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5、第五章 上锁的抽屉

　　夜里三点，祖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撕扯的沙沙声。顾清词翻了个身，身边是空的，被褥已经微凉——陆昭说去楼下倒水，已经去了快二十分钟。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林亦的那句警告，以及监控画面里自己家客厅的截屏。那股如芒在背的窥伺感再次涌上来，逼得她再也躺不住。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将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观察着楼下的身影。确定陆昭没有注意到楼上的动静，她打开房间门，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闪身进入了书房。
　　她依稀记得父亲去世前叮嘱她在书房里留下了一份没有公证过的遗嘱补充协议，那是他单独留给她的、关于顾氏集团最后的一张底牌。她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一路摸到书桌旁，拉开上面两层抽屉翻找。
　　第一层是杂物，第二层是旧报纸。当她蹲下身，试图拉开最底下那一层时，抽屉却纹丝不动。
　　缝隙里，露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小锁。
　　她记得，这个抽屉以前从来不锁的。
　　顾清词皱起眉，转身去旁边的笔筒里摸索。她知道父亲有个习惯，备用钥匙总喜欢藏在砚台下面。果然，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抽屉拉开了，却没有预想中尘封的霉味。相反，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香气，和陆昭身上的一模一样。
　　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没有公司的机密文件，也没有任何危险的证据，只有一沓厚厚的物件。她颤抖着手，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那是她十六岁高中文艺汇演时的抓拍。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而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其清隽的小字：“2016年9月，姐姐第一次登台。”
　　她继续往下翻。她高三模考的排名单、她胃病住院的缴费记录、她手写的废稿纸、甚至还有她前几天随手画的那几张涂鸦……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她人生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完好无损地封存在了这个暗格里。
　　她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福利院的旧衣服，瘦得脱了形，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姐姐，我等你长大，等了很久了。”
　　顾清词的指尖触碰到那张泛黄的合影，记忆的闸门被瞬间撕开，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猛然撞进她的脑海。
　　那年，她才十六岁。
　　父亲带着她去郊区的一家福利院做慈善。在一群打闹的孩子中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他有着一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眼神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幼兽。福利院的院长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性格太偏执，有严重的洁癖，被好几个家庭退养了，没人敢要。
　　十六岁的顾清词却不觉得他可怕。她走过去，蹲下身，将自己口袋里仅剩的一颗太妃糖递给他，笑着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小男孩没有接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那天下午，父亲在离开前，摸着那个男孩的头，温和地对他说：“这孩子性子太烈，不适合养。如果你以后想读书，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们走的时候，雪下得很大。顾清词不知道的是，那个瘦小的男孩一直站在福利院冰冷的铁门后面，死死盯着她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从那一天起，那个小女孩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
　　他靠着顾父暗中资助的学费考上了大学，刻意选了她所在的城市。他默默注视着她的一切——她什么时候被同学排挤，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在董事会里孤军奋战。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悄无声息地编织着那张网。
　　直到顾父去世，她独自搬回祖宅——他知道，他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以无家可归的姿态，用最无害、最依赖她的方式，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她的生活。
　　顾清词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急促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保护。这是一场跨越了十年的、悄无声息的围猎。她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昭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微光。他慢慢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拂过她的耳廓：“姐姐，别翻我的东西。”停顿了一秒，“不然你会害怕的。”
　　顾清词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还停留在那张她父亲和少年陆昭的照片上。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像是在拥抱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器。“这些年……你一直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陆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近乎痴迷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说：
　　“姐姐，你十六岁那年说，要带我回家。你忘了，但我没有忘。”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陆昭半抱着回到了卧室。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顺从地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白天那份关于林亦被查的机密文件。
　　深秋的夜风掠过窗棂，将所有的秘密都封存在了这间昏暗的卧室里。顾清词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份关于林亦被查的机密文件，屏幕的荧光映着她疲惫的侧脸。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陆昭——他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像两道小扇子，眼角还有未干的笑意，似乎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伸出指尖，沿着他的鼻梁虚虚地描摹，心里的寒意和暖意疯狂撕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是她手里那张血淋淋的网，还是眼前这个连睡梦里都喊着她姐姐的少年？
　　就在这时，陆昭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那双原本在装睡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像只讨好主人的猫一样蹭了蹭。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轻的弧度，在黑暗里低声喃喃：
　　“姐姐，看完了吗？看完了，就早点睡吧。”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