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受伤了 温行之从书 ...
-
温行之从书阁回来的时候,那本《博物志》还揣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走回西院,书往桌上一搁,倒杯茶喝了一口。
坐下来翻开,翻了两页,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
最后随手丢到枕边床榻内侧,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出了门。
出门前她跟温母说的是”去书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书籍”。
廊下温母正给一盆海棠浇水,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逛太晚”。
应了一声,没等母亲问第二句,人已经过了游廊拐角。
往东市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东市那家旧书铺的老板认得她,每次进去翻兵书翻半天不买,倒也不赶人。
架子上抽出那本《六韬》,就那样看了许久。
一直到看见窗外的光暗了半寸,这才把书塞回架缝里,打算回府。
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是那种手掌捂在嘴上,压在喉咙里的短促呼声。
温行之脚步一顿,拐了进去。
巷子里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孩。
两个按着小孩的肩膀和胳膊,一个蹲在前面捂着她的嘴。
小孩瘦得像根柴火,脚踝露在破裤腿外面,全是灰,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她在挣扎,膝盖在地上蹬出了一道土痕。
只看一眼,温行之浑身一冷。
是她。
温行之没出声,走过去抓住最近那人的后领,往墙上一掼。
后脑勺磕在砖墙上,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小孩得了空,连滚带爬退到墙角。
第二个转身要跑,被一脚踹在膝弯里,跪下去再没起来。
第三个松开小孩站起来想打,温行之侧身让过一拳,反手扭住他的腕子往下一压。
那人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摸出一把短刃,刃口亮了一下。
她侧身要避,已来不及,刀刃划开衣袖,锐痛顺着胳膊窜上来。
她没松手,就势把那人往地上按实了,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抽了他腰间腰带,反绑了双手。
巷子里安静下来,地上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只有那个小孩还缩在墙角,巷口传来路人走动的声响。
温行之捂着胳膊蹲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满儿,怎么在这,祖母呢?"
林满儿垂着眼,声音小小的:"都不在了,去年夜里有人闯进来,我躲床底下不敢出声,等天亮,家里一个人都没剩下。"
温行之心口一紧,去年…… 那不正是她离开满儿家之后没多久?
当年路过她们家时,见一伙歹人上门闹事,报了温家的名头,那群人连滚带爬就走了。
她以为那家人从此就安全了。
可眼前的满儿低着头,脚踝上蹭破的皮还露着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一年她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温行之不敢想。
温行之沉默了两息,蹲着没动,忽然说:"走了,跟我走。"
伸手过去的时候,掌心沾着温热的血。
林满儿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温行之把人背起来,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吸了一口凉气。
林满儿趴在她肩上,手攥着她肩头的衣裳,攥得很紧。
走出巷口的时候日光照在她脸上,眯了一下眼,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尖滴了一滴在青石板上。
从后门绕进温府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下前院的动静。
没什么声音,母亲应该在院子里浇花。
把林满儿放在偏院门槛上,蹲下来跟她说:"你坐这儿等我,别出声。"
林满儿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她快步走开。
……
裴永安在书阁里翻书,那卷《周礼》摊在桌上,她读了半日。
正低头看一行注疏,听见窗外廊上有脚步声。
抬眼,隔着半条回廊,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匆匆闪过,衣裳皱巴巴的,袖口隐隐透出一点深色。
那人脚下带起一阵风,拐进了西院的方向。
片刻之后,那道身影又从西院出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过,脸上看不出什么。
裴永安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那页书。
……
温行之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脱衣裳的时候伤口被撕扯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撕了条衣摆缠住伤口,缠了两圈,动作利索,手却有点抖。
沾血的旧衣裳泡进水盆,就着盆里的清水搓洗了几遍,把掌心指缝的血污冲干净。
换好干净的衣裳,对着镜中打量,看不出异样,伤口完完全全藏在宽袖之下。
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回了偏院。
林满儿还坐在门槛上,位置一点没动。
温行之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手上。
林满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几道干了的暗红色痕迹,是方才蹭的温行之的血。
温行之从袖口抽出手帕,拉过她的手,替她把掌心擦干净。
"走,去前厅。"
林满儿站起来,伸手攥住了她的衣摆,温行之低头扫过那只瘦小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牵起她往前厅走。
温母正在前厅看书,看见温行之牵了个小孩进来,拿书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
温行之低头看了林满儿一眼,顿了一下,"去年给过我糖的那个小女孩,她家里人……都不在了。"
温母蹲下来看林满儿。
林满儿低着头不说话,手攥着温行之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看见她脸上有一道结痂的旧痕,又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全是灰,蹭破的皮还露着红。
温母站起来,目光从林满儿移到温行之脸上,停住了。
"你脸上怎么回事?"
温行之抬手摸了一下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痕。
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手:"去书铺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吧。"
温母目光扫过她一身换过的衣袍,再落回颊边那道浅浅擦痕,没有追问。
弯腰看向身侧怯生生的林满儿,声音放柔和:”往后你便在这里住下。”
温行之的肩头稍稍往下沉了沉。
带着林满儿转身往西院走,胳膊垂着,没怎么抬。
回到偏院,温行之打了盆水来。
蹲在院子里,把毛巾浸湿拧半干,捏着一角往林满儿脸上擦。
一点一点蹭过去,眉头紧锁着,林满儿仰着头,乖乖让她擦。
温行之边擦边问:"疼不疼?"
林满儿摇头。
……
府里已经吩咐下去,要给新来的小女孩收拾住处。
两个丫鬟抱着被褥枕衾从书阁外回廊路过,边走边低声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书阁四下寂然,零碎话语依旧飘进窗内:
"听说是小姐从巷子里救回来的,家里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夫人让先安置下来,衣裳也得另做几身。"
"怪可怜的,瘦得跟柴火似的。"
裴永安翻书的手没停,垂着眼又翻过一页,方才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把书合上,站起来,卷册放回架上。
日色渐晚,她往前厅走,准备跟温母告辞。
路过通往后院的那条回廊时,偏院里有人说话。
步子没有刻意驻足,只是下意识慢了几分,目光越过半掩的院门,落进院中。
温行之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仰着脸,温行之正在给她擦脸,动作笨拙而小心。
擦完脸,把毛巾叠好放回盆里,又伸手把女孩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女孩仰头看她,嘴角牵起来又放下去,像笑了一下。
只看了片刻,裴永安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厅走去。
……
偏院里,温行之站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伤口又被牵动了一下。
没出声,但面上神色猛地一紧,转瞬便压了下去。
林满儿抬头看着她:”你疼吗?”
温行之把毛巾丢进盆里,没看她:”不疼。”
林满儿没有拆穿她。
走到温行之旁边,伸手攥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温行之低头看她:”干嘛?”
林满儿没答话,攥着没松手。
温行之也没挣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
日头从屋檐上又移了一寸,把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些。
……
裴永安走到前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温母正跟丫鬟说话,问晚饭备得怎么样了。
看见裴永安进来,温母抬眼:”今天温完书了?”
裴永安点了点头,话还没出,温母先开了口:”那刚好,留下来吃顿饭吧。”
刚要摇头,温母又补了一句:”景之估摸着这个点也快到家了。”
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
今日在书阁读《周礼》,有一处注疏怎么都读不通,确实想找温景之问一问。
原想留着下次,但既然他今晚在……”那就叨扰伯母了。”
温母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行之在西院安置那孩子,你要是坐着无聊,去看看也行。”
下午的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温行之……
“也好。”她说。
走到西院门口时,廊下的灯也亮了。
西院立着一道月洞门,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林满儿一看见有人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夹杂着受惊的怯意。
屋里传来温行之的声音,带着警觉:”谁?”
裴永安隔着门应了一声:”是我,伯母让我来找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行之正坐在床边上药,胳膊上的伤还没包好,旧布条搭在水盆沿上,血丝在水里慢慢散开。
听见裴永安的声音,温行之第一反应是不开门。
可转念一想,母亲遣过来的人,若是闭门不见,回头被母亲盘问,反倒更加麻烦。
舒了口气,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伤处,套上一件外衣,才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她立在门框处,没有侧身让她进屋的意思。
裴永安站在门外。
"你受伤了。"
温行之神色不动:"没有。"
裴永安并不接她的辩驳,目光自温行之的脸庞缓缓下移,落在那只刻意夹紧的胳膊上,稍稍停顿。
“你下午从后门回来时,我便看见了,再者,莫要忘了,我是裴家的嫡女。”
裴永安继续轻声道,”你的手臂姿态僵硬,气色也不对,血腥味太重,遮都遮不住。”
温行之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开口问道:”是母亲让你来探我的?”
裴永安摇了摇头:”温伯母并未多言,只是,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温行之这才往旁让开半边身子,裴永安迈步走入屋内。
一进屋,裴永安的视线便落在桌台上那盒药膏上,拿起来扫了一眼,随即放下:”这药膏效用有限,明日我给你带一瓶金疮药过来。”
温行之张了下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谢…… 谢谢。”
裴永安在床沿坐下,抬眼看向她:"过来,我看看伤口。"
明明伤在手臂,温行之脚步却分外沉重,还是一步步朝着床边走过去。
裴永安伸手想要替她撩开衣袖,温行之却侧身躲开,语气带着几分局促:"这…… 这我自己来吧。"
裴永安浅浅一笑,并不点破她的逞强。
“无妨,我父亲常年征战负伤,从前在家,多半是我替他处理伤口。”
说罢,她取过浸过药汤的软绢,只在伤口周边完好的皮肤上轻轻蘸拭,尽量不去碰那道还新鲜的刀割创面,和温行之自己那套粗暴法子截然不同。
温行之依旧浑身不自在,只低低 “嗯” 了一声,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热。
裴永安将敷好药膏的纱布轻轻覆在那道刀口之上,而后取过素色细布带,自手臂处缓缓向上缠绕。
布带一圈圈绕上臂膀,温行之垂着眼,能清晰感受到布带贴合肌肤的触感。
“若是捆勒过紧,血脉滞住,伤口反倒好得慢。” 裴永安指尖利落打了个稳妥的活结,不松不垮,方便之后解开换药。
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一片包扎妥当的衣袖上,
“这几日这条胳膊切莫再逞强用力,也不可沾到生水,刀口已经伤到肌理,就算照料周全,也终究会落下一道浅痕。”
温行之抬了抬胳膊,试着微微活动,果然没有拉扯伤口的刺痛。
喉头动了动,原本预备好的推拒话,到嘴边反倒说不出口,只闷闷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