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定制》她山可见

3、陪伴 你生气了吗

　　这人，不，应该是这机器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盯着沈阙。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像深海一般深不可测，幽怨又深沉，看久了总有种窒息般的错觉。

　　短暂的惊讶后，沈阙冷静下来，他试着挣脱，那双冰凉的手却像铁钳般纹丝不动，一时之间谁也没动。不知过了多久，十秒又或者十分钟，那机器人的瞳孔快速放大又收缩了一下，随即，沈阙看到他露出一个笑容。

　　是的，那是一个笑容，一个让沈阙一时之间有点恍惚的笑容。

　　沈阙实在没想到，现在科技已经先进到了这种程度，不管是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是微微弯起的眼角和眉梢，都让他恍惚，如果不是那双明显不是人类的瞳孔，他甚至怀疑自己判断出了问题，眼前并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正常无异的人类。

　　还没等沈阙回过神来，那个机器人开口了，他说：“生日快乐，终于见到你了。”

　　那是一个跟他长相十分相配的声音，磁性低沉，初听只觉得有点冷硬，细听却能发觉他的语调是上扬的，又中和那抹冷硬，带上了一点阳光。

　　对于这样别有深意的开场白沈阙没表现出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着他道：“放手。”

　　那机器人的瞳孔再次收缩了一下，照着沈阙的脸打量了好几秒，十分乖巧地松开了手，然后歪头道：“你生气了吗？”

　　沈阙只觉得这机器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手腕，没有去看他，而是翻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电话好久才被接通，期间那机器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阙，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喂，沈先生？”张律师接通电话后道：“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沈阙皱眉道。

　　“什，什么？”

　　沈阙一时语塞，隔了一会才道：“你上午给我发的消息，什么意思？”

　　“噢噢，这个啊。”张律师松了一口气：“这是沈牧安先生先前特意嘱咐我的，让我在他去世后寄给你，只是这几天比较忙，昨天我才想起来，应该已经寄到了吧？”

　　何止是到了，还说话了。

　　沈阙转身看向机器人，又对着电话那头道：“从哪里寄来的？”

　　“嗯？这个我不太清楚，沈牧安先生只嘱咐我找送货员去他研究院取件，然后寄给您，我只负责联系人运输到您手上，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沈阙眉头皱得更深了，看来张律师只是负责通知沈阙，把沈牧安给他留了一份“特殊”遗产这件事告诉当事人，并安排人将其送到他家里，而并不知晓这遗产到底是什么。

　　“我能不要吗？”沈阙咬了咬嘴唇。

　　说到这，那机器人皱起眉头，眼神已然变得委屈起来，但他并没有开口。博士教过他，人类社会里，打断别人说话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

　　“呃……怎么了吗？”张律师道：“这件东西并不属于遗产，嗯……其中也算是，不过并没有附加合同，算是私人赠送的礼物，您有权处理，但想运回研究院估计是不行了，毕竟那里已经换人接手了，即使我帮您寄回去，估计也会被拒收的。”

　　沈阙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其实话说到一半沈阙就明白了，他想处理这玩意很简单，扔了就行，但也很难，这不是一台冰箱，而是一个外貌与人无异的机器人，把他丢了，沈阙无法想象后续会有多少麻烦需要处理。

　　挂了电话，沈阙跟机器人四目相对。

　　“为什么不要我？”那机器人开口了，表情颇有一点委屈，“你要把我扔掉吗？”

　　沈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

　　那机器人抬起脚，走出了铁盒子，后颈处的金属管却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得停下，站在铁盒外看着沈阙重复道：“为什么不要我？”

　　原先他站在那铁盒子里，皮肤因为那蓝白色的灯带影响，看起来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人工制作的大型人偶，现在他走了出来，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沈阙有点惊叹，沈牧安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我为什么要你？”沈阙来了点兴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抬了抬下巴反问道：“你谁啊？”

　　“我是博士研发的第二十七代陪伴型机器人，我的编号是1XXX1014。”机器人机械性的重复，这些话仿佛刻在了他运行代码的最顶部。

　　沈阙却在听到那串数字时沉下了目光。

　　“1XXX1014，”他咀嚼着这串数字，随后冷笑一声，问道：“你知道这串数字的意义吗？”

　　机器人对答如流：“当然，是你出生的日期，也是我的编号。”

　　沈阙垂下眼睫。不是的，在沈牧安那里，这串数字最大的意义应该是妻子的祭日，而不是他的生日。

　　他倒是搞不清楚了，沈牧安搞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谁？”沈阙站起身，走向他。

　　“你是沈阙。”机器人看着他，皱起了眉。他从沈阙脸上看到了许多情绪，冷漠、嘲讽、生气还有一丝难过。

　　“他发明你做什么？你不应该待在实验室吗？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博士说，让我陪伴你。”

　　沈阙脚步一顿，他眯起眼睛，用表情表达了疑惑。

　　机器人继续道：“博士说，你活的很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也不会照顾自己。”

　　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只是机械地张口，在沈阙看来，每一个字都极尽讽刺。

　　“所以博士发明了我。”机器人还在说：“我可以陪伴你，也可以……”

　　“闭嘴。”沈阙却不想听了，抬手打断了他，反问道：“所以他就发明了你？让你来陪伴我？什么意思？说的真好听，你是什么？机器人管家还是电子保姆？把你送到我这里是照顾我还是让我替他做实验？谁允许他这么做的？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在乎我？要不要我定期给他烧测评数据啊！”

　　沈阙说这话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正常的交流，但在机器人眼里，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一帧一帧的分析。

　　“你生气了吗？”机器人说。

　　沈阙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盯着他看。机器人又问：“你讨厌我吗？”

　　沈阙毫不犹豫道：“是。”

　　机器人抿起了嘴，他一直观察着沈阙的表情，也看出来他的愤怒和不爽，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在他有自我意识以来，博士一直给他灌输的思想就是，要陪伴沈阙，照顾沈阙。

　　但沈阙不喜欢他，好像还很讨厌他，这让他不知所措，博士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处理。他对情绪的处理不够成熟。

　　沈阙看到了机器人脸上的落寞，却视若无睹。

　　“你回盒子里去。”沈阙指着他身后的铁盒子。

　　机器人抬起头，乖巧地点头，然后退回了铁盒子，就那样看着沈阙。

　　“你应该可以自己关门吧。”沈阙道。

　　机器人点了点头，随后抬手在仓内按了一下，那铁盒子的门缓缓关上了。

　　沈阙又坐回了沙发上，脑袋乱成一团。

　　闭上眼是理不清的思绪，睁开眼是满地的纸壳和一个装在铁盒子里、为他量身定做的陪伴型机器人，一想到这些他就感觉太阳穴一阵阵的发胀。

　　正当他起身准备先把那些纸盒收拾掉的时候，手机响了。

　　又是陈澜。

　　“什么……”沈阙话没说完，手机里传来一声哀嚎，只听陈澜大喊道：“不好意思啊沈阙，你服丧期间我是不想打扰……”

　　“有话快说，怎么了？”沈阙无语：“项目出问题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担心项目问题，好几次发信息问陈澜，陈澜都只说没问题，他心里不安，但也相信了。

　　果然，还是不应该相信陈澜。

　　披了件外套，沈阙就匆匆出门了。到了公司，刚踏入办公区就感受到了员工的低气压，实在是沈阙的脸太臭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连招呼都不敢打。

　　沈阙直接去了陈澜办公室，一进去就看到了那个犯了错的员工和哭丧着脸的陈澜。

　　“祖宗啊！你终于来了！”陈澜看到沈阙来了，宛如天神降临，立马就想扑过去，被沈阙躲开了。

　　“怎么回事？”

　　“沈总……对不起。”那个员工低着头，语气自责道：“是我没有核查清楚……”

　　沈阙制止了他无意义的道歉，而是直接道：“废话少说，把情况详细跟我描述一遍。”

　　项目出现这样的事情，主要负责人是那个员工小蒋，他虽然跟着沈阙完成了几次大的方案，但真到了单刀匹马动真格的时候显然还是不够成熟。沈阙没有花时间去责怪小蒋，因为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他，这个漏洞一直存在，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沈阙懊恼的是，如果这几天他没有请假的话，他或许能想办法提前规避，不至于闹这么大，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至于陈澜，他的业务根本覆盖不到这方面，也只能干着急，这才把沈阙请了回来。

　　虽然沈阙来了陈澜心就定了，但后面的几个小时他也不好意思回去，跟在一旁端茶倒水，稀里糊涂忙到了深夜才解决。

　　“救命恩人啊。”陈澜拍了拍沈阙的肩膀：“没有你我至少得赔几十万。”

　　“废话，公司的钱也是我的钱。”沈阙不咸不淡道。

　　陈澜被他说得哈哈直笑，“行行行，那我请你吃宵夜吧，那个，小蒋，一会吃饭去吧，你也辛苦了。”

　　小蒋点了点头，沈阙却没有答应。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哪怕是熟悉的人，他也还是不习惯，能不去就不去。

　　陈澜也没办法，给他叫了辆车就领着小蒋吃饭去了，看背影倒是挺开心。

　　沈阙确实是有点饿了，他打算回去下碗面。但一想到客厅里还一片狼藉，他又忍不住想叹气。

　　这种情绪一直维持到他打开入户门。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堆满垃圾的客厅光洁如新，别说纸盒，一点碎屑都没有。若不是那令人无法忽视的铁盒子还摆放在原地，沈阙都以为自己走错了。

　　他怔愣地走进屋子里，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