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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你方才笑了 裴永安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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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永安再出现的时候,已是仲夏。
檐下燕子育出了一窝新雏,去年的旧巢粘在檐角,被雨水浸得残破大半。
月洞门那边走进来一个人,温行之没抬头,先看见了那截藕荷色的衣摆,在暮色里贴着回廊的柱子转过来,夏布薄薄的,被风一吹,轻轻贴住腿型。
手里的鞋带停住了,半截绳头搭在指间,没有拉紧。
林满儿低头看了看:"姐姐,你怎么不系了?"
温行之回过神,把绳头拉紧,打了个结,四四方方的。
站起来的时候,才看清裴永安的样子。
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衣裳挂在身上显得空了一些。
手里捏着一个小布袋,灰蓝色的布面,口子扎得紧紧的,袖口卷了一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还没褪干净的淤青。
“祖父昨儿才离京,”裴永安说,”我才得空出来。”
温行之看了她一眼:”瘦了。”
裴永安抬了抬手,不自觉地揉了一把上臂:”这一月被祖父拘在校场,日日早起练弓步、耍短刃,半点偷懒都不许。”
她把布袋递过去:”家里后厨做多了点心,顺路带的。”
温行之接过来,隔着布面摸到里面硬硬的一小块:”多谢。”
掂了掂那只布袋,揣进怀里,说:”我哥今儿在书阁。”
裴永安点了点头:”刚好有几处策论想请教他,倒是赶巧。”
说完往书阁的方向走去。
衣摆拐过回廊的转角,被廊柱挡住了一半,再一转眼,整个人都没了。
温行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林满儿的鞋带,活结的两只耳朵长短不齐。
又蹲下去拆了重新系。
林满儿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姐姐,你方才笑了。”
温行之没有抬头:”我没有。”
林满儿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我看到了。”
温行之站起来,没接话。
拆开袋口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是两块核桃酥,油纸包着,还有点余温。
她扎紧袋口,揣进怀里,半点也没有分给林满儿的意思。
……
书阁灯亮起时,温行之提着一壶茶从西院过去。
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廊下薄暮里慢慢散开。
书阁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
她行至门前,正要伸手推门,便听见裴永安的声音自门缝里透出来,语速较平日稍快,话语一气贯下:
“我读《禹贡》,见‘任土作贡’一说,田赋依照土地肥力定标准,本是合乎道理的,可若是将这法子照搬至边境,便不妥当了。”
“边境土地本就贫瘠,还要征粮运往内地,百姓耗费在转运路上的气力,甚至多过田地产出,兵是守城的,民才是守土的,城池破了尚可重修,人若是没了,就什么都不剩。”
裴永安话音落,书阁内静了片刻。
灯芯爆了一声,温景之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稍顷,温景之开口:”你这个立论角度,我那日在翰林院也曾提过,旁人还在谈论‘重兵戈而轻民生’,你却已经将民生置于兵马之前。”
又是几息沉默,裴永安问道:”你也是这般想的?”
温景之没有直接作答:”你把这番见解写成策论,明日拿来给我看。”
“好。”裴永安应道。
门外的温行之仍立在原地,手中还提着那壶热茶,壶柄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没察觉。
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一颤,溢出一声极细微的”嗒”响。
推门而入时,温景之正低头在纸上书写,裴永安坐在他对面,手边摊开那卷《禹贡》,书页展着,边角微微卷起。
温行之将茶壶搁在桌角,又自怀中取出那件叠得齐整的浅青色外袍,对齐边角,轻轻放在裴永安手边。
“袍子,洗好了。”
裴永安垂眸扫了一眼,指尖触到袍角时顿了一瞬,很快收回:"多谢。"
温行之立在一旁,并未立刻离去,目光落在裴永安面前摊开的书卷上,片刻,又悄然移开。
温景之从纸卷上抬眼,看向温行之:”今日怎么舍得过来书阁?”
温行之收回落在书页上的视线:”刚好路过。”
她在裴永安身侧坐下,随手从案边抽了一册书,摊开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纸面的字上。
那些字迹在眼前打转,笔画散了又聚,她用力睁了睁眼,复又合上,再想睁开,已然没有力气。
可恶!还是做不到吗?
她往椅背一靠,沉沉睡了过去。
待到醒来,书阁灯火依旧亮着,烛火比睡前矮了一截。
温景之仍坐在原处伏案书写,笔尖落在纸上,行得稳当。
裴永安的位置已经空了,那卷《禹贡》不见踪影,那件外袍也一并被带走。
温行之坐直身子,椅子腿在地面轻轻蹭出一声响。
温景之没有抬头:”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日。”
她望向窗外,夜色早已沉透。
“她何时走的?”
“你睡着没多久便离开了。”
温行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温景之抬手护住灯火,待火苗稳住,才收回手。
“你说她怎么能文能武的?”温行之轻声问道。
温景之搁下笔,稍作思忖,缓缓开口:
“我也是听同僚提起,她嫡弟体弱多病,担不起裴家世代将门的担子,裴家虽有继子,却不得老将军认可,入不得裴氏族谱,在老将军眼中,唯有这位嫡女,能撑起裴家基业。”
话音至此,温景之轻轻一叹:”裴永安的才学眼界,放在一众文臣子弟里,也是不输一般进士的。”
“只可惜,偏偏生在了裴家。”
温行之默然不语,这是她第一次听闻裴永安的家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回西院时,夜风早已浸着凉意,凉透周身。
从布袋里摸出两块核桃酥,掰下一角送入口中,酥脆的糕皮应声碎开,醇厚的芝麻香在舌尖漫开。
这是裴永安带来的。
耳畔恍然又响起裴永安方才的话——兵是守城的,民才是守土的。
温行之心中微动。
她总想着,要是能像元皇后当年那样,立于阵前、护一方安宁就好了。
可她心知,父亲绝不可能许她入兵营,往日在外历练、小打小闹尚且纵容,若是真敢提上阵杀敌、戍守疆场……
怕是要直接气得当场晕厥。
……
窗外的蝉鸣一日疏过一日,风里渐渐有了凉意。
温行之收剑立在树下,衣领被汗水洇湿一小片。
隔着窗望向书阁,裴永安坐在常坐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
林满儿坐在门槛上,身前摆一块石板,手中炭条握得很紧,一笔一笔,摹着上午裴永安写下的字迹。
温行之在石阶上小坐片刻,长剑搁在脚边。
不知不觉,她练剑的地方已经换了,从前是在西院门口,如今挪到了书阁外这棵树下。
说不出缘由,就是觉得这边的树影比那边的密。
自那以后,她日日都在树下练剑,这般日子,一晃便是近三月,裴永安读书,林满儿习字,她舞剑……
一日,温行之练完剑走入书阁,在裴永安对面坐下,随手从案上取来一册书,翻开一页搁在膝头,实则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你日日来府,家中不曾说些什么?”
裴永安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行走:”祖父回乡下老宅了。”
写完这一行,她才抬眼,”父亲去往边关,家中只剩继母、继兄以及……幼弟。”
温行之略一思忖:”那待你的继母,待你还好吗?”
裴永安将笔搁在砚台边:”尚可。”
她不愿多言,温行之便不再追问。
裴永安重新提笔,低头续写策论,笔尖落纸,细碎沙沙声,始终不曾中断。
林满儿从门槛上站起身,走到二人跟前,端起手中石板。
石板上写着一行行简单词语,都是她近来学会的,笔画虽还有些生涩,却写得工整。
温行之低头看了片刻:"写得不错。"
"' 墨 ' 字的右下脚再收一收,不要散。" 裴永安头也没抬。
林满儿点点头,走回门槛落座,继续低头习字,炭条划过石板,划出一声短促轻响。
温行之望着那小小的背影,不免想到:满儿来了快半年,字是认了不少,可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温家,总得认更多字,总得…走出去。
她走上前,在林满儿身侧蹲下:"满儿,我送你去书院读书好不好?"
林满儿手中炭条一顿,许久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不去。”
“你认字认得很快,去书院能学到更多东西。”
“我要留在这儿陪着姐姐。”
她说得极轻,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写字。
温行之蹲在原地没有动,抬眼望向裴永安,恰好对上对方的目光,二人四目相撞。
她慌忙收回视线,将手中那册书放到林满儿身侧:”那便在家学,遇到不认的字,只管来问……问你裴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