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阿愿》璆锵琳琅

2、风传尘愿，桂落初心 绾娘与卖货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诗经·豳风·七月》
　　千灯市集的喧闹，隔着一层薄木门，滚滚涌进冥器铺。
　　外头人声鼎沸，商贩吆喝、孩童笑闹，河面花灯点点，暖光顺着流水一路向北，奔赴愿神的祭坛。年年秋分，皆是这般盛景，热闹一如往昔。
　　唯独铺内安静得近乎清冷。
　　绾娘独坐案前，双眉微微蹙起。她指尖攥着素布衣裙，指节微微用力，似在心底掂量、下定一桩沉重的决心。半晌，她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长明竹灯的肌理。灯芯静静燃着，一点火苗轻轻跳动，明明灭灭之间，光影在她眼底摇晃。
　　青梧村坐落在青石山北麓，依河傍野，是古越温润平畴间一处聚落。此地水土膏腴，田土松软肥沃。巍峨的青石山横亘在村落的南边，峰高崖峻，云雾常绕峰头不散。数百年前，先民辗转迁徙而来，于山北平地临水拓荒，世代耕织聚居，慢慢聚成村落。村中遍植青梧，枝叶亭亭，荫覆巷陌，故而唤作青梧村。山中清泉汇成长河，自南向北穿村而过，一路奔往更北边的祭坛。
　　村中旧俗，每至秋分前后，稻谷尽数归仓，一年耕耘尘埃落定。村里便开设七日的丰收庆典，世人唤它千灯市集。一来酬谢天地，庆贺本年五谷收仓；二来焚香祷告，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岁稔年丰。田埂往来的老农闲谈，口中常念：“秋分到，田无余青，万物收终。”
　　远近商贩、四方来客，纷纷汇聚于此。白日长街喧阗，货摊绵延数里，稻香、果甜与人间烟火揉在一处；待到暮色沉沉，暖灯自山脚一路绵延至北边祭坛，河面浮起万千花灯，灯上系着写满祈愿的竹片，顺着河水缓缓向北漂去，整座村落浸在温柔灯火里。
　　三年前的这一日，夕阳垂野，晚风漫着秋光。
　　绾娘独行在市集人流之中。
　　她身姿静敛，步履从容，立在喧嚣里，如一汪静水不起波澜。旁人眼里，这位冥器铺的掌事姑娘素来恬淡寡言，守着祖上传下的冷僻营生，心性清宁，与世无争。
　　那日绾娘在集市上寻找老苦竹。古越地区的山野遍地长着竹子，但合用的料子却难寻。平地坡田长出的多是嫩秆新竹，竹壁单薄，质地疏松，一经灯火长久烘烤便容易开裂，不便用来制作长明灯。只有深山背阴处的崖谷，常年雾润湿寒，经年生长的老苦竹，竹身紧实厚重，肌理细密，耐潮耐焚，久放不腐，才适合用来送别亡人，续灯寄念。只是崖间路滑，山深雾重，寻常樵夫不愿涉险采伐。世人多采毛竹果木，少有人专程进山寻这苦竹。
　　绾娘整日奔走，寻遍大小摊位，所见皆是单薄嫩竹，无一合用。心底倦意渐生，却不肯就此作罢。正要转身往巷尾再寻，一抹竹色忽然撞入眼帘。
　　街角桂树浓荫之下，朴素小摊整齐码着数捆竹秆。青碧沉润，竹身硬朗，肌理紧致，正是她寻觅终日的深山老苦竹。
　　绾娘脚步微顿，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竹身，触感凉实坚硬。“小哥，请问这苦竹怎么卖？”
　　少年闻声抬头，见绾娘目光落在竹秆之上，他忙站起身：“姑娘好眼力！这可不是坡田寻常竹子，是西山崖谷下砍伐的老竹。”
　　绾娘心头微动，终日苦寻不得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我是村中冥器铺的，制长明灯所用”她抬眼，语声虽然很轻但很坚定，“这些苦竹我都要了，价钱如何？”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穿过桂枝。
　　满树金粟簌簌摇晃，清甜香气随风漫溢。一枚小小的金桂脱离枝桠，穿过暮色光影，在绾娘抬眼的瞬间，轻轻地落到少年的肩头，也悠悠地飘进绾娘的心里。
　　眼前的少年肌肤是蜜色的，脸上略带行路的风霜，但一双眼睛明亮澄澈，不见半分浑浊。他唇角轻轻扬起，牵出两道浅浅笑纹。“五文一根，一捆四根。眼下摊上一共五捆。姑娘若是常年取用，我可年年专供，节庆这几日，也能直接送到铺门口。”绾娘闻言，微微颔首。
　　寻常嫩竹不过一两文一根，之前从季樵夫手里买的老苦竹都是十文一根。上半年季樵夫去山上砍竹子的时候摔伤了腿，痊愈后却发誓再也不去那片险崖。
　　眼下这少年的苦竹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而且要价更便宜。想到这儿，绾娘不禁多看了少年一眼。
　　晚风携桂香漫过竹捆，彼时的她尚不知，这一次买下二十根苦竹，会牵出往后纠缠不休的执念。