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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树下的等候 程渡关维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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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关维修点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九月的镇子日头短,下午五点半往后,光就一层一层往屋檐底下退。
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挂上那块手写的小木牌——外出,急件电联。
字是苏晚帮他描的,撇捺带着股秀气劲。
电动车停在门口,钥匙串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 U 盘。他摸了一下,跨上去。
去镇中学要经过两条巷子。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老板娘养的橘猫趴在冰柜顶上打盹。
程渡路过时放慢了速度,橘猫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再往前是菜市尾,摊子收得七七八八,地上剩几片烂菜叶和一洼积水,映着天上淡橘色的云。
他骑得不快。镇上人多,放学的孩子横冲直撞,他习惯性地往边上让。
维修点下午本就清闲,镇上人修电脑多半是攒了一周的毛病,周末才送来,平日里他总能掐着点走。
苏晚总说“你别天天来,我自己回”,他说“顺路”。
顺路是假话。维修点在镇东,中学在镇西,差着大半个镇。
只要店里不是特别忙,程渡几乎天天都去接苏晚。
中学门口已经聚了些人。接孩子的爷爷奶奶摇着蒲扇,小卖部的冰棍卖得正欢。程渡把车停在老位置——那棵歪脖子梧桐下。
树是他来这一年里,看着长到能遮阴的。他倚着车,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上。
电铃是那种老式的,“叮铃铃”拖得老长,像怕人听不见。
人流涌出来。有学生认得他,喊一声“苏老师她老公”,一哄而散。程渡点点头,也不恼。
苏晚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今天晚自习最后一节是英语课,下课后班里面几个孩子问了她几道英语题。
今天穿了件的藕粉色长裙,披肩长发,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又来。”
“顺路。”程渡接过那摞本子,搁进车筐,用一根橡皮筋勒住。
旁边经过的教导主任老周拍他肩:“程老板勤快啊,天天接我们苏老师。”又压低声,“苏老师命好。”
程渡笑笑,没接话。苏晚耳根有点红,拽他袖子:“走啦。”
到家是镇北的老小区,两人住在三楼。楼道灯坏了一盏,程渡熟门熟路,摸黑上去,开门时先侧身让她进。
“你歇着,饭我来。”
苏晚把本子放下,去洗手,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姜。他刀工利落,姜片薄得透亮,落进碗里齐齐一排。
“看什么。”程渡没回头。
“看你切姜,像切电路板。”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晚饭极简单:青椒炒蛋、一碟酱萝卜、番茄蛋汤。米是镇上米铺散装的,熬得出油。
两人对面坐,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低,播着不知哪年的电视剧。
苏晚扒着饭,想起白天的事,随口抱怨:“我们办公室那台电脑,今天又卡死了。小李鼓捣了一下午也没弄好,最后还是重启了事。”
“卡是多开程序闹的。”程渡头也没抬,“开机自启的东西太多,内存先被占满了,再开机就卡在加载上。把没用的自启动项关了,清清缓存,比换机器管用。”
苏晚“哦”了一声,夹菜的动作顿了半秒。
这话听着平常,可细想又不太平常——镇上的修理工,多半是说“重启试试”“不行重装系统”,哪有人一开口就是“自启动项”“内存占用”这些词的。
可她也就顿了那么半秒。程渡已经自然地给她碗里夹了筷蛋,电视里的人说了句俏皮话,她便把这点说不上来的“咦”放了过去。
程渡垂着眼扒饭,像是没察觉自己刚才多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饭后程渡洗碗,苏晚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拽得啪嗒响,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传来,鼓点闷闷的,像隔了层水。
苏晚擦完桌子,倚在厨房门边看他。灯光落在他侧脸,眉骨到下颌的线很干净。
“看什么。”程渡又问,这次带了点笑。
“没什么。”苏晚说,“就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又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男人的背上,感受背部力量带来的安稳。
程渡“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碗码进柜子,码得整整齐齐。
周六,苏晚没课,拎着保温盒去维修点给程渡送午饭。
维修点在镇东的老街上,门店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程记电脑维修。
推门进去,是一屋子旧机器的味道,混着焊锡和灰尘的气息。
靠墙的铁架上码满了等待修理的主机、显示器,贴了标签,用清秀的字写着主人的姓。
程渡正坐在工作台前,修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拆开了后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
台灯的光打下来,他低着头,手里一把极细的螺丝刀,在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之间,稳稳地游走。
苏晚放轻了脚步,没出声,站在门口看。
她其实看不太懂。她只看得见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很干净,落在那些小得吓人的焊点上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抖。
那种稳,不像个修东西的,倒像个……她也说不上来像什么,就是觉得,这双手好像不只是修修电脑、换换屏幕的。
“站多久了?”程渡没抬头,却知道她来了。
“刚到。”苏晚回神,把保温盒搁在柜台上,“怕你又不吃饭。”有时候店里忙,修的人催得紧,程渡为了把工赶出来,中午就随便对付两口,草草了事。
“嗯。”程渡这才放下螺丝刀,揉了揉手腕,“这台麻烦,主板要换芯片。”
“能修好吗?”
“能。”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不像在估摸,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苏晚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两菜一汤,中午刚做的,还冒着热气。
程渡洗了手,顺手拿了个小板凳放在苏晚旁边。两人就这样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店门被“哐”地推开。
进来四五个年轻男人,喝得满面通红,吵吵嚷嚷,是镇上有名的几个闲人。
为首的把一台手机拍在柜台上:“程老板!我这手机开不了机了,快给我看看!”
声音很大,震得满屋子都是。那股酒气混着喧哗,一下子涌了过来。
苏晚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往后挪了挪凳子,往程渡身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盯着自己的碗沿,筷子拨着饭,一粒一粒,却没了往嘴里送的意思。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是怕这几个人会怎样,就是那种骤然拔高的、乱糟糟的声响,让她心口莫名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程渡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恰好把她挡在了自己和工作台之间的角落里。
他背对着她,面朝着那群人,声音不高:“手机给我。你们先坐那边,吵着我媳妇吃饭了。”
他话说得平,可那几个人不知怎么就噤了声,讪讪地退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晚躲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算宽厚的后背,心口那点紧绷,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从来这样。她从不说,他也从不问,可他总能在她刚要往后缩的那一瞬间,先一步站到她前面去。
程渡拿起那台手机看了看:“电池鼓了,换一块就行。半小时后来拿。”
那几个人连声应了,落荒而逃似的走了。
店里重新静下来。程渡回过头,看她:“吓着了?”
“没有。”苏晚摇头,笑了笑,“就是有点吵。”
程渡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转身继续吃饭。只是从那天起,但凡店里来人,他都会不着痕迹地,把她往身后让一让。
下午苏晚帮他看店,程渡接着修那台笔记本。
她没事做,就替他收拾工作台。
擦到工具箱时,她无意掀开最底层——那儿没有常用的螺丝刀和镊子,只躺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小东西。
巴掌大小,黑壳子,一排细密的金属针脚,连着几根线,看着就价值不菲,跟满箱子几块钱一把的工具,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呀?”她随口问。
程渡抬眼看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烧录用的。修老式主板用得上。”
“哦。”苏晚似懂非懂,把东西放回去,盖上了。
她没多想。修电脑的,有点稀奇工具,再正常不过。
只有程渡知道,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修老式主板用的。那是他当年留下来的,跟那座大城市、跟那个回不去的地方,唯一没舍得扔的念想。
他垂下眼,把这点心事,连同那个黑壳子一起,轻轻压回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