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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 灯影 晨雾漫过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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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远山,慢慢落向下方的人间。
镇子临水,一条河从镇当中穿过去,两岸是青瓦白墙的铺子,河埠头停着乌篷船,船篷上凝着晨雾,船工撑篙的号子隔着雾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青女与白无辞便住在临河的一间客栈里,包了后院一座清静的小跨院。这是青女第一次瞒着天界、带白无辞私下人间的日子,她以霜力将两人周身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两位落脚的寻常客人,一个清冷些,一个活泼些。
人间的一切于白无辞都新鲜。
她在天界被囚了太久,终年所见只有雪,到了这里,连河面上摇橹的影子、巷口卖花的担子、傍晚各家屋顶升起的炊烟,都能叫她驻足看上半天。
青女由着她闹,白日里多半在窗下看书,或煮一壶茶,目光越过书卷落在她身上,眼底那点霜色便化开了。
白无辞有个毛病,爱赖床。
人间被褥柔软,又不必像天界那样时时警醒,她便常常蜷在榻上,日上三竿还不肯起。
这一日青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见榻上那人还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撮头发。
“起来。”青女将茶搁在案上。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闷闷传出一句:“再睡片刻,就片刻。”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青女走到榻边,伸手去掀被角。
白无辞早有防备,裹着被子往里一滚,叫她扑了个空,只瞧见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大人陪我一道睡,我便起。”她得寸进尺,朝青女伸出手。
“胡闹。”青女拍了拍她的手背,到底没用力,“多大的人了,还赖床。”
“在大人跟前,我赖一辈子也使得。”白无辞笑嘻嘻地,趁她不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榻上带。
青女脚下不稳,俯身撑在榻沿,两人离得极近。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白无辞已在她下巴上偷了个吻,又缩回被子里。
“好了,我收了大人的晨吻,这就起。”
青女立在原地,耳根发热,拿她半点法子也无,只能别过脸,声音里却藏着笑:“快些,茶要凉了。”
白无辞爱吃甜,青女记着。
天界没有甜食,她便用霜力凝冰饴,到了人间,这习惯也没改。
这一日她在院里坐下,掌心凝起莹白的光,霜气在指间聚成一枚剔透冰饴,比天界做的还圆润些。
“小辞,张嘴。”
白无辞正趴在石桌上看河上的船,闻言回头,张口含住那枚冰饴,清甜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像只偷着腥的猫。
“甜。”她凑过去,在青女掌心也亲了一下,“大人做的,最甜。”
青女叫她亲得指尖一缩,眼底却软了,又凝了一枚递到她唇边。
“慢些吃,还有。”
白无辞靠着她,一枚一枚含着,两人在院里坐到日头偏西,谁也没提天界的雪,只觉得这人间的甜,比什么都好。
这一日,镇上来了一班皮影戏。
先是河埠头那边响起一阵铜锣,咣咣地敲得热闹,跟着便有人挑着担子、抬着木箱往镇东的空场去,箱笼上插着小旗,写着一个“影”字。
白无辞正蹲在院门口看蚂蚁搬食,听见锣声,耳朵一动,人已经站了起来,扒着门框往外探。
“想看便去看。”青女翻过一页书,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别走太远,入夜前回来。”
那皮影班在空场搭了一座白布围成的戏台,台内燃着灯,牛皮刻成的影人被一根根细竹竿挑着,灯影投在白布上,便活了。
这一晚演的是《长缨》,讲一位名叫魏长缨的女将军,提一杆银枪,戍守边关,所向披靡。
锣鼓一响,台上的女将军便动了,一杆枪使得虎虎生风,挑、刺、扫、挡,影人儿在白布上翻飞,千军万马都由那几寸牛皮演出来,竟真有几分沙场征战的肃杀。
白无辞挤在人堆最前头,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看到女将军单骑冲阵、一枪挑落敌旗那一段,她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忘了,待台上锣鼓一收,才跟着满场人轰然叫好,手掌都拍红了。
她一路小跑着回跨院,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青女青女,你今日没去,真是亏大了!”她扑到桌边,双手撑在案上,眼睛亮得惊人,“那魏长缨,一杆枪使出来,几十个敌将近不了她的身,单枪匹马就把一座城给夺回来了!满场的人都喊她活阎罗,我瞧着,比天界那些端着架子的神仙威风多了。”
青女握着书卷的手停了停。她活了数不清的年岁,三界里能叫她正眼瞧的人与事本就寥寥,如今却从一个牛皮削成的影子嘴里,听见白无辞夸旁人威风。她面上不显,只应了一声:“哦,是么。”
“那还有假!”白无辞没听出她话里的凉意,索性在她对面坐下,比划起来,“你瞧这一枪,是这样挑出去的,又快又准,敌人的刀还没落下,枪尖已经到了咽喉。还有她回营那一段,满城百姓夹道跪着迎她,喊她将军,那阵势……”
她讲得眉飞色舞,青女端着茶盏听,盏中的茶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薄冰。
“一个皮影人儿罢了。”青女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再威风,也是人在底下挑着线做出来的,值得你这般挂在心上。”
“怎么不值。”白无辞眨眨眼,一脸认真,“她骁勇善战,又护着一城的百姓,是个大英雄。”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大人你是没瞧见,瞧见了,保准也喜欢。”
青女被那声“大人”叫得心头一跳,却仍端着:“我修太初霜华,十万天兵都不曾放在眼里,何须喜欢一个挑着线的影子。”
这一声大人的来源更是青女不愿意回首的过往。
早先白无辞吸收了她一缕本命仙元,竟生出一桩意想不到的异事,但凡旁人对着青女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能落进她耳中。
议事殿里往来的小仙敬畏青女一身霜华修为,见了她便垂首行礼,恭谨唤一声大人;还有些素来倾慕她清冷风骨的,胆子稍大些,便拖着软糯的调子,一声声缠上来:“大人大人,您今日可要留步看看新开的霜花?”
青女起初只当寻常,不曾放在心上,那日她寻到白无辞处,才知这人早把这些软声唤她的话,完完整整听了个齐全。
彼时白无辞垂着眼捻着手中丝线,抬眼望她时,唇角浅浅勾着,声线柔缓,还特意模仿了仙娥的语气,慢悠悠开口:“方才听见殿里仙娥唤你,大人大人,听着倒是有趣。”
青女眉峰微蹙,冷声道:“不过是小辈随口的称呼,你不必学来打趣。”
白无辞却不肯依,待青女转身要走,便跟在她身后,尾音放得轻软,一遍一遍唤:“大人。”
青女脚步顿住,耳尖已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强自稳住心神:“休要胡闹。”
白无辞笑意漾在眼底,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一声接着一声,缠绵又耐人寻味:“大人,大人。”
……
青女话是这么说,第二日白无辞又要去看戏,青女却比她先起身,换了件素色衣裳,只道:“我同你一道去,瞧瞧你那位大英雄,究竟有几分本事。”
戏棚里照旧挤满了人,白无辞熟门熟路地拉着她挤到前头,又看得入了神。
青女立在一旁,台上的戏文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目光只落在身侧那张被灯火映亮的脸上。
白无辞的眼随着那女将军转,看到紧要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青女的衣袖,待一场戏完,才发觉自己一直拽着人家,吐了吐舌头,松开手,又立刻被下一场勾了回去。
青女低头看了看被她攥皱的衣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有一日午后,白无辞在戏班留得久,青女在跨院里头一本书翻了半卷,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搁下书卷,终究还是起身,独自往镇东去。
戏棚里正演日场,人不算多,青女立在最后头,抬眼去看那白布上的女将军。
她原是抱着挑错的心思,要看那牛皮影人究竟有何能耐,能把白无辞的魂勾走。
可看了半晌,她不得不承认,那魏长缨提枪纵马、进退有度,一招一式里确有一股不肯折腰的英气,乱世里一个女子,凭一杆枪护下满城百姓,也难怪白无辞着迷。
她正看得出神,身侧挤过来一个人,熟悉的气息贴着耳畔。
“咦,这不是大人么。”白无辞不知何时瞧见了她,溜到她身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笑,“我当大人瞧不上皮影,怎么自己倒来了。”
青女叫她撞破,脸上一热,仍强自镇定:“路过,顺道看看。”
“哦——路过。”白无辞拖长了调子,绕着她转了半圈,“那大人瞧了这半日,瞧出长缨的好了没有。”
“不过如此。”青女别开脸,“一个影子罢了。”
“口是心非。”白无辞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耳朵,“我方才在台上,可一直瞧着大人呢,大人看到长缨挑旗那一段,分明也……”
“胡闹。”青女伸手按住她凑过来的额头,耳根却红透了,“看够了没有,看够了跟我回去。”
“好。”白无辞笑着应了,反手挽住她的胳膊,将人往戏棚外挽,心里那点得意又添了几分,“大人能为我来这一趟,我比看十场戏还欢喜。”
青女被她挽着,想挣又没挣,由着她一路挽回去,眼底那点冷意,不知何时已经软了。
这人间的集市,白无辞总也逛不腻。一日逢集,她硬拉了青女同去,说要带大人尝尝人间零嘴,省得青女总说她心里只有皮影。
集市上人头攒动,卖糖人的、捏面花的、炸果子的、挑着担子卖热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无辞一路走一路瞧,先在糖人摊前站住,挑了个兔子模样的,又给青女挑了个霜雪似的白人儿,举到她眼前笑:“大人你瞧,这个多像你。”
青女看着那糖人,又看看白无辞一脸期待,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接了。白无辞咬着自己的糖兔子,含糊不清地说:“甜的,大人你尝尝。”
两人又在炸果子摊前停下,白无辞买了一纸袋,烫得直换手,先递一个到青女嘴边。青女本不惯这些市井吃食,见她眼巴巴瞧着,张口咬了半个,果子酥脆,带着热油的香,她点点头:“尚可。”
“什么叫尚可,明明好吃。”白无辞自己又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行到一处卖绒花的担子前,白无辞停下,挑了一支素白的小绒花,踮脚替青女别在鬓边,退后两步端详,拍手道:“好看,大人戴这个最好看。”
青女抬手碰了碰鬓边的绒花,素来清冷的脸上,漾开一点笑意。
她活了数万年,琼楼玉宇、奇珍异宝见得太多,从未把一支几文钱的绒花放在眼里,此刻这朵素白绒花别在鬓边,她却觉得,比天帝赏赐的珠玉还珍重。
“大人笑了。”白无辞凑过来,盯着她的脸,“大人平日总不笑,笑起来多好看。”
“少贫。”青女别开脸,耳根却热,伸手将她手里那袋炸果子接过来提着,“前头还有什么,一并看了。”
白无辞笑着应了,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在人潮里一路走,一个提着零嘴,一个鬓边别着绒花,寻常得像镇上任何一对结伴的人。青女低头看着挽着自己的那只手,心里那点因皮影而起的别扭,暂且散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点寻常的烟火热闹,正是白无辞在天界的雪里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连着几日,白无辞白日泡在戏棚,回来便缠着青女讲魏长缨,连吃饭都比划着枪架子。青女起初还能端着,到后来,屋里的窗纸一夜之间凝满霜花,院里那缸养着的金鱼也冻在了冰里,她才惊觉自己的霜力竟随着心绪泄了出来。
这一晚,白无辞又讲起女将军夜袭敌营,青女听着,抬手在墙上凝出一片霜光,霜气聚成几个小小的人影,银甲白马,在墙上动了起来,排兵布阵,进退有度,比那牛皮影人还要灵动几分。
“呀。”白无辞转过脸,眼睛睁大了,“这是……你做的?”
“嗯。”青女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劲,“你瞧,这影人儿,可还使得?”
白无辞凑到墙边看了半晌,霜做的小人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她拍手笑起来:“使得,使得极了!”青女心头刚松了半分,便听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比起长缨那杆枪,到底还差了点火候,她那一枪,可是能挑落三员大将的。”
青女凝在墙上的霜人,咔嚓一声,碎了两个。
她没瞧见,白无辞转过身去,望着墙上未散的霜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再回头时,又成了那副懵懂模样。
《长缨》这出戏,白无辞看了七八遍,才渐渐看出戏里另藏着一条线。
魏长缨并非天生的将军。
她本是边将之女,少时家乡叫敌兵破了,满门只剩她一个,被旧部救下,从此投了戎行。她这一生冷硬如铁,不近人情,直到帐下收留了一个乱世里捡来的孤女,那点藏在铁甲底下的软,才露了出来。
戏台上,女将军在外头杀敌,回了帐却耐着性子,看那孤女笨拙地学写字,写错了,她握着人家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白无辞看到这一段,拿胳膊肘碰了碰青女,压低声音:“你瞧,她护着人的时候,比提枪还动人。”
青女望着台上那两道相依的影子,没有作声,只觉得白无辞靠过来的那点温度,隔着衣袖,一直烫到心口。
一场戏散,白无辞缠着班主,要到幕布后头看个究竟。
青女随她绕进去,只见巴掌大的地方挂着一排排牛皮影人,雕得精细,须发甲纹纤毫毕现,几个艺人手里捏着竹签,指上全是厚茧。白无辞拿起一个影人,对着灯挑了挑,那影子便在白布上晃。
“原来再威风的将军,也叫人捏着线。”她瞧着那一根根牵在影人身上的细竹竿,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线往哪儿牵,她便往哪儿走,半分由不得自己。”
青女立在她身侧,听出她话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伸手覆住她捏着竹签的手,将那影人连同她的手一并拢在掌心。“你不是影人。”青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线,在你自己手里,谁也牵不走。”
白无辞转过脸看她,灯影在两人之间晃,她眼底那点怅然散了,弯起眼,反手将青女的手攥紧:“好,我只是我自己,只是你一个人的。”
便是从幕布后头那一回起,白无辞与戏班里一个叫阿绣的姑娘熟了。
阿绣是班主的女儿,魏长缨那杆枪,多半由她亲手挑着,台上端的是飒爽女将,台下却是个爽利爱笑的姑娘。
白无辞迷上了皮影,日日往戏班跑,阿绣便教她认竹签、挑影人,两人头挨着头,对着一盏灯研究怎么让影人抖出枪花,不时笑作一团。
青女有一回寻她过去,正撞见阿绣把一个新刻的小影人塞进白无辞手里,白无辞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两人就着灯说了好一会儿话,谁也没留意门口立着的人。
青女站了片刻,周身的空气冷了几分,转身走了,连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堵的是什么。
那一夜白无辞回得早,瞧见青女坐在窗下,神色瞧不出喜怒。
“大人。”她凑过去,故意提起,“今日阿绣教了我一招,怎么让长缨在马上回身,我演给你看。”
她说着便要起身比划,青女却没看她,只盯着手里的书。
“不必。”
白无辞眨眨眼,心里有了数,偏要逗她:“大人今日怎么了,话这样少。”
“没什么。”
“可是为了戏班的事?”白无辞绕到她跟前蹲下,仰脸瞧她,“大人瞧见我同阿绣说话,不高兴了?”
青女翻书的手停住,仍旧嘴硬:“我为何要不高兴,你爱同谁说话,与我何干。”
“哦——与青女大人无干。”白无辞拖长调子,故作失落地站起来,“那我明日还去,阿绣还答应教我刻新影人呢。”
青女手里的书页,叫一层薄霜凝住了。
白无辞瞧着,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把人按得一怔。
“好了,不逗我们威武的青女大人了。”她在青女耳边笑,“阿绣教我刻的影人是刻给大人的,我心里装的是谁,大人难道真不明白。”
青女绷着的肩松了,伸手扶住她的腰,嘴上仍不肯服软:“油嘴滑舌。”
“只对青女这样。”白无辞低下头,吻了吻她绷紧的唇角,“大人笑一个,我便不去了。”
青女叫她吻得没了脾气,那点冷意撑不住,眼底到底漫出一点笑。
“这才对嘛。”白无辞满意极了,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的大人,笑起来最好看。”
接下来几日,白无辞像是更忙了,常常青女一句话还没说完,她便被戏班的人叫走。
青女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夜里听着她回院的脚步声,将一口牙咬得发紧。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跟着,集市、河埠、戏班后台,隔着人潮看她与阿绣说笑,看她接过人家递来的东西,看她为了一个皮影,眼里盛着自己许久没见过的光。
有一夜,外头落了雨,白无辞到了三更还没回来。青女在灯下坐着,案上的茶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手里那本书停在同一页,许久不曾翻动。
院门终于叫人推开,白无辞一身雨水跑进来,头发湿了半边,抬眼瞧见屋里还亮着灯,愣了一下。
“怎么还亮着灯。”她在廊下跺脚,抖落雨水,“大人没歇?”
“等你这位贵人呢。”青女起身,取了干布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上,眉头蹙起,“看戏能看到三更,还淋成这样,你心里头还有没有时辰。”
“这不是散场晚了,又赶上雨么。”白无辞接过布擦脸,偷偷瞧她,“大人这是在等我,还是等我交代去了哪儿。”
青女没接话,转身去倒热水,背对着她,声音绷着:“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白无辞望着她的背影,抿唇笑了,也不戳破。
又一日傍晚,雨下得急,白无辞从戏班出来,半路叫雨截在一处临河的屋檐下。她正望着那道雨帘发愁,一道身影已撑着伞自雨幕里过来,伞面往她头顶一斜,将雨都挡在外头。
“大人。”白无辞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便要在这屋檐下蹲到天亮。”青女收了伞,与她并肩立在那一方窄窄的屋檐下,外头雨声如注,两人肩头几乎相抵。
她伸手,掌心凝起一点暖,覆在白无辞被雨浸凉的手背上,将那点凉意一点点驱散。
白无辞侧过脸看她,雨光昏暗,青女的侧脸却比灯火耐看,她心头一热,凑过去,在青女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飞快退开,装作去看雨。
青女浑身一僵,掌心的暖光晃了晃,她偏过头,耳根在雨色里泛红,半晌,才低声道:“……雨小了,回去。”
白无辞忍着笑,乖乖应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共撑一把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往回走,伞面一直往白无辞那边斜着,青女自己的半边肩头,叫雨洇湿了一片。
有一回在集市,人潮拥挤,青女眼看白无辞被人流冲得往一个货担上撞,伸手将她手腕一扣,拽进自己怀里。两人撞了个满怀,白无辞仰头,鼻尖几乎擦着青女的下颌。
“看着路。”青女扣着她的腕,声音绷得发紧,“多大的人了,还横冲直撞。”
“这不是有大人在么。”白无辞靠在她怀里,非但不躲,反而笑盈盈地抬眼,“大人的手好凉。”
青女被她看得心头一乱,松了手,别开脸:“少贫嘴。”
镇上的灯会到了。这一夜《长缨》要演全本,河上放灯,两岸人头攒动。白无辞早早便去了戏班,说要帮阿绣搭把手。青女在跨院里等到天黑,到底没忍住,循着灯火往镇东去。
这一夜的镇子,比过年还热闹。河面上漂满河灯,一盏盏点着暖黄的光,顺着水势往下游去,映得整条河浮着碎金,两岸的树上、檐下挂着各式花灯,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光影在人潮里晃。
镇上的人倾巢而出,孩童提着灯嬉笑追逐,年轻姑娘媳妇结伴而行,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青女穿过人潮,周遭越热闹,她心里那点冷清越明显。她素来独来独往,千万年的岁月里,从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妥,直到白无辞闯进来,把日子搅得有了声响,如今那声响不在身边,她才发觉自己竟已不惯冷清。
河风一吹,鬓边那支白无辞替她别上的绒花还在,她抬手碰了碰,心里又酸又涩的滋味更重了。她循着锣鼓声往戏棚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连自己都没察觉,那是一种怕错过什么的急切。
戏棚里灯火通明,台上正演到女将军与那孤女分别,锣鼓凄紧,台下静得落针可闻。青女的目光越过满场人头,落在台侧,白无辞就立在阿绣身旁,两人并肩看着戏台,阿绣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白无辞笑起来,灯火映在她侧脸,暖得叫青女心口发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堂堂霜神,三界的冰雪都听她号令,此刻却挤在人堆里,为一个不知是皮影还是凡人的对手,尝着一种从未尝过的滋味。那滋味又酸又涩,堵在喉咙里,她捏了捏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全本戏散,已是深夜,河上的灯一盏盏漂远。白无辞与阿绣在戏棚外又说了半晌话,才挥手作别,独自往客栈走。她没回头,自然也没瞧见,一道素白身影隔着数十步,跟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眼底翻涌的情绪,比夜雾还重。
客栈的跨院里,一盏灯还亮着。
白无辞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夜露与河灯的烟火气。她刚要开口,门扉却在身后自行合上,跟着一层薄霜顺着门缝蔓延,将门窗都封了。
她转过身,青女就立在灯下,一身素衣,脸上瞧不出喜怒,那双眼睛却比窗外的夜还沉。
“大人还没歇?”白无辞心里有数,面上仍装得无辜,“这霜封了门,是做什么?”
“做什么?”青女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缩短,“我问你,这些日子,你白日泡在戏班,夜里回来只讲魏长缨,你眼里头,究竟还有没有我。”
白无辞垂着眼,睫毛抖了抖,忍住笑:“大人这是……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青女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我只想知道,那个叫阿绣的,与你什么干系,你接她的东西,同她笑,连我说的话都顾不上听。还有那个牛皮做的女将军,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把整颗心都扑上去。”
“大人。”白无辞抬起脸,眼里盛着一点将溢未溢的笑意,“你是在吃醋。”
“胡说。”青女立刻驳斥,耳根却先红了,“我修大道,断七情,岂会为一个皮影、一个凡人……”
“那大人封我的门做什么。”白无辞往前逼近半步,反倒将青女逼得退了一寸,“大人跟着我穿街过巷,又做什么。大人墙上那霜做的小人碎了两个,又是为的什么。”
她一连串问下来,青女被问得语塞,那点强撑的体面挂不住,索性伸手,扣住白无辞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另一只手按在她身后的门板上,把人困在自己与门之间。
“我是吃醋。”青女俯下身,气息拂在白无辞唇边,声音哑着,“我吃一个皮影的醋,吃一个凡人的醋,你满意了。这些日子你眼里只有旁人,我不许。从今日起,你只准看着我,只准想着我。”
“那大人要我怎样。”白无辞仰着脸,呼吸也乱了,却还故意逗她,“大人说了,我才好照做。”
青女没有答话,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霜雪的凉,又带着压了多日的急,落得又重又烫,全然不似她平日的克制。白无辞后背抵着门板,起初还想笑,被她吻得笑意都散了,手指揪住青女的衣襟,呼吸一点点被夺去。青女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颈,吻得又深又缠,要把这些日子的冷落与酸涩,都从这一个吻里讨回来。
分开时,两人的气息都乱了,白无辞唇瓣被吻得发红,眼里水光潋滟,青女抵着她的额还不肯放,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声音低哑:“说,还想不想魏长缨了。”
“想……”白无辞故意气她,看着青女的脸沉下去,才弯起眼,把后半句说完,“想看看大人为我吃醋,还能吃到几时。”
青女一怔。
青女叫她噎住,又气又无奈,伸手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
“呀。”白无辞怕痒,笑着往她怀里缩,“大人捏我。”
“捏的就是你。”青女低头,拿额头抵着她,“我这些日子为你茶饭不思,你倒好,全看在眼里,还拿我取笑。”
“我哪敢取笑大人。”白无辞仰起脸,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我就是欢喜,欢喜大人这样在意我。”
白无辞望着她,那点藏了许久的坏笑,终于再也压不住,从眼底漫了出来,又狡黠又得意,跟她平日里那副懵懂模样判若两人。
青女还没回过神,白无辞已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那是一册装订齐整的手稿,封皮上没有题字,纸页却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青女接过,指尖才翻开,神色便僵住了。
“我写的。”白无辞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从皮影班来镇上那日写起,写一位清冷尊贵的霜神,怎么迷上了一个看皮影的人,又怎么为了一个牛皮女将军,把茶冻成冰、把鱼冻进缸、捏了霜人儿还叫人比下去。”
青女越往下看,脸越僵,那上头连她夜里跟着穿街、集市上拽人入怀、方才封门强吻,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态,也落了纸。她活了数万年,素来端方自持,从未想过自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事,会叫人攥在手里,写成了话本。
“你……”她捏着那册手稿,耳根一路烧到颈侧,又羞又窘,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几时写的,这些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白无辞笑出声,“大人,我又不傻。你茶盏结冰那日,我就瞧出来了。”
青女只觉得脸上发烫,那点方才强吻的气势荡然无存,她不敢再看白无辞,转身便要去拉门,只想先逃了这一处。
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往后一拽,青女脚下不稳,回身便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白无辞反手将霜封的门重新拢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又软又黏,偏带着笑。
“大人怎么这般无情,”她一字一句,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刚刚还让人家吻你,现在就要翻脸不认人,留人家一人独守空房。”
青女被她圈在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又羞又急:“你先放开,我有话同你说,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我不放。”白无辞在她耳边笑,“大人方才说,要我只准看着你、想着你,怎么这会儿自己倒要跑。”
青女还想分辩,白无辞已转过她的肩,低头吻了过来,把她余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这一回,攻守彻底换了位置。
白无辞把人吻到再退无可退,才稍稍分开,抵着青女的唇,呼吸交缠。她素来是被青女护着、哄着的那个,此刻却把主动权攥在手里,眼里盛着笑,将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霜神,一寸寸逼得乱了章法。
“大人。”她在青女唇上又啄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你方才那股子劲儿呢,怎么不说话了。”
青女叫她圈着,素来清冷的一张脸烧得通红,连眼尾都泛着薄红。她想端起霜神的架子,话到嘴边却被白无辞又一个吻搅散,只余下一点发颤的气音。“你……你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白无辞答得干脆,将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十指一根根扣进去,“我若不夸魏长缨,不往戏班跑,大人何时才肯为我失态一回。”她低头,沿着青女的下颌一路吻上去,吻到耳侧,含住那点泛红的耳垂,“大人这副样子,可比端着的时候好看多了。”
青女浑身一颤,指尖攥紧了白无辞的手,又舍不得推开,只能偏过脸,把那点羞意藏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辞,别闹……”
“我不闹。”白无辞把她的脸转回来,额头抵着额头,认真地看她,方才那点戏谑收了,眼底只剩柔软的情意,“我就是想叫大人知道,不管我嘴上夸多少个女将军,心里头装的,从来只有一个你。”
青女怔住,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头清清楚楚映着自己,再容不下旁人。她心口那点酸涩与醋意顷刻化了,反手扣住白无辞的后颈,将人拉过来,这一回的吻没了方才的急,只剩缱绻的珍重,一个吻落得绵长,把满室灯火都吻得暖了。
两人在榻边坐下,白无辞靠在青女怀里,这才想起一桩事,从袖中摸出那个阿绣给的小影人,递到青女眼前。
“还吃醋呢?”她把影人转过来,灯光一照,青女才看清,那牛皮影人刻的是个素衣女子,眉眼清冷,与自己有七分相像。
“这是……”
“我求阿绣教我刻的,刻了快半个月,手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白无辞把那小影人塞进她手里,又摊开掌心,果然有几道浅浅的、将愈的痕,“我跟她学皮影,一为做这个,二为……”她拖长了调子,笑盈盈地瞧青女,“二为引着大人来追我。阿绣只当我是个爱戏的,手把手教我,可我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把我的霜神,演给我自己看。”
青女捏着那枚与自己相像的小影人,又去看她掌心的伤,方才那点醋意早散得干净,余下的全是心疼。她将白无辞的手拢到唇边,在那几道小痕上落了一个吻,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怎么不叫我知道,伤了手,也不吭声。”
“这点伤算什么。”白无辞反手搂住她的颈,“等我把这出戏练熟了,专演给大人一个人看,演我的霜神,怎么把一个想跑的人,亲手追了回来。”
青女被她逗得无奈,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纵容。
白无辞说着便要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盏小灯、一方折起的白布,还有那几个亲手刻的影人,手脚麻利地在屋里支起一座巴掌大的小戏台。她将灯点上,把白布撑开,回头冲青女扬了扬下巴:“大人坐好,开戏了。”
青女在榻上坐下,望着那座精巧的小戏台,眼底浮起笑意。
白无辞挑着影人,躲在白布后头,清了清嗓子,学那戏班的腔调念起开场白。这出戏没有千军万马,只演两个人,一个清冷霜神,一个爱看戏的姑娘。那姑娘迷上皮影,嘴上夸着女将军,眼睛却总往霜神身上瞟;霜神面上不动,心里却为一个牛皮影人,把茶都冻成了冰。
青女听到这里,又好气又好笑:“白无辞,你连这个也写。”
“好戏还在后头。”白布后头传来她憋不住的笑。
影人儿一动,戏里的霜神便追了出去,穿过集市、雨夜、灯会,一路追到客栈,封了门,把那个想跑的姑娘困在怀里。两个小小影人在白布上靠到一处,再没分开。白无辞的声音隔着白布传过来,又软又认真:“这出戏叫《留人》,演的是,不管那姑娘跑多远,霜神都要把她追回来,她也心甘情愿,叫她追上。”
青女望着那两道相依的小影子,心口涨得发暖,她起身绕到白布后头,将还捏着影人、一脸得意的白无辞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追上了。”青女抵着她的额,声音又低又柔,“你也别想再跑。”
“不跑。”白无辞丢下影人,反手搂住她的颈,仰起脸,“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大人身边。”
她说着主动凑上去吻青女,这个吻没有方才的戏谑,只余安稳的甜,两人在那一方小戏台后头,交换着一个又一个绵长的吻,灯火把依偎的影子投在白布上,跟戏里演的,一模一样。
夜深得很了,河上的灯都散了,跨院里只剩一盏灯,灯花爆了一下,落了点细红的烬。
白无辞蜷在青女怀里,听着她心口平稳的起伏,手指在她衣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两人都没说话,这沉默却暖烘烘的,半点不冷清。
“大人。”白无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困意,“我还记得你头一回给我带吃的,是枚冰饴,凉丝丝的。我从前在那地方,连雪都是一个味道,从没吃过甜的。”
“天界没有甜食。”青女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我便想着,用霜力凝一个给你,起初还做坏了好几枚。”
“我都喜欢。”白无辞仰起脸,在她下巴上亲了一下,“你做的,我都喜欢。”
她静了静,又往青女怀里钻了钻,声音低下来:“还有我身上疼的时候,你渡给我的那些。你每渡一分,脸色便白一分,我那时又怕又暖,怕你为我伤了本源,又忍不住贪恋,你是头一个,肯把命门交到我手里的人。”
青女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吻,把那个到了嘴边的字咽了回去。“那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我之间,本就不必分你我。”她掌心凝起一点极淡的暖光,覆在白无辞后心,那力道收得克制,只够叫她周身暖起来,“何况这一道,是我留给你的门,无论你走到哪一世,只要它还在,我便寻得到你。”
白无辞伏在她怀里,那点暖力顺着经脉漫开,她眼眶发热,伸手紧紧搂住青女的腰,把脸埋进去,半晌,闷闷地说:“那大人可不许反悔,世世轮回,都要来寻我。”
“不反悔。”青女的声音笃定,“白袂无辞花自落,霜雪不染月长明。小辞,这诗写的是你,也是我,你在一日,我便在一日。”
白无辞听着,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仰起身,在青女眉心、鼻尖、唇角依次落了吻,一个比一个轻,最后贴着她的唇,含含糊糊地唤:“姐姐……”
青女浑身一软,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低头回应她,这个吻落得又静又长,连窗外的月光都淡了。
“再唤一声。”青女抵着她的唇,气息微乱。
“姐姐。”白无辞从善如流,唤得又甜又黏,“我的好姐姐,我的霜神,我的大人。”
青女被她唤得没了脾气,将人按回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她素来清冷,三界里谁见了不畏她三分,偏偏在这一个人怀里,叫一句句软话,化成了一汪春水。
白无辞听着,忽然挣起身,摸过那册手稿,就着灯火翻到最后一页。后头的纸还空着,她提起笔,蘸了墨,却停住了,回头看青女。
“这结尾,我写了好几回,都写不好。”她眼里映着灯,“如今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怎么写?”青女问。
白无辞却不答,只弯起眼,将笔搁下,重新扑回青女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结尾不写了,往后的日子,我要同大人一日一日,亲自过出来。”
青女被她逗得发笑,伸手将人揽稳。白无辞凑过去,鼓着腮,一口气吹灭了那盏灯。
屋里黑下来,窗外却有月光,透过窗纸,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叠成一处。
恍惚间,那墙像极了皮影班的白布。月光是灯,两人的影子便是牛皮刻就的人儿,没有竹签,没有牵线,却自自在在,往一处靠。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河灯顺水漂远,锣鼓早歇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出《长缨》演到末了,女将军戍了半生的关,终于卸甲回了帐,帐里有人替她留着灯。她在灯下坐下,与那人并肩,影子投在帐上,再没有分开。
戏到这里,便算完了。
而墙上的两道影子,还在一处,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