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尊逢》果茎

2、十年分寸，一寸心动毁终身 寒渊十载相

　　第二章
　　寒渊峰的十年，是陆烬此生仅有的温柔岁月，亦是谢清寒万载光阴里，唯一沾染烟火的十载。

　　万古风雪日复一日漫过檐角，从前整座山峰只有风声落雪，如今晨起有少年侍剑，暮时有灯火相候，煮茶的暖意会漫过冰冷的玉阶。谢清寒早已习惯身侧那道安静追随的身影，习惯了一道目光寸步不离落在自己身上。

　　万载道心古井无波，他只将这份陪伴视作师徒情分，是教养之恩，是寻常羁绊。

　　谢清寒待陆烬极好，却始终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分寸。

　　练功受了伤，灵丹递来，神色淡漠，不见半分怜惜；彻夜苦修倦怠，得来的也不过一句平淡的勤勉可嘉；岁岁风雪相伴，他亦不曾有过半分动容。身为仙尊，他克制自持，认定严守师徒界限，才是对弟子最好的护持。

　　可这份淡漠疏离，落在自深渊爬起的陆烬眼中，便成了求而不得的遥不可及。谢清寒于他，不是传道授业的师长，是泥潭之中伸手拉他上岸的神明，是荒芜心底唯一的月色。所有的师徒恩义，早已在岁岁年年的仰望之中，发酵成焚心蚀骨的爱恋。

　　这夜大寒，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狂啸山间。

　　陆烬急于突破修为，闭关苦修之时灵力骤然逆行。经脉之内剧痛翻涌，浑身冷汗浸透衣衫，体内灵力肆意冲撞，险些直接爆体而亡。

　　意识昏沉恍惚之间，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若是就此消散，便再也见不到谢清寒。

　　感知到峰内灵力暴乱，谢清寒转瞬踏雪而至。

　　白衣落满碎雪，身姿清绝，他快步走到倒地的少年身前，抬手，将自身精纯温润的仙力缓缓渡入陆烬的经脉，替他镇压四处奔窜的戾气，稳固摇摇欲坠的心脉。

　　温热的掌心轻覆在陆烬眉心，澄澈仙力缓缓流淌。

　　这是陆烬离他最近的时刻。

　　朦胧意识里，他能嗅到师尊衣上清冽的雪香，那一点暖意顺着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少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渴望。多想伸手抱住这人，将藏了十年的心意全盘托出，抛开礼法尊卑，只求可以与他相守。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这份冲动。

　　若是说出口，便会被抛弃。

　　暴乱的灵力渐渐平复，陆烬缓缓睁开双眼。

　　谢清寒收回手掌，眉眼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清冷，声音不高，带着师长训诫的意味：“修行切忌心急，心浮，则道心大乱。”

　　没有关切，没有抚慰，只有冰冷的训示。

　　陆烬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痴念与酸涩，敛好所有汹涌情绪，低声应答：“弟子知错，多谢师尊相救。”

　　师尊永远如此。渡他，护他，却永远不肯向他靠近半寸。

　　深夜，风雪未歇。

　　陆烬独自立在露天的练剑台上，白衣被凛冽寒风猎猎吹动。长剑出鞘，剑光划破沉沉夜色，一剑又一剑劈向漫天风雪。剑势越来越凌厉，裹挟着压在心底无处宣泄的痴狂。

　　四下无人，他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呼啸风雪之中。

　　“谢清寒。”

　　“你将我自地狱救出，予我这世间仅有的暖意。”

　　“可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最大的贪念，是我刻入神魂的疯魔。”

　　“我心悦你，自十岁初见那一刻起，至死不休。”

　　风雪吞没低语，唯有满山寒雪听见他心底溃烂的深情。

　　年岁渐长，埋藏的执念一日胜过一日。

　　看着仙宗之中无数人仰慕敬畏谢清寒，看着名门女子对师尊流露倾慕，陆烬心底的占有欲疯狂滋长。他惧怕，惧怕有朝一日师尊看透自己的心思，将他驱逐；惧怕会有人夺走属于自己的月光。

　　于是他开始暗中行事。

　　不动声色隔绝所有想要靠近谢清寒的人，悄悄阻拦师尊下山入世的机缘。他想要这寒渊峰上，师尊的世界，只余下自己一人。

　　对外，他杀伐果决，锋芒慑人，仙门之中人人忌惮。可只要站在谢清寒面前，他便又变回那个温顺恭谨的弟子。

　　世间皆赞陆烬尊师重道，天资绝世。

　　唯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被偏执的爱意腐蚀殆尽。

　　这份爱恋见不得天光，受天规礼法压制，从诞生之初，便已是死局。日夜煎熬，反复拉扯，他伪装得越来越完美，心底的痛苦却越积越深，快要撑不住这层乖巧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