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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推销”电话 那个电话, ...

  •   那个电话,是周三傍晚来的。

      苏晚那天晚自习没课,提早去了维修点,想陪程渡一起收摊回家。

      她正坐在柜台后,帮他给修好的机器贴标签,程渡的手机在工作台上响了。

      程渡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就那一眼,苏晚看见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不是惊慌,也不是烦躁,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一块石头,本来好好沉在水底,忽然被人搅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没动,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接。

      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店门外。

      苏晚坐在柜台后,手里还捏着一张标签。隔着玻璃门,她看见程渡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几乎没说话,只是在听,偶尔极轻地“嗯”一声。

      她听不清内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又隔着一扇门,那个电话像沉在水底下,只透上来一点模糊的、压得很低的尾音。

      她看见程渡的肩线,一点一点绷紧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眉心。那是他极少有的动作——苏晚跟他过一年里,只在他修到特别棘手的机器时,见过一两次。

      电话打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挂的时候,程渡还站在树下,没有立刻回来。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店门,背影融在傍晚渐渐暗下来的光里,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那条总是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去接她、去挡在她前面的背,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从后面压住了,有点驼,有点孤。

      苏晚捏着标签,没有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程渡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谁的电话呀?”苏晚状似随意地问。

      “没事。”程渡把手机倒扣在工作台上,拿起螺丝刀,“推销的。”

      推销的。

      苏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贴标签。可她心里清楚,没有哪家推销,能让程渡走到街对面去接,能让他按着眉心站那么久。

      那不是怀疑。苏晚后来想,那一刻她心里升起来的,不是“他是不是骗我”的怀疑,而是一种更软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每天来接她、给她做饭、把碗码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心里好像装着一些,从来不肯让她碰的事。

      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轻轻按了下去。

      她选择不问。他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难处。他们是夫妻,日子还长,她愿意等,等他哪天愿意自己说。

      那天晚上,程渡比平时沉默。

      饭还是照常做,碗还是照常洗,话却比往常少了。苏晚没戳破,只是饭后给他泡了杯茶,搁在他手边。

      夜里程渡以为她睡着了。

      苏晚其实是装睡。她听见身边的人久久没有睡着,听见他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伸手,把她滑下去的被子,一点一点拢好,掖到她下巴底下。

      那只手很稳,和白天拆焊点时一样稳,落却被子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苏晚闭着眼,睫毛颤了一下,没敢动。

      她忽然有点鼻酸。她不知道那个电话里说了什么,不知道程渡心里压着的是什么,可她知道,这个在深夜里替她拢被子的男人,是真心实意地,疼她的。

      虽然两人日子过得不是很宽裕,可程渡对自己很好,即使不是过生日,不是结婚周年这种特别的日子,她也总能收到加在购物车里面的手链,项链。

      她不说,他其实都知道。

      家里面的水电费,这些自己都不用操心,程渡都计划好了,临近冬天,暖气早早地就开了。

      那些事,他既然不想说,那她便陪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边终于渐渐均匀的呼吸,在心里,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她想说。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句话,她将来要兑现,得花很大的力气。也不知道,那个周三傍晚的电话,是一切的开端。

      苏晚带初二三个班,其中六班班上有个叫陈念的女生。

      陈念是这学期刚转来的,话极少,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头埋得很低,像想把自己缩进课桌里去。

      班里的同学也不和她说话,没人跟她同桌,课间没人找她聊天,她的课本上被人用涂改液画了些歪歪扭扭的东西,她也只是自己拿橡皮,一遍一遍地擦。

      出现了新的痕迹,重新再擦掉。

      苏晚是第三个星期才注意到的。

      那天她发作业本,念到“陈念”,底下没人应。她抬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个角落,一只细瘦的手慢慢举起来,举到一半,又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飞快地缩回去半截。

      苏晚的心,像是被那根细瘦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

      放学后,她把陈念留了下来。

      “来,坐这里,跟老师聊聊天。”苏晚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把声音放得很软,“就是想问问,你英语跟不跟得上?”

      陈念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绞得紧紧的。

      苏晚没逼她。她从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进陈念手里,然后自己翻开她的英语书,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小姑娘上课很认真。

      继续翻看几页,发现那些涂抹的修改液痕迹,苏晚的手捏了一页,课本有点发皱。

      她状似无意地说:“老师小时候,也有过一段……不太敢跟人说话的日子。”

      陈念绞着衣角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苏晚,眼睛里有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喊“老师”的人,也会有过那样的日子。

      “后来会好的。”苏晚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真的,会好的,以后遇到麻烦,来找老师,老师会帮你的。”她轻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以示抚慰。

      陈念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攥着那颗糖,很久,用蚊子哼一样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老师。”

      那天回家,苏晚比平时晚了一些。

      程渡照例来接她,看她情绪不高,没多问,只是把电动车骑得更慢了些。

      饭桌上,苏晚说起陈念。她说得很轻,说那孩子课本被画了也不吭声,说她举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怎么了?”程渡问。

      “没什么。”苏晚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看着她,有点心疼。”

      程渡看着她。

      他注意到,苏晚说“心疼”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在透过那个叫陈念的孩子,看别的什么人。

      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那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搁在了对方身上的眼神。

      程渡没问。他给苏晚碗里夹了筷菜,只说:“晚晚,你是一位好老师。”

      苏晚“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苏晚先睡着了。

      程渡却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客厅,在黑暗里坐了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落在茶几上。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映着他的脸。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停在那儿。自从那个周三傍晚的电话之后,再没响过,可他知道,那不是结束了,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按灭了,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苏晚不喜欢烟味,自从结婚后,程渡也就戒了,家里面连个烟灰缸都没有。

      里屋,苏晚其实并没有睡熟。

      她迷迷糊糊听见客厅的动静,半睁开眼,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和那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剪影。

      她没出去。她只是躺着,听着那个剪影许久许久没有动静,心里又软又涩。

      她知道程渡有心事。从那个电话之后,他就有了心事。可他不说,她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谁也没说出口、却都守着的规矩。

      只是那天夜里,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想:等他愿意说的那天,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要好好地、一字一句地,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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