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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埋没   学校发 ...

  •   学校发下来一张教师信息表,要填的东西很细,连“配偶情况”都单列了一栏。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填表,填到“配偶学历”那一格时,笔尖,忽然停住了。

      她愣住了。

      程渡是什么学历?

      她竟然,答不上来。

      她从来没问过。他从来没说过。结婚一年,她知道他爱吃她做的番茄蛋汤、红烧排骨,知道他睡觉爱往她这边靠,知道他修东西时会不自觉地哼一点不成调的曲子——可她不知道,他是哪儿念的书,念到了什么程度。

      在固有的观念里,会认为书念的不好的才会去学门手艺。

      这件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苏老师,发什么呆呢?”旁边的老李探过头,“这栏填什么?我爱人是高中毕业,我就老老实实填‘高中’。”

      “哦……我回头问问他再填。”苏晚勉强笑了笑,把表收了起来。

      晚上回家,程渡在厨房做饭。

      苏晚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开口:“程渡,学校让填表,要填你爱人的学历。你……念到哪一级啊?我给你填上。”

      程渡切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他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念几年书。”他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不值一提。你就填‘其他’吧。”

      “哦。”苏晚应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可那点异样,她捕捉到了——那半秒钟的停顿,那句含糊的“不值一提”。

      一个人说起自己的学历,要么坦然,要么自卑,可程渡都不是,他是回避,是那种连碰都不愿碰一下的、小心翼翼的回避。

      苏晚忽然想起小蒋的话,想起县城男人的话,想起那个会自动算成绩的表格。

      一个会做那种表格的人,会“没念几年书”吗?

      夜里,程渡去洗澡了。

      苏晚收拾换季的衣物。天转凉了,要把夏天的薄被收起来,换上厚的。厚被子塞在衣柜顶上,她搬了张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去够。

      手指先碰到的,不是被子,是那个旧纸箱。
      那个箱子,一直搁在衣柜顶的最里侧。苏晚的手搭在箱盖上,忽然就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这个箱子,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是程渡自己在收。每次大扫除,别的箱子他都由着她翻,唯独这个,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接过去,说“这个我来”。

      她从前没在意,可此刻,站在凳子上,指尖抵着那层落了点灰的箱盖,她忽然意识到——
      他不愿意让她碰这个箱子。

      为什么?

      里面是什么?

      苏晚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只要掀开这层盖子,也许……也许就能知道点什么。

      知道那个会做表格、会救回烧穿的机器、却说自己“没念几年书”的丈夫,到底藏着什么。
      她的手指,抠住了箱盖的边缘。

      就要掀开了。

      可就在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那天半夜,程渡反扣手机的样子;闪过他守了她一整夜、眼下乌青的样子;闪过他修好那块旧手表、别扭地递给她时说“怪可惜的”的样子。

      苏晚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箱盖上收了回来,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不行。她想。

      她不能这样。不能趁他洗澡,偷偷摸摸地翻他的东西,像防一个贼一样,防着自己的丈夫。他那么疼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他心里那道门,他既然还关着,那一定是有他还过不去的坎。她要做的,不是撬开它,是站在门外,等他哪天自己愿意,把门打开。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纸箱,往最里侧推了推,推回它原来的位置,然后扯过厚被子,跳下了凳子。

      浴室的水声停了。程渡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苏晚已经把被子换好了。

      “换好了?我来就行,你够不着还逞强。”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活。

      “我够得着。”苏晚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头顶上方,隔着一层衣柜的木板,就是那个旧纸箱。

      它像一个悬在她头顶的、沉默的谜。

      苏晚睁着眼睛,想:程渡,我可以不去翻它。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这样装作什么都不好奇地,撑多久。

      她总觉得,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自己跑到她面前来。

      到那时,她是接得住,还是接不住——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入秋以后,程渡要进一批配件,难得地,带苏晚一起去了趟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马路宽了,楼高了,连锁的奶茶店、火锅店一家挨一家,街上的年轻人捧着手机,步履匆匆。

      苏晚坐在电动车后座——进县城太远,程渡特意借了邻居那辆旧摩托——看着两边倒退的街景,有点恍惚。她太久没出过小镇了。

      配件是在县电脑城进的。那是个不大的市场,一格格铺位堆满了主机、显示器、各种线材。程渡熟门熟路,径直走到最里头一家。

      “哎哟,程师傅!”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樊,一见程渡就眉开眼笑,从柜台后绕出来,“可把你盼来了!上回那台机器,那客户到现在还念叨你呢!”

      就是介绍那单进水笔记本生意的樊老板。苏晚站在一边,看他拉着程渡,热络得不像话。

      进了配件,结了账,樊老板却把程渡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苏晚假装看货架上的键盘,耳朵却支着。

      “……程师傅,我跟你说正经的。”樊老板说,“我打算在城东再盘个大点的门面,维修、装机、卖配件一起做。缺个镇得住的技术。你要是肯来,咱们合伙,利润对半,你什么都不用出,就出你这双手。”

      苏晚的心,提了一下。

      这是多好的事。合伙、对半分、在县城开大店——比守着镇东那间小门脸,强出不知多少。她和程渡的日子,也能松快一大截。她几乎要替程渡应下来了。

      可程渡只沉默了两秒,就摇了摇头。

      “谢了,樊哥。”他说,“我一个人守着小点,够了。”

      “够什么够啊!”樊老板急了,“你那点,一个月能落几个钱?程师傅,你听我一句,就你这手艺,窝在那个小镇上,是金子埋进土里了!跟我干,保你——”

      “樊哥。”程渡打断他,语气不重,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我现在这样,挺好。真不考虑。”

      樊老板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看程渡那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长长叹了口气:“你呀……死脑筋。”

      回小镇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苏晚坐在后座,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忍了半路,还是没忍住,凑近了些,大声问:“樊老板说的那个事,多好啊,你怎么不应?”

      程渡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摩托的车灯劈开一小段昏黄。

      “守着小点,清闲。”他说,“够咱们俩过日子了。”

      “可是能挣更多啊。”苏晚说,“咱们……也能宽裕点。”

      程渡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钱够用就行。挣得越多,事越多,人就离得越远了。”他顿了顿,“我就想守着那个小点,守着你,安安稳稳的。挺好。”

      苏晚没再说话。

      这话听着是疼她,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疑,又重了一分。

      她不是嫌他不上进。她是觉得,程渡这不叫知足,这叫……回避。他像是在刻意地,把自己摁在这座小镇上,摁得死死的,不敢往外走半步,不敢往大走一步。

      就好像外头那个更大的世界,有什么东西,是他拼了命也要躲开的。

      樊老板说,他是金子埋进土里。

      可只有程渡自己知道,他不是被埋的。他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埋进去的。

      夜里回到家,苏晚洗漱完出来,看见程渡站在阳台上,望着县城的方向,抽了根烟。

      那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苏晚站在门边,没有过去。

      她忽然觉得,丈夫心里那座她进不去的城,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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