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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周年 维修点今天 ...

  •   维修点今天来了一单不寻常的活。

      那天下午,一辆挂着县城牌照的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台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进来。

      “请问,程师傅在吗?”

      程渡从工作台后抬起头:“我就是。”

      “可算找着了。”男人如释重负,把电脑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县电脑城的老板介绍我来的,说这机器,全县怕是只有你能修。”

      那是台进过水的笔记本,里面存着男人公司大半年的账目和合同。他在县城跑了好几家,都说主板烧了,数据救不回来,劝他认了。

      程渡拆开看了看,没说话,拿出工具,一点一点清理、检测、飞线。

      男人在旁边坐立不安。苏晚那天正好来送饭,站在一边看。

      她看见程渡的手指在那些烧得发黑、比指甲盖还小的元件之间穿梭,用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铜线,把断掉的线路一根一根重新连起来——那动作,不像修电脑,倒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

      两个多小时后,程渡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熟悉的系统界面跳出来,桌面上的文件夹,一个不少。

      男人“嗷”一嗓子,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一把抓住程渡的手:“保住了!全保住了!程师傅,你这手艺……”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凑近了看程渡,忽然愣了一下,“我说,你这手艺,不像镇上练出来的啊。你是不是……在大城市待过?”

      苏晚端着水杯的手,轻轻一顿。

      又是这句话。小蒋说过,现在连县城来的陌生人,也这么说。

      程渡抽回手,擦了擦,语气还是那样平:“没。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男人不信,上下打量他,啧啧两声,“程师傅,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儿,可惜了。”

      程渡没接话,转身去写单子。

      男人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店里重新静下来,那句“可惜了”,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苏晚心里,一圈一圈地荡。

      那单活,程渡挣了笔不错的报酬。

      关门的时候,他没直接回家,骑着车带苏晚去了镇中心。

      “去干嘛?”苏晚问。

      “到了就知道。”

      车停在奶茶店门口。就是那家新开的、总排着队的奶茶店。程渡让苏晚等着,自己排进了队里。

      苏晚愣在原地。

      她想起刚开学那会儿,有一次路过这儿,她往店里望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她以为没人看见,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原来他看见了。还记着。

      程渡排到跟前,回头问她:“喝什么?”

      “都行。”苏晚走过去,看着价目表,下意识说,“要不……别买了,挺贵的。”

      “不贵。”程渡已经转头对店员说,“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去冰半糖。”他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太冰的。

      捧着那杯温温的奶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苏晚吸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好喝吗?”程渡问。

      “嗯。”苏晚点头,把奶茶递到他嘴边,“你也喝。”

      程渡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爱吃甜的。苏晚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程渡看着苏晚捧着奶茶、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那点软底下,又悄悄泛起一丝涩。

      他想起那个县城男人说的“可惜了”。想起奶茶店她只敢看一眼、说“挺贵的”。想起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和指节上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茧。

      他能给她的,太少了。少到一杯奶茶,都要她犹豫着说贵。

      程渡垂下眼,掩去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他在心里,极轻地、对自己说了句什么。

      “走了,带你去吃饭。”程渡把苏晚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拉起她的手。

      “什么,不回家吗?”

      “晚晚,你不饿吗?”程渡回头看她,眼里含着浅淡笑意,目光顺势看向她的小腹。

      程渡选了家新开的餐厅,门面并不大,店内的装潢却张扬惹眼。

      苏晚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坐得浑身不自在。程渡看出了她的局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默默安抚。

      瞧着程渡点餐时从容熟练的样子,苏晚心里想,他应该去过很远的地方,而且,还不错。

      吃过晚饭,他又拉着苏晚去服装店,打算给她挑几件新衣服。苏晚却执意推脱,说家里衣服还有很多。

      出了服装店,程渡两只手拎满购物袋。街边路灯洒下来,两道影子在地面交叠在一起。苏晚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心里又暖又酸,轻声嗔了一句:“傻子。”

      那晚回家,苏晚睡下后,他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张县城男人硬塞给他的名片躺着——男人说他在市里有家科技公司,让程渡“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找他”。

      程渡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了那个黑壳子烧录器的旁边。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苏晚是后来才知道,她和程渡结婚,满一年了。

      是那天翻日历,她看见上面用红笔圈着的一个日子,她才想起来——那是他们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红笔是程渡圈的,他从没提过,却偷偷圈了起来。

      苏晚看着那个圈,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发涨。

      这个男人,还真是,怎么连这个都记上了。

      苏晚其实不太注重生活的仪式感,觉得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她和程渡,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说起来没什么惊天动地。

      三年前,程渡忽然出现在这座小镇,盘下了镇东老街那间小门脸,挂出“程记电脑维修”的招牌。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他也从不说。他只安安静静地开店、修机器,话少,收钱公道,手艺好得不像话。

      苏晚是本地人,在外头念了几年师范,又回到镇中学当了英语老师。

      为什么回来,她很少跟人提。离家近是一个缘故,另一个缘故,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好像外头的世界再大,她也始终是个被什么绊着脚的人,又缺少点勇气,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这座困了她许多年的小镇。

      她和程渡的相识,是因为一台电脑。

      她刚来任教时学校配的那台旧笔记本坏了,她拿去程记修。程渡接过去,拆开,没多话,修好了,收钱的时候只收了半价,说“老师不容易”。

      后来,自己去找偷偷翘课去网吧的学生,中学阶段正是叛逆的时候,遇上几个小混混,是他替自己解了围。

      再后来,镇上热心人撮合,说两个都是老实孩子,凑一对挺好。

      他们就这么处上了,处了小半年,去领了证。没有轰轰烈烈的婚礼,他买了房子,两人有了“小家”,给了彩礼,程渡是栖市人,距离江城很远,他父母也没赶来参加婚礼,两家人也只是通了电话。

      可苏晚从没觉得委屈——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些,她要的,不过是有个人,能安安稳稳地,对她好。

      而程渡,恰好把“对她好”这三个字,做到了极致。

      一周年那天,程渡难得地,提前关了店。

      苏晚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一屋子饭菜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中间还破天荒地,摆了个精致的蛋糕——表层奶油顺滑,点缀着鲜红草莓,一块巧克力铭牌嵌在正中,清清楚楚写着:一周年快乐。

      柔和的灯光落在上面,漾开一层淡淡的甜光。

      “今天……”苏晚愣在门口。

      “一年。”程渡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有点不自在,“领证一年。”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自己都差点忘了的日子,他记着,还偷偷圈了日历,关了半天店,给她做了一桌子菜。

      “你这家伙。”她吸了吸鼻子,笑骂,“藏得够深的。”

      饭吃到一半,程渡忽然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递到苏晚面前。

      是一块手表。

      苏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奶奶留下的表。奶奶在她上初中的时候离开的,这表是她唯一的念想,可表早就停了,坏了十几年,指针一动不动。她一直舍不得扔,收在抽屉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可现在,那块表躺在程渡掌心,表盘擦得锃亮,秒针“嗒、嗒、嗒”,正稳稳地走着。

      “你……”苏晚的声音抖了,“你什么时候……”

      “前阵子收拾东西看见的。”程渡有点别扭地移开视线,“放那儿停了十几年,怪可惜的。我就……试着修了修。”

      苏晚接过那块表,贴在耳边,听见那细细的、稳稳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是谁停摆了十几年的心跳,又重新开始走了。

      十几年的老物件了,要彻底修好,得费不少工夫。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下来。

      程渡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怎么了?是不是我修得不好——”

      苏晚摇头,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程渡,你怎么这么好啊。”

      程渡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抬手,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又从兜里拿出首饰盒,那条蓝色项链,是苏晚喜欢的款式,内敛精致,藏着恰到好处的惊艳。

      他轻轻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触感轻轻贴落在脖颈间,苏晚垂眸,望见胸前摇曳的蓝色碎钻,不由得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那天夜里,苏晚戴着修好的手表,睡得格外安稳。

      程渡却又一次,在她睡熟后,轻轻起身。

      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黑壳子的烧录器,坐在黑暗里,用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排冰冷的金属针脚。窗外没有月亮,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桌上,那块修好的手表还在走,“嗒、嗒、嗒”,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也敲在他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之上。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要把有些东西,重新捡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怀里的这个人,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

      只是程渡还不知道,有些他拼命想埋在箱底的过去,并不会等他准备好,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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