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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夙狸 你啊,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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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压得极暗,窗纸透进来的月色反倒比灯还亮些。
虞小鎏盘膝坐在榻上,那包豆子搁在膝头,她含了一粒,焦香在舌尖化开,却没什么心思去品。
白日里互市那一场还在眼前转,云归挡在她身前的那道白衣身影,比冥河的雾还顽固,怎么也散不开。她调息了一周天,经脉里那股发虚的空落仍在,只好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将那包豆子拢在枕边。
她原以为自己会照例失眠,谁知这一夜困意来得又沉又快,刚阖上眼,神志便往下坠,落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白里。
那是雪。
漫天漫地的雪,静得没有一点人声,连风都冻住了。虞小鎏发现自己立在一片琉璃砌就的玉阶之下,脚下云气流转,抬眼望去,高处的宫阙覆着厚厚的霜,檐角挂着冰棱,在冷光里泛出幽蓝。她不认得这地方,心底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仿佛自己曾在这雪里,等过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
“你又来了啊。”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清冷,像冰下流过的水。虞小鎏转过身,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不远处,乌发如墨,眉眼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模样,却又分明不是如今的云归。眼前这人比现世的云归更冷,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又软得不像话,藏着她在云归清醒时从未见过的情意。
虞小鎏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只怔怔看着那人走近。白衣女子抬手,掌心凝着一点莹白的光,那光在她指间化成一枚剔透的冰饴,递到她唇边。
“你最喜欢的。”
她下意识含住那枚冰饴,一股清甜顺着舌尖化开,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口。白衣女子看着她吃,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抬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雪,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霜雪的凉意,却叫她浑身发烫。
“小辞。”白衣女子忽然唤了一声,见她茫然,便又凑近了些,“怎么,连我给你取的名字,也不认了?”
虞小鎏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明明陌生,舌尖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她张了张口,依旧发不出声,只伸手,怯生生地拽住了那人的衣袖。白衣女子由着她拽,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领着她往雪深处走。
“这地方终年只有雪,你一个人被囚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声音放得很低,“我若不来,便当真没人来陪你了。”
虞小鎏抬眼看她,雾气在两人脚边流。她想问对方是谁,想问自己为何会被囚在这里,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化作一片空白。她只能将那只温热的手攥得更紧,由着白衣女子将她带到一处背风的玉台之下,两人并肩坐下,雪落满肩头,谁也没有拂。
“你是天上执掌霜雪的神,我是天道造来承业障的容器。”她终于听见自己开了口,那声音却不像是她的,“你我这样来往,若叫旁人知晓,于你没有半分好处,人家值得上古神如此吗。”
“我修太初霜华,本就不惧冷。” 白衣女子转过脸看向她,眸底缱绻的情意漫了出来,“众仙闲言,我从不在意。我只清楚,你所经受的磨难,入我眼,便刻在心上,再也抛不开。你怎会忘了,你于我而言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虞小鎏的心口重重一跳,她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耳尖却烧得通红。白衣女子低低笑了一声,也不逼她,只将另一枚冰饴塞进她手里,那点笑意落在雪色里,比冰还软。
画面一转,雪色忽然变了。
她觉得身上疼,像有无数根针往骨缝里钻,疼得她蜷下身,那是一种她熟悉的、业障发作时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漫天的雪都被她身上腾起的黑气染了色。白衣女子脸色一变,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不由分说地渡了一股暖力过来。
那暖力与云归的太初霜华本出同源,却比方才的冰更烫,贴着她的经脉一寸寸往里走,所过之处,剧痛便退下去一分。
她伏在那人肩头,两人贴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到那人渡力时微乱的呼吸拂在颈侧。那是一种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对方手里的相托,毫无保留,她甚至能感到那股暖力连着白衣女子的本源,每渡一分,那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忍着点。”白衣女子的声音有些发紧,“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你别再渡了……”她想推开,却被那人死死按住,“再渡下去,你自己会受不住。”
“傻话。”白衣女子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你我之间,何须分这些。”
虞小鎏抬眼看她,离得这样近,她甚至数得清那人垂落的睫毛。她不知哪来的胆子,伸手攀住对方的颈,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白衣女子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东西,末了,那人俯下身,唇便覆上她的唇。
那是一个凉的吻,带着冰饴的甜和霜雪的清,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不会回应,只攥着那人的衣襟,由着那点唇齿间的相触一点点深入,连呼吸都忘了。白衣女子吻得生涩又克制,像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物事,分开时,两人的额还抵在一处,气息交缠,谁也舍不得先退。她听见那人在她耳边低低念了一句诗,字句被风吹散,她只抓住了半句,什么“白袂无辞”,又是什么“霜雪不染”。
“这诗,是写给你的。”白衣女子抵着她的额,声音哑得厉害,“白袂无辞花自落,霜雪不染月长明。小辞,你记住,纵有一日这雪把什么都盖住了,我也会来寻你。”
她还想听下去,眼前的人却忽然化成了一片碎光,漫天的雪也跟着塌了下来。
虞小鎏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屋里仍是那间昏暗的耳房,窗外月色西斜,檐下的铜铃被风碰出一两声轻响。她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脸颊烧得厉害,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心口跳得发慌,连攥着衣襟的手都沁出了薄汗。
她竟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里的云归不是如今的云归,那地方、那冰饴,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可那一切又真实得叫她心惊,连那人唇上的温度、渡力时的心跳都记得清清楚楚。虞小鎏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心里乱成一团。她想,定是自己这些日子躲云归躲得太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幻觉都找上门来了。
她再睡不着,摸黑抓过枕边那包豆子,捏了一粒,又放下,末了将那包豆子按在心口,睁着眼望窗纸上那一点渐淡的月色,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天才蒙蒙亮,关墙方向便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一声压着一声,把虞小鎏从那点残存的睡意里拽了出来。她推门出来,迎面撞上一堵潮乎乎的凉气,冥河的雾不知何时漫过了护城河,顺着街巷低低地流,离地不过数尺,把往来兵卒的下半身都裹在一片灰白里。
“小鎏!”许甘棠从雾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两盏还冒着热气的汤,递了一盏给她,“你瞧这雾,昨夜又重了。我听守夜的兵说,东头的望楼隔了三丈就瞧不见人,巡夜的得提着灯、扯着嗓子喊,才敢往前走。”
虞小鎏接过汤盏,指尖触到那点温热,心里稍定。她啜了一口,借着雾气的遮掩,暗自运转功法,探了探自己的经脉。这一探,她的心便沉了沉,隔断诀虽断了柳枝的牵扯,可她体内那股妖身的躁动非但没歇,反倒被这漫天的雾引着,一日盛过一日,丹田里像伏着一尾活物,时不时翻个身,撞得她骨节发痒。
“你脸色不大好。”许甘棠瞧着她,“是不是昨夜没歇好?”
“不碍事。”虞小鎏收敛了心神,将那点异样压下去,“许是雾太重,闷得慌。”
两人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晏欢喜一身青衫从雾里浮出来,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眉头拧着。他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我正四处寻你们。陆将军升帐了,叫各营的人都去。冥河那头出了岔子,清愁兄弟连夜来报,说河底的气机乱得不成样子,有什么东西要上来。”
虞小鎏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随着晏欢喜与许甘棠往帅帐方向走,雾气在脚边翻涌,周遭的人影隔着雾气看不真切。她莫名想起昨夜梦里那片没边的白,想起那个覆上她唇的冰凉的吻,心头一跳,连忙把那点荒唐的念头按了下去。
帅帐里已站满了人,甲叶相撞的细响混着压低的人声。陆岓立在沙盘前,玄色甲胄未卸,眼底带着熬夜的红丝,见人到齐,抬手按在沙盘上一处标记。
“冥河的雾,大家都瞧见了。”他声音沉稳,“晏清愁昨夜探得明白,河底那股被压着的东西正在往上浮,是不是蛇党在引,眼下还没有实据。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一侧的裴寻涧身上,“今日各营加派巡查,关口、互市、临水的几条街,都给我盯紧了。但凡有生人走动、有人借雾生事,先拿下,再回话。”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甲叶又是一阵细响。陆岓的手指在沙盘上几处互市的标记间一一划过,眉头不曾松开:“还有一桩,都给我记牢了。雾里瞧不真切,最容易自相惊扰,没有将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兵,更不许见着可疑的人便动手。越是乱,越要稳住章法,谁坏了规矩,军法处置。”
他这话明着说给众将听,虞小鎏却留意到,他说“擅自出兵”四个字时,目光在裴寻涧那边停了一停。帐中气氛绷得紧,她垂手立在末列,将这些细微的往来一一记在心里,隐隐觉得,这帅帐里的暗流,半点不比冥河的雾浅。
裴寻涧抱拳应了,那张硬朗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虞小鎏却留意到,他领命时目光往自己这边斜了一下,阴冷得很,叫她无端想起昨日互市他那句“就地格杀”。
散帐的人往外走,许甘棠从人堆里挤到她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小鎏,你今日分去哪一处?”
“南街,临水。”虞小鎏道。
“那我去同陆将军说,我跟你一道。”许甘棠眨眨眼,“你脸色这样差,我不放心。”
“雾里凶险,你跟着我,我反倒要分心顾你。”虞小鎏捏了捏她的手,“你守着东头便是,我有分寸。”
许甘棠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却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塞给她:“这是我今早从灶上拿的糖糕,还热着,你带着。你这两日总不按时吃饭,瞧着都瘦了。”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小鎏,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着。我虽帮不上大忙,可我总能陪着你。”
虞小鎏握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糖糕,心口一热,几乎不敢看她明亮的眼睛。她想起昨夜梦里那句“我会来寻你”,又想起自己身负的秘密,喉咙发紧,只反手将许甘棠的手攥了攥,低声道:“好。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吃落霞集最好的糖糕。”
“一言为定!”许甘棠这才笑开,眉眼弯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才被人叫走。虞小鎏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将那包糖糕小心收入怀中,暖意与酸涩搅在一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散帐之后,虞小鎏被分去临水的南街巡查。她领着两名宗门弟子往雾里走,越靠近冥河,那股熟悉的、业障的气息便越浓,玉髓隔着衣料隐隐发烫,与河底的什么东西遥遥相应。她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将那尾在丹田里躁动的东西又压下去一分,心里却清楚,这般硬压,压不了多久。
沿途的街巷比平日冷清许多,铺子多半上着门板,偶尔有行人贴着墙根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惑。雾从冥河方向漫过来,把屋檐、树梢、远处的关墙都泡在一片灰白里,连校场方向传来的操练声都闷闷的,失了往日的利落。虞小鎏一边走一边留意周遭动静,她能感到丹田里那尾本相随着冥河气息隐隐躁动,每近水一步,尾鳍便要冲破裙裾,她不得不一遍遍运转功法,将那股力道压回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知道这是妖身受了冥河牵引的征兆,那枝柳虽被隔断,可她本就是亲和怨气的体质,冥河越是翻涌,体内的妖力便越不安分。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玉髓的烫意隔着掌心传来,像一颗烧红的炭,她心里那点不安,随着浓雾一点点沉到了底。
南街靠水,是整条街雾最重的地方。冥河的支汊在这里拐了个弯,几座临水的吊脚楼半掩在雾里,楼下的石阶一直浸到水面,平日里是浣衣洗菜的去处,此刻却空落落的,只剩河水拍着石阶,发出闷响。
虞小鎏领着两名弟子沿街巡查,玉髓的烫意一阵紧过一阵,她心里那点不安也跟着往上涌。雾里看不真切,她只能凭气息辨周遭的动静,冥河的水腥气混着业障的冷,往鼻腔里钻,她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像有什么祸事正贴着水面,暗里往这边挪。
行至一处临河的高台,虞小鎏瞧见雾里立着一道黑衣身影,正是晏清愁。他负手站在台边,目光落在河面,连她走近都没有回头。
“晏清愁。”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你一早就守在这里?”
“嗯。”晏清愁应了一声,视线仍不离水面,“你瞧河心那几缕灰线。”
虞小鎏凝神看去,冥河的雾里果然有几缕极淡的灰线,在水面下打旋,方向乱得很,与她在妖境见过的、顺流而去的模样全然不同,她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一分。
“这是被人引动的痕迹?”她压低声音。
“错不了。”晏清愁颔首,眉头蹙着,“我修黄泉一路,生死气机的走向,我瞧得明白。有人在河底动手,把压着的东西往上提,这雾,便是被提上来的余气。”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却避开她的眼睛,“虞小鎏,你身上那枚玉髓,近日可有异样?”
虞小鎏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心口:“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息,与这河底的东西,隐隐牵着一线。”晏清愁重新望向河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瞧不见那线的尽头,只劝你一句,雾重的这几日,别离水太近,也别逞强。真出了什么事,只管报给我,我有法子替你断一断。”
虞小鎏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一暖,也更沉。她知道晏清愁是好意,可她身上的秘密,连这份好意都受之有愧。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正要再说什么,临水的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器物碎裂的声响,混着孩童的啼哭,那哭声刚起就被人捂住,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在那边!”虞小鎏足尖一点,循声掠了过去,一边回头叮嘱,“你们跟上,留神四周还有埋伏!”
吊脚楼下,几名借雾行凶的死士已经动了手。他们依旧是商贩打扮,手里的兵刃却货真价实,正逼向几个退到水边的百姓,一个卖菜的老妇,一对挑担的夫妇,还有一个被妇人死死护在怀里的孩子。那几人退到石阶尽头,身后就是黑沉沉的河水,再无半分退路。为首的死士举起刀,脸上带着被业障催出来的癫狂,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些与妖族做生意的人,都该给玄蛇偿命。
“住手!”虞小鎏身形掠至,玉髓的光在掌心亮起,她引住那死士的刀势,反手将人震退半步,一边朝那两名弟子喝道,“先护人!把他们带到楼上去!”
两名弟子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去,扶那老妇与挑担夫妇往吊脚楼里撤。雾里却又涌出数名死士,显然是早埋伏在这一处,专等有人来救,刀光在雾里此起彼伏,把那一线退路封得死死的。虞小鎏以一敌多,起初还能仗着身法周旋,掌心灵光连点数下,制住当先两人,可她体内的法力本就发虚,又要分神护着身后那对母子,拆了十余招,气息便乱了。丹田里那股躁动压不住,随着她每一次出招,鱼尾的轮廓在裙裾下隐隐浮现,又被她咬着牙强行敛去。
“这丫头有几分本事。”为首的死士瞧出她力竭,眼里凶光毕露,“别跟她耗,先去结果了那几个累赘,看她还怎么护!”
两名死士应声绕开缠斗,一左一右扑向吊脚楼的门。虞小鎏心头大急,抽身要拦,余下几人却死死缠住她,刀刀逼向要害,她勉强招架,眼睁睁看着那两人逼近门口,怀里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
她以一敌众,心里却越来越凉。这一场伏击布置得太周密,雾里埋伏的人数、出手的时机,都算准了她会来救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局。她若继续藏着妖身,凭这副被柳枝掏空的身子,至多再撑十来招,到时人没救下,自己也要折在这里。可她一旦现出本相,便是当着满街兵卒的面坐实了妖的身份,这些日子苦心维持的那点安稳,将荡然无存。
念头电转,那两名死士已扑到门口,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虞小鎏咬碎了牙关,心里那杆秤在“藏”与“救”之间狠狠一倾,便有了决断。
她可以丢了身份、丢了安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便在此时,另一名死士绕到她身侧,提刀直扑那个被护在怀里、跌坐在石阶上的孩子。妇人吓得腿软,抱着孩子动弹不得,那刀当头落下,虞小鎏离得尚有两步,再赶不及,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再顾不得藏拙,纵身扑过去,体内那股被压了许久的妖力骤然冲开束缚。
只听“哗”的一声水响,她纵入半空的下半身已化作鱼尾,鳞光在雾里迸开,粼粼的水光四下飞溅。
那是一条极美的鱼尾,鳞片映着冥河的暗光,流转出霜白与浅青交织的颜色,尾鳍展开时带着一道旧疤,缺了一角,却丝毫不损其灵动。鱼尾借着水势一甩,重重抽在那死士持刀的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兵刃脱手,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撞在吊脚楼的木柱上,滑下来再没爬起。
鱼尾回身又是一荡,将扑到门口的两名死士一并扫翻,虞小鎏落回水边,以尾撑在石阶上,将那对母子死死护在身后,胸口起伏,鳞光随着她的喘息明灭。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在人前现出本相,鱼尾触到石阶的一瞬,那点久违的水的力道顺着尾鳍涌上来,她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清池里自在游弋的岁月。可周遭倒抽冷气的声音立刻将她拽回现实,她知道这一现身再没有回头路,只将那对母子护得更紧。
“她、她真的是妖……”有人在雾里颤声说,方才被她救下的人,眼里的感激与惊惧搅在一起,往后退了半步。虞小鎏把这些神色看在眼里,心口一涩,却没有分辩,她顾不上,也无从辩起。
喘息未定,冥河深处却毫无征兆地腾起一股浓黑的业障,如活物般扑上她的尾。她只觉尾鳍一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本相,那层霜白浅青的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鳞片的形状变了,鱼尾的轮廓被一股外力强行拉长、扭曲,不过一瞬,一条黝黑阴冷、带着玄蛇纹路的蛇尾,便覆在了她的鱼尾之上。
“玄、玄蛇!”岸边有人失声惊呼,“她是玄蛇一族!她是蛇妖!”
恐惧顺着雾漫开,方才还被她救下的百姓,此刻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惧,那挑担的汉子更是把妇人孩子往身后藏,仿佛方才救他们的,转眼便要吃了他们。虞小鎏心头大骇,她能清晰地感到那蛇尾并非自己的本相,是外来的业障贴在她身上做出来的假相,她想甩开,可那股力道与她的鱼尾缠得极紧,一时竟挣不脱。
动静闹得这样大,附近布防的人都往这边赶。卿芜与顾衔箐本在南头巡看,听见惨叫与兵刃声,最先掠至。顾衔箐落在一处石阶上,目光扫过场中,正正撞上那条覆在鱼尾上的玄蛇蛇尾。
那一瞬,虞小鎏清楚地看见顾衔箐的脸色变了。
黝黑的蛇纹,阴冷的鳞,还有玄蛇一族特有的、那种在雾里泛着的暗光,像一把钥匙,“咔”地拧开了顾衔箐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扇门。
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雾,火光却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她记得满村的哭喊,记得邻家阿婆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塞给她的干粮,记得玄蛇一族的人提着刀踏过积雪,鳞甲在火光里泛出黝黑的光,一刀一刀,落在她认识的每一个人身上。她那时被人按在柴垛里,死死捂着嘴,看着那场火从村东头烧到村西头,整个世界都是血的味道和玄蛇的鳞。
一幕幕翻涌上来,血气直冲顾衔箐的眼底。她瞳孔骤缩,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玄蛇……”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里面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被强行揭开旧疤的癫狂。
“阿箬!”卿芜立在她身侧,一眼便瞧出不对,伸手按住了她拔剑的手。
顾衔箐却像没听见,她周身的戾气越聚越重,那双眼睛死死钉在那条蛇尾上,整个人被屠村的恨意牵着,脚下已往前迈了一步,掌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绷紧的脸,眼看便要朝虞小鎏斩下去。
卿芜如何肯放她过去,她半步横在顾衔箐身前,按住剑柄的手收紧,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腕,将人往回带。两人离得极近,顾衔箐能闻见卿芜身上那股常年伴着的冷香混着药的气息,那是她在无数噩梦里唯一抓得住的味道。可此刻她被恨意冲昏了头,腕上发力,竟想挣开,周身灵力激荡,把周遭的雾都震得往外散。
“放开。”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仍盯着那条蛇尾,“师尊,你放开我。”
“我不放。”卿芜的声音沉而稳,扣着她的手没有半分松动,“你此刻过去,剑落下去,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阿箬,你看着我,别看着那。”
顾衔箐的呼吸乱得厉害,她想挣,那只手却像一道铁箍,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侧过脸,正撞进卿芜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里翻涌着担忧、疼惜,还有一丝她从未敢深想的情意,沉沉压过来,叫她心头那股戾气,竟莫名一滞。
“顾衔箐,你看清些!”卿芜沉声喝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将一股安神的力道渡了过去,“那不是她的本相!你此刻出手,便是遂了幕后之人的意!”
“那是玄蛇!”顾衔箐咬着牙,剑却顿在半空,她的手在抖,理智与恨意激烈地撕扯,“我亲眼瞧见的,玄蛇的鳞,玄蛇的尾,我不会认错……这一族的样子,我到死都不会认错!”
“你认得玄蛇,可你也认得她。”卿芜的声音陡然一重,扣着她肩头的手收紧,“你睁眼看看,这条蛇尾是从外头贴上去的,底下压着的,分明是鱼尾。阿箬,你若叫这一瞬的恨蒙了眼,亲手伤了无辜的人,那才是真叫那些屠村的人遂了愿。”
“你瞧瞧她的脸!”
顾衔箐的目光艰难地从蛇尾上移开,落向虞小鎏的脸。雾里,虞小鎏正被那股业障死死缠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里没有半分凶戾,只有惊惶、委屈,还有一丝不肯倒下的倔强。那样的眼神,属于一个被人栽了赃、百口莫辩的人,与玄蛇死士没有半点干系。
四目相对的一瞬,顾衔箐握剑的手,松了松。
便在这时,虞小鎏拼尽全力掐了个诀,丹田里那尾本相翻腾起来,与覆在身上的假相狠狠一撞。黝黑的蛇纹松动了,那条蛇尾闪了闪,像被戳破的影子,迅速褪去,重新露出底下霜白浅青的鱼尾,鳞光黯淡,却的的确确是一尾鱼,不是蛇。
顾衔箐握剑的手垂了下去。
她怔怔看着那条重新显形的鱼尾,又看了看自己出鞘的剑,方才那点被恨意冲昏头的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翻涌的惊与愧。她险些就因为一瞬的假相,对一个方才还在拼命救人的人出了手。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与虞小鎏相处的种种,那个会在饭堂给她留位置、会笨拙地安慰她的人,怎么会是屠村的玄蛇。
“我……”她喉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根与脸颊却烧了起来,又羞又愧,几乎不敢再看虞小鎏。
卿芜看着她,眼里那点紧绷的担忧松了松,却没有说破,只将她往身后护了护,重新转向场中。她心里清楚,这一场蛇尾的假相做得这样逼真,为的就是借顾衔箐的手、借两族的恨,把虞小鎏钉死在玄蛇的罪名上。幕后那只手,比她想的还要毒。
卿芜俯身,查看虞小鎏的伤势,指尖触到她冰凉的鳞片,眉头蹙得更紧。她回身,看见顾衔箐还立在原地,剑已归鞘,脸色白得厉害,那点羞愧压在眉梢,散不开。
“过来。”卿芜朝她招手,声音放得缓,“还站那么远做什么。”
顾衔箐咬着唇,挪了两步,又停住,不敢看她:“师尊,我……我方才……”
“你险些伤了她。”卿芜替她说完,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阿箬,我知道那桩事在你心里压了多少年,可见着蛇纹便什么都顾不上,这脾气,何时能改。”
“我瞧见她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错了。”顾衔箐声音发涩,“可那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村子里的火,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你可以试着依赖我啊。”卿芜抬手,在她眉心一点,将那点翻涌的戾气抚平,“你能在最后一刻收住剑,便不算糊涂。记住这种感觉,恨是真的,眼前的人,也是真的。阿箬,再多依赖我一点呢。”
顾衔箐抬眼看她,撞进卿芜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情意,心口一热,又慌忙垂下眼,低声应了句“我……嗯。”,耳根却红了。卿芜看着她,没再多说,只将她护到身侧,重新转向水边的虞小鎏,那股业障,正顺着尾鳍往经脉里钻。
那股浓黑的业障并未随假相散去,反倒趁虞小鎏挣斗力竭、防备最松的当口,顺着她的尾鳍往经脉里钻,所过之处,一片冰凉的麻木。她心头一沉,知道这是冥河底下的东西真正缠上了她。
她想掐诀把业障逼出去,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鱼尾上的鳞光一层层黯淡,连尾鳍都在发颤,她撑着石阶,想站起来,那股业障却顺着经脉直往心口涌,玉髓烫得惊人,隔着衣料烧出一片灼痛,与业障的冰凉撞在一处,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响也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可她仍咬着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不肯就这么昏过去。
那股业障带着冥河深处的怨气,一入体便往神识里钻,她眼前晃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有火光里的村落,有河底沉浮的白骨,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张着嘴,像在喊什么。她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是业障里裹着的枉死余怨,想借她的身子还魂。她以仅存的清明守住灵台,将那些画面一一挡在外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石阶上。
玉髓在她心口烫得发疼,那点温润的光隔着衣料透出来,与侵入的业障相抗。她能感到玉髓里那股鲲鹏血脉的力道在翻涌,护着她心脉,不让业障得逞,可玉髓本就裂纹爬满,这一抗,裂纹里便有细碎的光渗出来,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心里清楚,全靠玉髓撑着,她才没被业障当场吞没,可这样的支撑,也在耗着她仅剩的本钱。
冥河的水在身后拍着石阶,一声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她甚至有一瞬想就这么松开手,沉入那片黑里,再不必管什么身份、什么归期、什么人妖殊途。可云归那张清冷的脸毫无征兆地浮上来,灶上的甜粥,月圆夜那句“别怕,有师尊”,还有梦里那个覆上她唇的冰凉的吻,一齐将她从那点沉沦里拽了回来。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气涌上,神志重新清明了几分,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寸。
岸边的兵卒这时围拢上来,长枪短刀齐齐指着她,没有人敢先上前,也没有人肯退。雾里传来甲叶相撞的声响,裴寻涧带着一队亲兵赶到,那张冷峻的脸在看清场中情形后,非但没有迟疑,眼里反倒掠过一丝快意,他抬手按住刀柄,沉声下令。
“都瞧见了,妖身当场显形,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本将说过,这妖物留不得。来人,趁她现在没了力气,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裴将军且慢。”卿芜将顾衔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挡在那排长枪之前,“她方才救人,诸位有目共睹,蛇尾也已证出是外来的假相。你不查幕后引业障的人,反倒急着杀一个救人的,这道理,怕是说不过去。”
“卿芜掌门是方外之人,心软,本将不怪。”裴寻涧冷冷看她,“可军中只论利害。妖身显形是实,她身上那股引动秽气的手段也是实,留着她,便是留着隐患。今日她能救人,明日便能害人,本将不能拿满关将士的性命去赌。”他抬手一挥,“来人,掌门若要拦,便连掌门一并请开,出了事,本将一力承担!”
卿芜脸色一变,反手就要掐诀,奈何裴寻涧的亲兵已挺着长枪逼上来,层层叠叠挡在中间,而虞小鎏身上的业障越缠越紧,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住手!”卿芜厉声喝,“裴寻涧,你敢动她!”
话音未落,冥河的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火。
那火与周遭阴冷的业障截然不同,是一簇暖的、带着金红边的狐火,起初只有豆粒大小,自雾里飘来,转瞬便燎原般炸开,化作一道通体漆黑的巨大影子,自半空里压下。
那是一种极古老、极磅礴的气息,与冥河阴冷的业障正相抵触,所过之处,缠在空气里的黑气被一簇簇金红狐火逼退,发出细微的嘶声。
雾被那影子的力道从中分开,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河面,连风都倒卷回去。那影子展不开全貌,只看得见一截蓬松的九尾轮廓,在半空里舒展开,每一尾都缠着流动的狐火,金红的光映亮了半条街。
它并不伤人性命,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自半空里垂下,掠过那些吓破胆的兵卒,径直往水边的虞小鎏落去。围在前头的几名亲兵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连人带刀被掀飞出去,惨叫着摔成一片,余下的人魂飞魄散,再不敢上前。
虞小鎏神志已经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了起来,那力道收得极轻,生怕碰碎了她似的,一股温暖的狐火顺着后心渡入,将缠在她经脉里的业障一寸寸逼退。她费力地掀开一线眼帘,模糊里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那人的另一只手覆上她后心,狐火化作一缕缕极细的暖流,顺着受损的经脉探进去,所过之处,业障的冰凉被一点点驱散,疼得她瑟缩了一下,那只揽着她的手便收得更稳,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半分也不肯叫她再受颠簸。她能感到那人以神识细细查看她的伤,动作里的郑重与小心,像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克制。
“鱼尾都伤成这样了,还逞能。”夙狸的指尖拂过她尾鳍上那道旧疤,声音里的心疼藏不住,“你呀,从来都学不会先顾着自己。”
“你啊……”那人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带着一声叹息,“也太顽皮,太不小心了。”
虞小鎏认得这声音,悬着的那口气便松了,她想唤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只来得及抬手,攥住了那人一片衣襟。
夙狸低头看她,那双阅尽千年的眼里,宠溺之外,还藏着一层极深的、近乎郑重的东西。她没有说破,只将虞小鎏往怀里收了收,以大袖将她连同鱼尾一并遮住,动作里的小心与敬重,远逾君臣,更像在对待一位她等了很久、不敢有半分怠慢的旧主。
“业障入了经脉,你还敢这么硬抗。”夙狸以指腹探了探她的额,声音里那点责备软得没有力道,“若我晚来一步,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呢?”
虞小鎏翕动唇角,仍说不出话,只将那片衣襟攥得更紧。夙狸也不再问,她抬眼扫过满地狼藉与那一圈不敢妄动的兵卒,目光在裴寻涧脸上停了一瞬,冷意乍现,却没有发作,终究低头,将怀里的人护得更严实。
“罢了。”她低声叹,“这里交给他们便是,本座先带你回去。这身上的业障,得寻个清净地方,替你化开。”
虞小鎏靠在她怀里,那股温暖的狐火在经脉里游走,业障带来的麻木退了些,她终于能出声,声音哑得厉害:“……陛下,我……”
“你在这关里的一举一动,本座都有人瞧着。”夙狸低头看她,语气里那点责备散了,只剩心疼,“明徽赠的那枝柳在吸你的法力,你当本座不知道?你既求了卿芜断它,本座便没插手,只叫人远远护着。可今日这冥河业障是冲着你来的,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我不想叫你失望。”虞小鎏攥着她的衣襟,“妖皇之位、归期,还有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我只是没想过,会在这地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藏不住。”
“傻丫头。”夙狸以大袖将她裹紧,声音放得很缓,“本座让你去那宗门,何曾是要你把命搭进去。身份暴露了便暴露了,天底下还没有本座护不住的人。你且安心随我回去,业障的事,有本座在。”
虞小鎏鼻头发酸,把脸埋进她肩头。夙狸待她从来如此,比亲生父母还周全,她心里那封密信、那桩重担,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面前,重得叫她抬不起头。她低声应了,夙狸便不再言语,只将狐火渡得更稳,护着她往雾深处去。
那道黑影卷起虞小鎏,九尾在雾里一荡,几个起落便退入冥河浓雾的深处,只留下满地被掀翻的兵刃与惊魂未定的兵卒,还有空气里一簇尚未散尽、明灭不定的狐火。
云归是在这时赶到的。
她本在另一处布防,骨血里的太初霜华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那是她与虞小鎏之间那点本命牵连在示警。她心头一沉,再顾不得手头的事,循着那股感应往这边疾掠,白衣在雾里穿行,连迎面的风都被身上的霜气逼开。一路上她听见惨叫、兵刃声,还有那股熟悉的狐火气息,心一寸寸往下沉,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若是来迟了,会看见什么。
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场中只剩狼藉,虞小鎏的身影已经不见,她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雾,只来得及捕捉到黑影退去的最后一线轮廓,和那截在雾里一闪而没的、九尾的影子。
“小鎏!”她往前追了两步,声音里压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
雾没有回应。她俯身,在黑影方才停留的地方,看见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簇将熄未熄的狐火,悬浮在半空,火苗弱得厉害,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抖,随时会灭,全然不似传闻中九尾妖皇那等滔天的气焰。云归伸手,将那点狐火拢在掌心,霜华探入,辨出其中残存的气息,与虞小鎏身上那枚狐火符本出同源。
她定了定神,先去探骨血里那点本命牵连。那一线还在,虽弱,却没有断,说明虞小鎏还活着,只是离得远了。她悬到嗓子眼的那口气,这才稍稍落下,又立刻被更深的忧虑取代。那人带走虞小鎏,没有伤她,可业障入体是真,妖身当众败露也是真,她的徒弟此刻孤身在外,心里压着的那些事再没人拦着,只会往绝处想。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先前示警时的悸动。她比谁都清楚虞小鎏的性子,看着没心没肺,受了委屈却只会一个人咽,如今连师门都回不得,虞小鎏一个人,只会把自己往死角里逼。
她握着那点狐火,眉心蹙起。能在这关口留下狐火残痕,要么是来人走得太急,要么,是那出手的妖皇,自身的力量已经衰微到连踪迹都遮掩不住。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一个她尚不愿深想的念头,那位主和的妖皇,怕是大限将近。
“长老。”被掀翻的亲兵统领爬起来,捂着伤处,脸色发白,“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来带走她的人。”云归合拢五指,将那点将熄的狐火小心收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令下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妄议。伤者救治,街市肃清,余下的,等陆将军定夺。”
她没有在原地多耽搁,收好狐火,转身便往帅帐去。
陆岓已得了消息,正立在帐中看沙盘,卿芜也在,暗红袍上沾着雾水,顾衔箐立在她身后,神色仍有些发白。见云归进来,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
“人叫一道黑影带走了。”云归也不绕弯子,将那簇将熄的狐火取出,搁在案上,“是九尾狐的气息,与虞小鎏身上的狐火符同源。来的若是妖皇本人,她没有伤虞小鎏,反倒替她逼退业障,将人带走。”
陆岓盯着那簇弱火,神色凝重:“妖皇亲自入关,这是大事。她既出手,为何又留下这痕迹?”
“因为她的力量,已经弱到藏不住踪迹了。”云归道,“这狐火将熄,绝非全盛时该有的样子。卿芜,你怎么看?”
卿芜以指尖探了探那火,眉头蹙起:“九尾一族的狐火连着本命本源,火弱成这样,只能说明她本源将枯。这位主和的妖皇,怕是时日无多。”她收回手,看向云归,“你想去追。”
“嗯。”云归没有否认,“她带走虞小鎏,暂时不会害她,可虞小鎏业障入体,又被当众揭了妖身,我不去,她一个人在这上头,只会越陷越深。”
“我给你通关文牒和人手。”陆岓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关内的事,我来稳。你顺着狐火的方向追,沿线驿馆驻军,凭我的令牌行事。只是一桩,妖皇既在,你务必保全自己,也保全虞小鎏。”
“多谢将军。”云归收起狐火,拱手。
卿芜送她到帐外,雾还没散,她压低声音:“见到虞小鎏,替我看看她的伤。还有,那丫头心思重,你若还端着师尊的架子,她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云归看她一眼:“这话,我原封不动奉还给你。”
卿芜一噎,竟没接上话。云归也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雾里,白衣掠过,很快不见。
回到暂住的偏院,云归没有歇息,她将陆岓给的通关文牒与令牌收妥,又取了那簇狐火置于案上,以神识细细辨它残留的方向。狐火虽弱,那点金红气息仍牵着一线,断断续续,往冥河下游的雾里去。她循着那线在边图上找到对应方位,指尖落在几处沿河的标记,将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取了随身的霜华剑与一只装了丹药的小囊,一一打点齐整。
她做这些时神色沉静,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从太初霜华那示警的一跳起,她便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她也没想过躲。虞小鎏被人带走,是妖是仙,去了哪里,她都要亲眼去看、亲手去追。
她抬眼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雾深处冥河的水还在流淌,她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情绪,此刻再无半分犹疑。她不知道那黑影要将虞小鎏带去哪里,也不知道虞小鎏身上的业障究竟怎样了,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把人追回来。
她立在满场狼藉与未散的浓雾里,白衣上沾了夜露,眼底却凝起一点比狐火更亮的决意。冥河的雾还在往上涨,远处的更鼓一声接一声,而那条被黑影带走的小鱼,与她之间隔着的,已不再是几重街巷、一道关墙,而是一段她必须亲手追到底、查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