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发烧 期中考试一 ...
-
期中考试一结束,苏晚就愁上了。
全年级三个班的英语成绩,登分、算平均分,这些用 Excel 拉个公式倒也快。
难的是后头——校长新提了要求,要每个班出一份“错题归因”:标出哪类题型错得最多、哪些学生卡在哪个知识点上,好针对性复习。这可把老师们难住了。
Excel 谁都会求个和、算个平均,可要做这种分题型、分知识点的统计,函数套函数,还得画对比图,办公室里没人捣鼓得出来。
往年苏晚都是对着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手数,数完拿红笔在名册上画正字,一弄就是两三天。
那天晚上,苏晚把一摞卷子抱回了家,摊在饭桌上,对着密密麻麻的分数唉声叹气。
程渡洗完碗出来,看了一眼:“这么多,要算到什么时候?”
“起码两天。”苏晚揉着太阳穴,“每年都这样,头都大了。”
程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帮你弄。”
“你?”苏晚回头,笑了,“这个可不是算平均分,连我自己都捣鼓不明白。”在她想来,程渡顶多帮她在 Excel 里敲敲数。
程渡没解释。他把那摞卷子拿到一边,摊开:“你把分数念给我听,我先录进去。”
苏晚将信将疑,还是照做了。她念一个,程渡在电脑上敲一个。他敲得很快,几乎不用看键盘。
苏晚念完了三个班的成绩,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她揉着发酸的脖子,心想这才刚录完,算还早着呢。
“好了。”程渡忽然说。
“什么好了?”
“你过来看。”
苏晚凑过去。屏幕上是那个表格,可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三个班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自动标出了听力、阅读、作文哪一块拖了后腿;甚至还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图,红黄绿标着,哪个班哪道题错得最多,一眼就能看明白。
苏晚愣住了:“这……这是你做的?”
“嗯。”程渡把椅子让给她,“你把明天要补的分数填进去,它自己就重新算了,不用你再摁计算器。”
苏晚试着改了一个分数。果然,后面一长串数字,跟着哗啦啦全变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程渡。
“你……你怎么会做这个?”
“网上找的模板,改了改。”程渡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去倒水,“能用就行。”
网上找的模板。苏晚将信将疑。她不太懂电脑,可她也不傻——网上哪有现成的模板,能分得清英语卷子里听力、阅读、作文,还能自动标出哪个班哪道题错得多?这分明是……是专门照着她的卷子,现做出来的。
可程渡已经端着水杯,岔开了话:“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第二天,那个表格在办公室炸了锅。
苏晚把统计好的结果打印出来,前后不到一节课。周围的老师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苏老师,你这怎么算的?这么快?”
“还能看出哪个班哪题错得多?这也太神了!”
“你老公不是修电脑的吗?修电脑的还会弄这个?”
最后那句话,是教数学的老李问的。苏晚握着那张纸,笑了笑,含糊道:“他……他就爱瞎琢磨这些。”
“这哪是瞎琢磨啊。”老李凑近了看那表格,啧啧称奇,“你看这个,题型、知识点自动归好,还连着图——这是写了宏、编了程序的。
会用 Excel 的老师多了,可会做这个的,咱们全校怕是也挑不出一个。苏老师,你老公这手艺,真不是一般修电脑的能比的。”
写了程序的。
这五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苏晚一下。
她想起第五章里,他飞线救回那台烧穿的机器;想起他顺口说出的“自启动项”“内存占用”;想起小蒋那句“真不是一般修电脑的能有的”,想起县城男人那句“埋没了,可惜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单独看都平常。可如今凑在一起,就像一把散落的珠子,隐隐地,就要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了。
那天夜里,程渡先睡着了。
苏晚躺在他身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没有了白天那点若有若无的沉。
这样的侧脸,干净,安稳,是她看了一年、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可今晚,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清清楚楚的问题——
程渡,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晚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瞎想。她对自己说。他是什么人,他都是你丈夫,是每天骑半个镇的路来接你、记得你不能喝冰的、会给你做统计表格的那个人。这就够了。
可那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落了脚。她睁着眼睛,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久久没能睡着。
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冷。
那天晚自习没英语课,苏晚没让程渡来接。
下午放学,天还好好的,苏晚没带伞。走到半路,雨点就砸了下来,又密又凉。她抱着作业本一路小跑,到家时还是淋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程渡开门看见,脸色当场就变了:“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就跑了几步——”苏晚话没说完,打了个喷嚏。
程渡二话不说,把她按进卫生间,翻出干毛巾,又去烧热水。苏晚洗了热水澡出来,喝了姜汤,以为睡一觉就好。
谁知到了后半夜,她睡梦里直哼哼,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程渡被她弄醒,一摸她额头有点烫,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三。
“晚晚,起来把药吃了。”程渡翻出家里的退烧药,倒了温水,把她半扶起来。苏晚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把药咽下去,又沉沉睡了过去。
程渡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这个点,镇上的诊所早关了门。他盘算了一下:烧得不算高,先吃药、物理降温看着;要是天亮了还退不下去,或者再往上升,立马想法子送县医院。打定主意,他不敢再睡,打了温水,一遍遍地给她擦额头、擦手心、擦脖颈。
苏晚睡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一只很稳的手,不停地在她额头上、脸上移动,凉凉的,很舒服。她想吃力地睁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后半夜,苏晚的烧退下去一点,迷迷糊糊有了些意识。
她半睁着眼,看见程渡就坐在床边,守着她。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大概守了很久,眼下一片青黑,可背还是挺得直直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苏晚烧得迷糊,可她还是看清了——程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是那个动作,她见过一次的,在维修点里。他的神色沉了一下,像水底那块石头,又被人搅动了。
是那个电话。苏晚混沌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周三傍晚,他站在梧桐树下、压低声音接的那通电话。
她看见程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只是长按着侧键,直接,把电话关了机。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干脆利落。
程渡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像是把什么麻烦的东西,彻底隔绝在了这个夜晚之外。然后他重新拿起毛巾,蘸了温水,继续轻轻擦她的额头,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晚躺在那儿,烧还没全退,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混着额头的汗,悄悄滑进鬓发里。
她知道那个电话对他来说不简单,知道它一次次让他失眠、让他深夜独自坐在客厅。可今晚,为了守着她,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就把它关掉了。
好像在说:这个晚上,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她。
苏晚想抬手,碰碰他,可浑身没力气。她只能在昏沉里,一遍遍地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程渡。程渡。
第二天早上,苏晚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程渡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搭着她的脉搏,守了一整夜。窗外的雨停了,天光透进来,照见他眼下的乌青,和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
苏晚轻轻动了动,程渡立刻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摸她的额头:“还烫不烫?”
“不烫了。”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你守了我一夜?”
“嗯。”程渡松了口气,揉了揉脸,“退烧就好。今天别去学校了,我帮你请假,等会儿陪你去诊所再看看、拿点药。”
“我都好了……”
“听话。”程渡不容置疑,“看过了才放心。我先去给你熬粥。”
他起身要走,苏晚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程渡回头。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关于“你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又一次浮上来,可这一次,它被一种更满、更胀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心疼,是不忍,是“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拿命在疼我”的笃定。
“没什么。”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些,轻声说,“程渡,谢谢你。”
程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傻瓜。”他说,“跟我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