侧,听见“玄蛇”两个字,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咯咯作响,眼里那片死寂底下,又腾起火来。
卿芜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隔空按在顾衔箐肩上,将她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恨意压了下去。
“玄蛇新任族长。”卿芜看着明徽,一字一句,“好一个做不了假。”
“贫道句句属实。”明徽合十,“玄蛇屠戮人族村镇不计其数,劣迹斑斑,那女子既是玄蛇族长,镇厄关上军民喊打喊杀,也是人之常情。掌门明鉴。”
“那我再问你一遍。”卿芜往前迈了一步。
她这一步不重,整座大殿却仿佛跟着沉了一沉,殿内烛火齐齐一矮。
“玄蛇一族,如今在哪里。”
明徽捻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贫道不知。”她仍笑着,“玄蛇狡诈,行踪不定,贫道区区一介方外之人,如何知晓。掌门若真要寻,不妨去问军中人,他们追了这几日,想必比贫道清楚。”
“是吗。”
卿芜不再看她,目光落向她身后那个侍童。
那侍童约莫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气,自始至终垂着头,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徽,”卿芜忽然道,“你身边这孩子,跟了你多少年了。”
明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掌门问这个做什么,不过是个洒扫的侍童。”
“我记得。”卿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五十年前我见你,他便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三十年前,十年前,直到今日,他连个头都没长过一寸。”
大殿里死一般静。
明徽捻着木珠的手,停住了。
“一个洒扫的侍童,五十年不长。”卿芜往前又走一步,“明徽,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这满殿的神像,也是瞎子。”
明徽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慈和开始挂不住。
“掌门今日闯我丹霞谷,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卿芜抬手。
她甚至没有结印,只隔空一引,那侍童便轻飘飘离地,落进她掌中。她扣着孩子的后颈,将人提到面前,那双空空的眼睛与她对视,没有惊惧,没有哭闹,安静得不像活人。
顾衔箐在殿门边看得心头一凛。
那根本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魂,只有一层蒙着的灰,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
“卿芜!”明徽终于变了脸色,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往前抢了两步,声音尖利起来,“放下他!你放下他!”
“他叫什么名字。”卿芜扣着那孩子,目光却落在明徽脸上,“你可还记得,他出生那日,你替他取的名字。”
明徽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你都知道了。”
“五十一前,你产下一子,落地便没了气息。”卿芜一字一句,声音在大殿里沉沉地荡,“你不肯认,不肯葬,寻了妖邪的法子,把他的魂强锁在这具躯壳里。五十一年,他不长,不老,不会哭,不会笑,不人不鬼,就这么陪着你。”
“你骗世人他是侍童,骗你自己他还活着。”
“闭嘴……”明徽浑身发抖,那串从不离手的木珠啪的一声断了线,滚落一地,“你闭嘴!”
“我闭嘴,他就能活过来吗。”卿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冷,“明徽,你抬头看看他。你看看这双眼睛,这里面哪里有半分活人的样子。你留了他二十三年,让他在这副壳子里熬了二十三年,这不是慈悲,是凌迟。”
顾衔箐站在殿门边,看着那个安静得诡异的孩子,看着状若疯癫的明徽,心口那股火,忽然烧得没那么顺了。
她想起屠村那夜的火,想起柴垛,想起邻家阿婆。她恨玄蛇入骨,恨了这么多年,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另一种东西,比恨更长久,更能把一个人熬成鬼。
“把孩子还给我。”明徽的声音哑了,她朝着卿芜伸出手,姿态几近哀求,“卿芜,我求你,把他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玄蛇的下落。”卿芜不为所动,“你与玄蛇做了什么交易,那截栽在虞小鎏身上的蛇尾,又是谁的手笔。说清楚,我便考虑,让这孩子得个干净的去处。”
“你敢!”明徽嘶声。
“我是渡厄宗掌门。”卿芜看着她,目光沉得吓人,“渡厄宗渡的,本就是这种不得往生的魂。你说我敢不敢。”
大殿里,烛火明明灭灭。
明徽望着那个被扣在卿芜掌中的孩子,望着那双空了五十一年的眼睛,最后一点支撑轰然塌了。
她跌坐在地,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响。
“我说……我都说……”
明徽跪坐在满地散落的木珠中间,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是玄蛇先找上我的。”她的声音空洞,“五十一年前,我的孩子没了,我抱着他,一夜白头。是玄蛇的人寻来,说他们有一门禁术,能锁住将散的魂,叫我的孩子留下来。我什么都肯应,他们要我做什么,我都应。”
“他们授你锁魂之术,又授你吞取之法。”卿芜道,“你这一身法力,这些年突飞猛进,靠的就是吞别人的修为。”
“我顾不了那么多。”明徽惨笑,“那禁术要耗法力,一日都不能断,断了,我的孩子就没了。我自己的孩子都没了,别人的法力是别人的,我拿来用,有什么大不了。”
顾衔箐在殿门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木丹村那些被掏空的修士,想起明徽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寒。
“蛇尾呢。”卿芜问。
“也是他们给的。”明徽闭着眼,“他们给我一截玄蛇蜕下的尾骨,教我以术法催动,说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虞小鎏当众沾上那气息,现出蛇尾,往后的追杀,自有他们和人族军中的人接手。贫道……我只管照做。”
“为何是虞小鎏。”
明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说,虞小鎏身上聚着怨气,那怨气,本该就不属于妖族承受。是虞小鎏害了他们……”
殿内一静。
“妖族与玄蛇一族,从千百年前就开始世世代代被怨气缠着,病着,疯着,一代代死在这上头。玄蛇一族查了几百年,查出这怨气是有源头的,它聚在虞小鎏身上,聚在她那块玉里。”明徽的指甲抠进地砖缝,“他们说,只要虞小鎏死了,那股怨气就会散回它该去的地方,妖族千年世世代代的苦楚,也就到头了。”
“他们管这个,叫拨乱反正。”
“荒谬。”卿芜冷声。
“我也问过,为何偏偏是她。”
明徽抬起头,眼里一片灰败,“他们只回了我一句,怀璧其罪。她不死,怨气不归位,妖族永无宁日。至于那怨气究竟该回到哪里去,他们没说,我也没敢问。”
“玄蛇一族藏在何处。”
“我真的不知道。”明徽摇头,“从来都是他们来找我。我只知道,他们的人如今就混在追杀的队伍里,混在军中,混在你我身边,扮成谁也看不出的模样。那截尾骨用完了,他们便收了回去,再没留过半分痕迹。”
卿芜盯着她看了许久,确认这话里没有虚言,才将掌中那孩子放回地上。
侍童落地,依旧垂着头,安安静静站回明徽身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这孩子,我今日不渡他。”卿芜道,“你欠他的,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我还要留着你这张嘴,来日有用。”
她转身,暗红袍角扫过满殿烛影,走到殿门边,在顾衔箐身侧停下。
“听清楚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放低,“虞小鎏身上的蛇尾是假的,她不是你的仇人。你真正的仇人,藏在人族的追杀队里,藏在军帐里,藏在每一个你看得见却认不出的地方。”
“恨,要恨对了人。”
顾衔箐立在那里,半晌,朝着殿内那片狼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明徽身后那个不人不鬼的孩子,胸口那股烧了多年的火,生生换了个方向。
“师尊,”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记住了。”
卿芜嗯了一声,抬步走出大殿。殿外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望向镇厄关的方向,眉心却锁得更紧。
虞小鎏一死,怨气归位。
这话听着玄,可她隐隐觉得,玄蛇一族图谋的,绝不止妖族那一亩三分地。这背后牵着的东西,恐怕比她想的还要深。
青女当年断然还有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而云归此刻,正追着虞小鎏,一头扎进这张网的最深处。
幻境深处,没有山坳,没有火光,也没有厮杀。
虞小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霜雪里。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抱紧双臂往前走,雪很深,一脚一个坑,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漫天雪色里,望见了一道立着的白衣背影。
那背影她认得。
她正想开口唤,却听见那背影先出了声,唤的不是她的名字,是一句她从未听过的话,散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白无辞——”
虞小鎏怔在原地。
风雪骤急,那道背影回过头来。
下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