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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怎么偏叫我送? 温行之长街 ...

  •   西厢,温行之趴在桌上,《孙子兵法》摊在面前,指腹抵着"兵者诡道"那行字往下巡。
      窗外有人影一晃,她手腕一抖,书页 "唰" 地合上,整本书塞进桌肚里。
      扇子先探进来,敲了敲窗框。
      "温!景!之!"
      温行之捂着胸口往椅背上一靠:"你走路怎么没声的?我以为爹来了。"
      温景之跨进门,扇子收拢,在掌心转了个方向。
      "我走路没声?"他往桌边一靠,"你昨儿在长街闹出的动静才叫没声,还要人家'去温府寻我便好'?"
      温行之干笑两声:"我…我那不是……事急从权嘛。"
      扇子敲在她额头上:”你倒是事急从权,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说怎么办?”
      “啊?” 温行之猛地从椅上弹起,椅腿蹭过地面,扯出吱呀一响。
      “她真受了伤,还找上门来了?” 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慌乱,”那现在怎么办?”
      温景之看着她,笑了笑:”哥替你揽下?”
      “行!” 温行之答得半点不含糊。
      等温景之走出七八步,她才猫着腰跟上去,到了正堂门口往旁边一闪,贴着屏风外侧蹲下去。
      温景之跨进门槛,袍角带起一阵风,他站定,朝裴永安拱了拱手:"是在下失礼,惊扰了裴小姐。"
      他语气诚恳,面不改色,好似那件事真的是他干的。
      裴永安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朝他行了个礼:"恭喜温公子六元及第,但永安不太清楚,温公子道的什么歉?"
      “西街……”
      温行之才说了两个字,裴永安把话接了过去,"不是温公子做的事,为何要认?"
      温景之拱着的手放下来,指尖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他重新拾起笑意:"何出此言?"
      裴永安抬眼,嘴角那点弧度没落下去:”温公子的意思是,上一秒还在朱雀大街受万民朝拜的温大状元,下一秒就骑着马匹到处瞎逛?”
      正堂里安静下来。
      温行之猫在屏风后面,后背浸出一层薄汗。
      不能叫哥哥替自己揽下这桩事。
      她一咬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抱歉……”
      走到堂中,对上裴永安的目光,脑子骤然一乱,脱口而出,”其实游街的是我,撞你的是我哥。”
      温景之脸上的笑凝住,他转头看温行之,嘴角抽了一下。
      温行之比他更紧张。
      她盯着裴永安的脸,看见对方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从弯着的变成了翘着的。
      裴永安朝她走了两步,停在温行之鞋尖前三寸的位置。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永安从衣襟里拿出一样东西,被一方素色帕子包着,一层一层揭开,里面那块羊脂白玉佩露出来。
      "昨日你走得急,"裴永安把玉佩递到温行之面前,"东西掉了。"
      温行之愣了一瞬,伸手接过来,难怪她今早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原来被她捡去了。
      "谢谢……"
      裴永安收了手,那块玉佩落到温行之掌心。
      她转过身,目光往厅里扫了一圈,书架上有几本书脊磨得厉害,看得出常被翻动。
      “温伯父收了不少好书。”她说。
      温太傅张了张嘴:"裴姑娘也懂书?"
      “略知一二。”
      裴永安收回目光,转向温母,温母从她进门起就没挪过眼,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攥得紧紧的。
      "温伯母。" 裴永安喊了一声,停了停,又说,"永安今日来,一是贺喜,二是还东西,三是母亲生前常念着您,说她年轻时,伯母待她最好,永安一直想来替她看看您。"
      温母手指松开,又收拢。
      裴永安的目光落向厅内书架:"方才进来时瞧见这些书,又想起母亲的话,她说温府的书阁好,说她在这儿读的书,比在自己家还多。"
      她没说完,温母从椅子上起了身,走到她面前,鞋跟在砖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母亲……" 她开口,声音压下去,哑了半截:"从前总爱坐在书阁窗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裴永安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
      温母侧过头,压了压眼角,一时没有说话。
      裴永安便也没出声,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伯母,我可否…… 像母亲当年那样,偶尔来这儿坐坐?"
      “往后常来。”温母握住她的手腕:”那书阁本来就是给人待的。”
      裴永安静了两息,才把手收回来。
      "谢谢伯母。"
      她敛了神色,朝温母行了一礼,又朝温太傅欠了欠身:”叨扰温伯父、温伯母,永安便先行告退。”
      而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温行之一眼:”下回骑马,别把玉佩系那么松了。”
      说完就走了。
      温行之站在堂中,把玉佩系回腰封上。
      往门口看了看,人已经没影了。
      转过头,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翘着。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块玉,失而复得。
      ……
      之后几日,温家一切照旧。
      这日清晨,温景之醒来时天还是墨蓝的。
      廊下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铜镜边缘。
      对着镜子系好翰林院的官袍,领口压平,腰封收紧,指腹沿着衣料边缘捋了一遍,方才推门走出房间。
      温行之的院落就在隔壁,路过时,他抬手敲了敲门框:”我走了。”
      屋内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 “嗯”,听得出人还没有完全醒透。
      温景之没再说话,转身往府门外走。
      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前,车夫打着哈欠,上前替他掀开帘幕。
      坐进马车时,天边刚泛了一层青白,上京的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
      翰林院的点卯在卯时,太子讲学在辰时。
      今日要讲的是一篇《尚书》里的章句,昨晚备到子时,案上那卷书还摊着没合。
      车身颠了一下,他阖上眼,指节轻叩膝头,在心里默捋一遍思路。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太子晏承钺今年八岁,坐在东宫的书案后面,身子坐得笔直。
      进门的时候他刚要起身行礼,温景之摆了摆手:"坐吧。"
      "温侍读今日讲什么?"
      “《尚书・尧典》。” 温景之在对面坐下,翻开书卷,”殿下可还记得上一回讲到哪里?”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太子答得很快,一个字都没漏。
      温景之点了点头。
      殿外春色正好,殿内笔墨香和着书卷的旧纸气味。
      温景之的声音平稳从容,太子的问话越来越密,从"尧典"问到了"舜典",又从"舜典"问到了治水。
      他答得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让太子自己想一想,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推过去。
      ……
      温行之醒来时,温景之走了快一个时辰。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眯了一刻钟,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肩。
      洗漱、更衣、束发,手指翻飞间带出一声衣料摩擦的细响。
      院子里站定,提起了剑。。
      晨光从东边的廊柱后面斜斜移过来,照在握剑的手上。
      第一剑,剑尖从右往左划了一道弧线。
      第二剑,脚尖跟着转半圈,剑身带起风声。
      第三剑、第四剑,一剑接一剑。
      中间停下喝了两口水,碗沿磕在石桌上,一声脆响。
      收势,剑尖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停住,稳而不颤,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把剑插回鞘里,往屋里走。
      从西院到前厅,最近的路线是穿东边游廊、过书阁外墙。
      走到游廊入口时,步子特意放得稳当,目不斜视,余光里却还是扫到了一片浅碧色。
      书阁窗台上搁着一卷摊开的书,旁边一只青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是裴永安。
      窗内的人似乎抬了一下头,她不敢转头去确认,脚下却不受控地快了半步。
      快走到游廊尽头,身后传来一声翻书的轻响。
      温行之拐过角门,后背贴上廊柱,停了一步。
      脸上热了起来,想起那日脱口而出的那句 "其实游街的是我",闭了一下眼。
      甩了甩头,往前厅走去。
      "行之?"温母看见她走进来,打量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日头晒的。"
      温母没追问,给温行之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永安来了,在书阁看书,你待会去给她送盘点心,厨房刚蒸好的桂花糕。"
      温行之夹菜的手一顿:”怎么偏叫我送?”
      “你眼下又没有别的事。” 温母瞥她一眼,”再说你们年纪相仿,也该多相处。”
      温行之低头扒着粥,小声咕哝:”我也不是全无事情要做。”
      “什么?”
      “我说,等会儿就送过去。”
      温行之不情不愿地起身,端起厨房备好的桂花糕,往书阁走去。
      她步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快走到书阁门口时又顿了一下,鞋尖停在门槛外。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裴永安静坐窗下,晨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下,铺在她肩头,手中捧着一卷《周礼》,日光落于翻书的指尖。
      听见门响,抬起头。
      "母亲叫我给你送过来的。"
      裴永安目光扫过她,再落到盘中糕点上:”多谢,放在桌上便好。”
      温行之上前把盘子搁在桌角,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东西送到转身就走,未免太过生硬,可留下来,又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一时僵在原地。
      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裴永安的侧脸上。
      “这书好看吗?” 温行之开口。
      裴永安抬眼看向她,伸手抽过身侧另一册书,推到温行之面前:”想来你会更喜欢这本。”
      温行之低头一看,是《博物志》,书页之中还绘着不少插画。
      随手掀开,第一页便画了一株形态怪异、似草非草似树非树的植物,全然不识。
      "……"
      她合上书,"你怎么会喜欢读书的?"
      裴永安翻过一页书卷:”小时候,母亲常常念书给我听,久而久之便喜欢上了。”
      "哦。"温行之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裴永安一眼。
      犹豫了一会儿,指尖攥了攥衣袖,还是没忍住:"…… 我听说,伯母已经过世了?"
      裴永安指尖顿住,隔了许久才开口:”母亲诞下幼弟时,难产血崩,那年她二十九岁。”
      温行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别太难过。”
      裴永安望向窗外,阁外的树影落在书页上,跟着风晃了一下:
      “再难过人也回不来了。”
      温行之张了张嘴,始终没能说出下一句。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温行之拿起方才那本《博物志》,指尖抚过书页上的插画。
      “那…… 这本书,我可以拿去看吗?”
      裴永安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当然,这是你们的书。”
      温行之抱着书卷,指尖蹭过封皮,心口微微一松。
      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落进阁中,阳光从窗棂移了几寸,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怎么偏叫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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