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6、第六章 顾清词冷眼

　　顾清词脸上的冷意渐渐浮现，看着男人圈在她腰间的手，一瞬间竟然分不清这是禁锢还是保护。她的大脑已经响起了危险的雷达警报，她努力回想着和陆昭的过往，这是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他知之甚少，她只知道他是父亲资助的一个可怜的孤儿，对于他的过往、他的成长、他究竟是如何在暗处布下这一张张网，她一无所知。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她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激怒身边这个疯子，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肌肉，顺从地缩进了他的怀里。
　　刚一躺下，陆昭的胳膊几乎立刻就收紧了。力道大得简直要将她揉碎、捆到窒息，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顾清词就这么被他死死抱着，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剧烈地心跳，脑子里面疯狂地复盘着任何一丝反击的可能。陆昭感受到她僵直后背，安抚性的拍了拍她，在顾清词眼里这仿若是黑暗中野兽的低吼，她只能背对着他，闭眼假寐，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顾清词紧绷的神经在这连日的运作下终于败下阵来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混沌。身侧的人缓缓收回了禁锢的手，紧接着，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爬上了她的后颈：“姐姐，其实，你没睡，对不对？”
　　那一瞬间，顾清词原本放松的弦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困意烟消云散，但她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改变，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最平稳的假寐。
　　陆昭轻笑了一声。他俯下身，或许是在她发梢落下一个极其轻的吻，然后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他下楼时踩在木质阶梯上的脚步声，沉闷而缓慢，在寂静的黎明里，诡异的和顾清词心跳的鼓点重合在了一起。
　　直到确认他彻底下楼，顾清词才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手机，又看向房间门的门缝，确定他没有折返回来偷听。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深秋的晨风猛地灌入，瞬间吹散了一夜未眠的昏沉。她盯着窗外枝头上正摇摇欲坠的枯叶，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他圈在她腰间的力道，他平稳到诡异的呼吸频率，以及那句落在她后颈，带着笑意的“你没睡，对不对”。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以为养在身边的一条乖顺的狗，撕下皮毛后，底下竟是一只死死咬住她喉咙的困兽。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底的迷茫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锐意。既然他想把她拖入深渊，那她不如就直接在这个深渊里，给他造一个笼子。
　　她关上窗，走去洗手间，冷水碰到脸的瞬间，脑子里最后一丝不清醒也四散而逃，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她眼底已经没了惊慌，只余下猎手锁定猎物时特有的冷酷与决绝。
　　她三两下画好精致的妆容，遮掉眼底的青黑，她推开房门，高跟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一声声清脆且不容退让的声响。
　　楼下的陆昭循声抬头。顾清词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曾在她面前卑微讨好、如今却正用幽深目光注视着她的男人。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笑，而是以一种绝对的、审视的姿态，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厨房里温着粥，空气中还飘着属于“家”的味道。但在这几级楼梯的距离里，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陆昭没有回避她的审视，他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依然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少年，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无害的讨好：“姐姐今天穿得真好看，是要去打仗吗？”
　　他伸出手，想要去牵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顾清词没有躲，只是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极轻地开了口：“小昭，你说……一个被养了十年的刺客，如果突然反咬主人一口，主人会心痛吗？”
　　陆昭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眼看她，终于不再伪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眼神变得既兴奋又危险。“那要看……主人给的是心，还是命。”他收回手，自然地替她拉开了餐桌的椅子，“姐姐，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咬我。”
　　陆昭递给她粥，脸上又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模样，仿佛刚才那抹危险的笑意只是她的错觉。他歪着头，像往常一样用撒娇的语气问她：“姐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顾清词接过勺子，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一份季度报表：“确实没睡好。因为我在想，你费尽心思在我身边藏了十年，到底图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陆昭看着她，还没开口，顾清词已经放下了勺子，站起来，拿起包。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门口。走到玄关时，她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今天公司有重要的事，晚上不用等我。”“咔哒”一声，大门关上了。
　　陆昭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没有动过的粥。半晌，他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回荡：“姐姐……你终于不装了。”
　　她走出小区，冷风吹来。她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她的步子很快，像是要把昨晚所有的压抑都甩在身后。她要在这个城市早高峰的嘈杂里，重新找回属于她自己的实感。她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了脚步，推门进去，看着咖啡店里几乎没变的布置，她麻木的心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的香气夹杂着热气在鼻尖萦绕盘旋，她看着窗外，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带回了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被父亲带来这里的那个小男孩，那样拘谨地坐在这里，但是胆怯地目光却带着期待地注视着外面的人群，直到人群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刺眼。十八岁的顾清词推门进来，带着属于顾家千金独有的明艳，她脱下外套，朝着角落里那个紧紧攥着帆布包、身上穿着旧得发白衬衫的男孩走过去，笑着敲了敲桌面：“嘿，好久不见，你怎么又瘦了？”
　　那时候的陆昭，心里在想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自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好像还有洗洁精的残留，他打了一整个暑假的零工只为了攒钱给她买一个礼物，他把手悄悄藏到桌子底下，怕弄脏了干净的桌面，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子在口袋里仿佛会发烫一般，几乎将他灼伤。
　　但是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光芒万丈的女孩，心想：“你看，她记得我。她不嫌弃我。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对我笑的人。”
　　那时候的陆昭就明白了，他这辈子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了。顾清词就像一颗太妃糖，化在了他枯燥乏味、充满恶意的生命里。
　　他当时就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一个毒誓：姐姐，你可以有朋友，可以有同学，可以去任何地方。但等你有天累了，准备回家了，那个家必须是我给你的。我不能失去你，哪怕用命把你圈住，我也要将你留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